《宜谨》慧瑾冰茹

1、蝶梦庄周 隆圣二十一

　　-------隆圣二十三年
　　相府嫡女莫宜谨重病缠身，兄长战死沙场，父亲莫相赈灾失踪数月，生死未卜。
　　相府今日人心惶惶，府中男丁接连出事，嫡女也病重卧床，汤药不断。一病数日，姑娘的四个贴身丫鬟照应左右，并不让他人靠近分毫。
　　说来也怪，朝局不稳，南方洪涝灾情严峻，南边和京都的赈灾折子雪花般飞来，当今陛下不在宫中坐镇，反倒如木桩子般，站到了相府姑娘的院里。
　　知秋端了药，浓重的草药味在屋子里弥漫，知夏小心翼翼的扶起姑娘靠在自己身上，知冬拿着药瓶看着知夏从姑娘肩上换下带血的纱布，急得团团转，却也不敢哭出声来。
　　只听得外院，知春呵斥不懂事的小丫鬟别乱窜的声响，一门之隔的院子外头，无一人知晓屋里的情况。
　　知字辈的四个丫鬟，忙的没有理会君王的意思，有机灵的小厮端来凳子，陛下瞧也不瞧一眼。将姑娘安顿好了，知夏才出来回话
　　“姑娘重病疲乏，精力不济，太医说了，有痨病之势，见不得人，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被冲撞了，陛下若有口谕，由婢子代为转告即可。”
　　语气不卑不亢，若对平常人家如此，也让人挑不出错，但她面前的却是帝王，也看不见那份对帝王的恭敬。
　　御前的太监心头一跳，却并未张口呵斥知夏不知礼数，皇帝也不怪罪知夏无礼，直言并无过多嘱咐，任由知夏回屋照顾。
　　皇帝陛下在院中，驻足沉思许久，才踱步出院子，又突然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祁儿，阿谨跟你一样倔，聪慧过人，慧极…必伤。
　　日已西斜，天边的余晖染开了来，血一样的红。
　　知夏回到屋内，静候在床前，宜谨缓缓开口“可是走了？”声音虚弱无力
　　知夏一下红了眼眶，泣道“姑娘，陛下那么疼你……”宜谨转过头，不再听。
　　当夜，宜谨病情急转直下，驻守相府的太医皆束手无策，急急报入宫中，还未等到帝王接到消息，相府嫡女莫宜谨，病逝。
　　次日帝王下诏，以公主之礼下葬，谥号--懿慧，史称懿慧公主，逝于隆圣二十三年，年18，芳华早逝，皆叹惋。
　　宜谨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不知为何，五感还能朦胧的感受到些事物。
　　躺在厚重的棺椁里，只听外边的声响震天，似乎都在哭。为什么哭？
　　宜谨不明白，陛下纵容太后的僭越张狂，冷眼父亲兄长的死亡，为何他还要做出如此惺惺作态，许她公主位，召命妇哭丧。
　　陛下不准外人知悉她的伤情，因为她根本不是病死的，而是在哥哥死去的战场上被冷箭所伤，不治而亡。
　　太后！陛下！她莫家忠孝，却落得如此下场，风光十数年，当真是，烈火亨油，惨烈而终。
　　停灵7日，宜谨的棺椁入土而葬，她也彻底失去直觉，陷入黑暗。
　　——隆圣十八年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亭外的芭蕉被雨打弯了腰，院里的桂树生的零散，还未见着春日阳光，先受了雨打，零落满地绿叶，枝干在风雨里摇曳。
　　宜谨倚在窗边愣愣的发神，知秋服侍在一侧点安神香，知冬准备晚膳，知春在院外教导丫头小厮。
　　宜谨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真的有还魂之异事，她分明死在了二十三年，可这一梦醒来，竟是回到了隆圣十八年。
　　回到了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此时她还未回京，京城的一切噩耗都还未发生。
　　门口的珠帘响起，知冬带着丫鬟进了来，每人拿了一个食盒，小心取出菜肴摆好。宜谨素来节俭，每餐菜肴不会超过六道。
　　知冬笑魇如花:“姑娘，快来尝尝，今日新到的笋，可鲜了。”
　　宜谨无甚胃口，知冬撅起嘴道:“姑娘，这最后一份笋，我可是与凌涛挣了好半日，才得了做汤，你可一定要尝尝。”
　　凌涛是长兄贴身的小厮。宜谨这才露出笑模样来，兄长们都一向疼她，身边的小厮也让着她身边四个丫头，尤其知冬，仗着年纪小，没少占便宜。
　　知冬笑到:“姑娘，快来尝尝，可鲜呢。”宜谨勉强喝了一碗汤，鲜香可口，倒是开胃，几个丫鬟见姑娘吃得香，笑容都轻松了些，这几日天气不好，累着姑娘胃口都差了，可不能饿着姑娘，仔细瘦了去。
　　宜谨吃罢，知冬带着小丫头收了桌，退下去。
　　宜谨哪能不知道几个丫头的小心思，父兄的劫难压在心头，哪怕还未发生，宜谨亦放不下心来，连着几日情绪不善，倒是害她们担忧不已。
　　罢了，善恶祸福终有道，五年时间，总能找出端倪，她不会让父兄的劫难再出现第二次。
　　连着下了小半月的雨，南城才算是晴了。南城知州府嫡女宋大姑娘送来请柬时，宜谨正在祖母房中同祖母刘氏和伯母杨氏用早膳。
　　伯父为鎮国公世子，祖父年迈，便是伯父兼领南城守备常在军营忙于兵士操练等，带着两个儿子，已经数日不着家了，伯母杨氏闲得发慌，倒是常赖在母亲刘氏房里。
　　宜谨三位兄长，大哥宜泽和三哥宜铭为杨氏所出，宜谨同母兄长行二，唤做宜郎，随父于京城任要职。
　　杨氏接了请柬:“阿谨是该出去走走，整天在府中闷着，连小孩子的活泼劲儿都少了几分。”
　　宜谨笑，作势放碗，“伯母嫌我不如稚子讨人喜欢吗，净撵我出门，怕是看我看的烦了。”嘴里这样委屈，手上的碗却是递给了知秋，让知秋盛了半碗鸡汤。
　　刘氏开怀大笑，杨氏忙啐她“说些什么话，这府上还有敢撵你的人，便是要撵人，也是先撵了几个臭小子去，整日不归家的，养来作甚。”
　　宜谨莞尔“那便不要哥哥们了，以后，只留我在祖母和伯母跟前尽孝。”杨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太太接了杨氏手里的请柬递给宜谨，请柬却是两封，一封是知州姑娘，另一封是南城兆知府家的大姑娘
　　“既然知州家的姑娘相邀，情面上来说也不该拒了，阿谨也去玩玩，府里就我们两个老太婆，你们年轻人，该多接触接触，添些活泼气儿。”
　　宜谨敛了笑容，“我知道的祖母。”记忆中知州家的嫡出姑娘就那么一位，性格孤傲高冷，不常与世家姑娘打交道
　　这回是知府家大姑娘牵的头，知州家姑娘却又多下一副请柬，倒是生怕她不去一般，这还是宜谨头一回收到她的请柬，这倒是稀奇。
　　“正巧，南郊有处庄子，本是你父亲那份家产里的，许久没瞧过收成，你倒是可以去看看。”
　　刘氏淡淡道，宜谨差异的看了去，杨氏并没有什么反应，看来是商议好了的。
　　杨氏笑着“阿谨是时候开始管家了，学了这样久，自己可得上手瞧瞧成果。”宜谨点头应是
　　上一世她在14岁生辰后才接手了这庄子，只是不知道这一世，为何提前了半年？那么，这庄子的秘密，祖母…知道吗？
　　宜谨走后，杨氏开口“小叔怎么这样着急，便要回京城去，他一个大男人，如何照顾阿谨？”
　　刘氏转着手里的佛珠“老二有他自己的考量，左右阿谨聪慧，宫中有皇太后皇后照拂，又有文慧长公主作伴，出不了大乱子。还有两个月，你慢慢打点就是。”
　　杨氏点头，叹了口气，回院子里打点行李，南城到京城快马也得花去两旬，阿谨在路上虽然颠簸但可不能吃了旁的苦去。
　　刘氏进了屋子，盯着床帐上牡丹样的玉坠子瞧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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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白日里的阳光正盛，驱散了初春的寒，倒是春游的好时候。知府姑娘约了几家府邸的姑娘作伴，前往西郊踏春。
　　西郊多桃树，三月里桃花开得正艳，漫郊遍野一大片，今日天公作美，不少学子闺秀都出来游玩。同游的都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最小的才十岁，万事不知的年纪。
　　宜谨头一回参与她们踏青，小姑娘还有些害羞，不敢在宜谨侧同行，远远吊在后面，有闺秀折了枝桃花作势要打她，就跑跑闹闹的嬉戏玩耍起来。
　　知春找了个亭子，铺了坐凳，让姑娘小憩。
　　宜谨瞧了瞧旁边跟个木头桩子状的姑娘，正是知州府大姑娘兆韶初，站在旁边愁容满面的模样，宜谨忍俊不禁:“兆姑娘也来坐坐？”
　　兆韶初微微颔首:“多谢郡主”举止大方，却不甚熟稔春游，既下帖邀了她来，还这样拘谨，倒是稀奇。
　　宜谨请她坐下，示意她手边的茶：“条件简陋，委屈兆姑娘了”。兆韶初端起茶杯，轻嗅：“好茶。”宜谨轻抿一口，微笑着道：“兆姑娘喜欢就好，郡主生疏，还是唤我姓名罢。”
　　兆韶初放下茶盏，笑到“莫姑娘，原是我该招待莫姑娘的，是我思虑不周，到让姑娘费心。”宜谨浅笑：“不过是些小事，哪里谈的上费心。”
　　“郡主！”宜谨一番客套还未讲完，兆韶初忽然叫停。宜谨回视，面带疑惑。兆韶初深吸一口气，道“虽然很唐突，但是我有一事，想要拜托郡主，郡主上京时，能否带韶初随行？”
　　宜谨疑惑不已
　　“兆姑娘这是何意，你乃知州小姐，若要上京，知州大人遣人护送就是，知州大人不可擅离职守进京，亲眷确是无碍的。”
　　兆韶初站了起来，对宜谨行了一礼“韶初自幼丧母，如今家中是姨娘掌家，我与姨娘关系向来不睦，若非姨娘不可扶正，这家中哪有我的容身处
　　偏父亲不管内宅事，只当我孤僻任性，又有姨娘挑唆，轻易不许我出门，更何况带我入京。
　　近日三姨娘又想将我与她那侄儿定亲，抬高她家的门楣，可她母家人都为白身，连家族都不曾有半分功名，侄子身为商贾，却爱好赌博，我怎可嫁去，蹉跎一生。
　　幸得外祖母偏疼，让我回京议亲，但前去路途遥远，韶初身边只有外祖送来的三两个仆人可信，如何上得京城，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怎敢求到郡主这里 ，唯请郡主相助。”兆韶初深深地行了一礼。
　　“韶初深知请求十分无礼，若郡主愿意，待韶初立足京都之日，愿意为郡主效犬马之劳。”宜谨讶然，不愧是兆韶初。
　　“兆姑娘，请起，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若有机会，我便带你上京。”
　　宜谨虚扶起兆小姐，“回京探亲都是小事，我倒可帮你周旋一二”兆韶初大喜“多谢郡主”，已是激动难耐了。
　　看着兆小姐离去的背影，知秋道“这知州小姐，忒傲气了些，要求无礼，人也无礼至极。”宜谨微微一笑，不做解释。
　　上一世，京城将军府付家有一传奇的外孙女，从南城来，智勇无双，女子之身带兵破敌，无有败绩。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位了。哪怕不是，交了这样一个敢拼敢闯的女子，倒也不亏。
　　知府小姐设的赏花宴，以桃花为题，布了桃花宴席在她西郊的庄子里、闺秀中以宜谨为首，于左手第一位入座，比邻的右手第一位自是东道主宋如焕。
　　宋如焕虽向来对人不假颜色，但出身大家，持家有方，今日设宴却也热闹至极。
　　宋如焕举杯，邀宜谨共饮，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便招呼在席的娇客们同饮同欢，宜谨一愣，思及了兆韶初。此次桃花宴，原也不是白吃的呀，宜谨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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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城时不过午时，各色的马车井然有序的入城去了，挂着赤色牡丹玉珏的马车拐了个道，往南边去了。马车驶入森林，顺着被高高的树木掩在其间的官道，不知走了多久，地势平缓起来，越往里走，草木越矮，初现庄园。
　　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车夫赶忙从车后取下了马凳，知春稳稳的踩着马凳下来，转身等待。宜谨握着知春的手下车。知秋也紧跟着跳了下来，跟着小姐走向庄园，宜谨抬头望着门前的匾，紫楠木的匾 ，匾上只两个字“瞻园”，气势磅礴。

作者有话说

　　章节重新排版，有很多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