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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信片 “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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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从诗人的词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
——泰戈尔《吉檀迦利》
车辆在山路上缓慢前行,我点亮屏幕,信号太弱了。无奈放下手机,我在摇摇晃晃中睡去。
世界骤然趋为混沌。
顾医生发来消息:“可以约你出来吃饭么?”我心下一喜,满口答应:“可以的!”毫不在意自己要营造的矜持。
镜头一转,我拼命地向前跑去,不时抬腕看表。可路好像没了尽头,光影明灭不定,远远的虚无中又有他的身影晃动。
场景切换到顾医生拿着花束立在原地,我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跑的却愈发缓慢。
他好像在向我走来。
不时有小段毫无关联的片段插./入,搅乱梦境。不过奔跑仍在继续。
他是不是又离去了。
猝不及防地摔了一跤,我从泥潭中惊醒。
父亲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刚才有个土坑,车子颠了一下。没事吧?”
我茫然地点头。
怅然若失,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难以形容。
在意一个人,连梦里也会想到的么。
那就是喜欢吧。我承认了。
预想中的羞涩憧憬甜蜜倒是感觉不大,心中只有一个个问题涌现——
我一直不算勇敢,再炙热的单方爱意能支撑我走到哪里?我做事总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喜欢也有后路吗?我明确自己的心意,这不管对他抑或是我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既然决定喜欢了,那现在该做什么呢?
原来决定喜欢一个人也是很累的,从来不是说喜欢了就可以不顾一切,痛苦与欣喜于此刻并蒂而生。不断思虑,瞻前顾后,作种种设想,又自我抚平疑惧。爱幻想一切美好未来,但害怕自作多情。承认对他人仰慕的同时,难以逃脱对己身的贬低与自卑。
惆怅一阵,兴奋又是一阵,干脆接着睡。连续的提示音跳进来扰了睡意,我伸手覆覆眼,胡乱抓过手机。
顾清:[你今天商午来医院了吗?]
[我本来是白加夜班24小时值班的,但我母亲催我有急事回家,才临时和林医生换了班。]
[我真的一直在医院的,走的突然,露上也在开车,没能提钱告诉你,抱歉。]
一时间我脑子还是糊的,努力思考着这几句话的意思。
他这是在……解释?
这么多错字……我点着屏幕,足足打错了三个字。
嘴角不由得轻微上扬,在心脏加热过的血液冲上耳廓,发丝无意间撩擦过染红的皮肤,平添几分酥痒。
心跳暗地里加速,我低头单手扶着额往对话框里输字。
我:[没关系的!]
[刚刚下班又开怎么长时间的车,记得好好休息]
[我也快到家啦~]
呼~要慢慢来,主动的太明显会不会吓到他啊?
他回复的很快。
顾清:[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这段时间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回到S市也可以来医院找我。]
顾医生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打电话?我吐了口气,慢慢敲字以免打错。
我:[OK,知道啦!]
清明节本用来踏青,后受寒食影响才慢慢加入了祭祖怀亲这一形式。我颇为庆幸我的近亲都还安康健在,年年一大家子人同了爷爷奶奶上山也比旁家热闹些。曾祖父母走的早,小一辈都没见过,大家也不怎么伤感,一路挤挤挨挨着往上爬。
曾祖父母安眠的地方,该是接近山顶的一块平台,开阔的很。对着遍山的竹林,叫人一望过去,想要清吐一口气出来,再有满腔的郁气也散了。他们就长长久久地在这儿,看着我们,看着他们的子孙后代生息繁衍,完成一个个平凡而伟大的使命。
一人拈了一束香,向祖辈虔诚地祈求庇佑,按例是要默许心愿,无外是平安康健。我正慢慢地燃香,姑姑笑着插了一句:“阿季,今年可以向太公太娘求一下姻缘咯,想不想谈恋爱啊?”阿季是我的小名。我一愣,线香燃过了头,几段香灰骤然坠地,悄无声息。
爷爷盘坐在墓前,默默打开一个搪瓷杯,开始喝他的烧酒。时不时伸手抚一下碑刻,剥去苔泥。我跟过来,他给我指着:“你看,这里,这么一片,都是后代子孙的姓名,按辈分从上到下。媳妇和女婿也在上面。你姑姑先嫁,所以你姑父刻在你婶娘前面。前面的这些都是匠人刻的,进门晚的呢,就是我上山刻的。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你爹兴冲冲自己上来刻的你名字,在最下边这里,和你哥并排着。”老头又灌口酒,笑眯眯道:“你们这些小孩子长大要好久哦!我也很久没有来刻名啦!”
下了山,堪堪正午。老人知道我们下午就要赶回S市,已经打点好各色食品用物,满满堆了一车。我吃完饭出来院子溜溜,恰巧撞见奶奶把我们送来的一箱牛奶往车后备箱的某个角落里藏。对此,奶奶只笑笑,说:“这牛奶阿季拿回去喝吧,我和你爷爷老啦,喝了也长不高了。”我听着这话心里难受,就假装转进屋里去,后又偷偷把那箱牛奶连带些腊肉腊鱼什么的往储藏室里藏。
颠颠簸簸过了许多路,终于回到S市。明天父母要去W市接外婆过来入院复检,为期两天。
曾经觉得颇为繁琐的手续如今办得飞快,病房也仅用二十分钟就收拾好了,外婆被扶进来,我递上一套病号服。
中午去食堂打好盒饭回来,白大褂在病房里明洁得晃眼。我下意识退了半步,居然想落荒而逃,眼神却不知是不是恰巧与他对上,慌忙垂下眼。经过他时,黑皮鞋泛着润泽,不动声色地向前略逼了一点,心下陡一提,步子跨乱了序,险险撞到床角。母亲嗔怪道:“小心点,别撞着了。”他也带着笑腔:“慢点。”透着一股狡黠。
外婆和顾医生聊的火热,我默默在一角玩着手机,黎照发来语音,下意识点开,却忘了音量。
“你不是说想去西藏吗?我这里……”
骤然截止的语音条似乎不能阻止余音在房间里回荡。我尴尬地抬头扫了一眼大家,大家也只愣了几秒,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配合表演,我选择面壁看手机……
午休时间将将余下15分钟时,顾医生才离开病房,我也才发现他拎了袋面包,他是不打算吃饭了?
晚间在家里用老家带的材料鼓捣了些糕点,模样虽不大好看,但味道不错。趁着温热,我速速打包送往医院。在停车场见到一只小猫,忍不住停下来逗逗,正可惜身边没带着猫条或是什么吃食,一个声音从背后蓦然响起:“在干什么。”
缓缓神,我都快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跟踪我,怎么哪都遇到的。
“喂,喂猫……”我抱紧了糕点盒后退一步,难得带了许怯意。
顾医生应该刚下班,难得见他穿便服,不过怎么看都不像相信的样子。
“喂猫吃点心吗?”他失笑,递给我一根猫条,“拿着。正好带了。”
接了猫条,想着这猫条是白嫖来的,来而不往非礼也,速速把一整盒糕饼都塞他手里:“麻烦顾医生分给你们科室,太辛苦了你们……”
他晃晃盒子,笑的不明所以,又状似认真的问我:“分给……整个科室?”
保持微笑,我深吸一口气回答:“是的。专门为了你们做的。”避免过于心虚,狠狠强调了“们”字。
顾清:“可是我中午就吃了个面包,下午还有两台手术。”
语气是没什么波澜的,神情倒莫名可怜。瞬间就心疼了。
我:“顾医生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全拿去吧。”
他垂眼看着打包盒,若有所思。然后又是那种温熙的笑容:“好。”
复检最后一天下午,顾医生送了单子来签字,东西已经收拾好,我妈低头翻着单子填写签名,顾医生忽然说:“抱歉,我好像漏了一张同意书在办公室。”又看向我:“要不麻烦你和我去一趟?”我妈头也不抬的挥手:“快去快去,别耽误了时间。”
一路静默,偶尔会有位患者向医生打招呼,医生也一一笑着点头回应。
进了办公室,原有两位医生在整理资料,见到我俩,忽然对视一笑,颇有默契地朝我们挥挥那沓报告单:“顾清,我们先去交材料。”双双出门。
我定定地站在离办公桌不远的位置,顾清一直低着头翻找,整个房间里只余下“哗哗”的翻页声。他终于微笑着抬头:“给。”薄薄的一张。
我难得直视他的眼睛,依旧蕴满笑意,干净温暖。“谢谢顾医生。”我稳当地接过,转身欲走。
手已经触碰到门把手,金属的寒凉传到指尖,下意识缩了回来。“桑笙……我还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愕然回望,表面的泰然自若盖已掩不去那股暗流。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羞涩与不安惶恐。
他推过一张明信片。是布达拉宫。灵霞变幻,初阳掩映于浮云。庄严巍峨的殿堂屹立于山巅,俯视浮生蝼蚁,平视神明古宙。它只需远远眺望到一眼,就足矣让人沉静宁心。浓艳的彩与至洁的白在这里碰撞,创出一个经典,集作一个奇迹,凝成一个神话,汇就一片朝歌。
坐在书桌前,我从包里翻出那张明信片,仍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
指尖抵着两角,无意间翻转,硬质纸上飘逸而慎重的字迹。
扎西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