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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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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初无意识恢复清醒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他向来不怎么能忍痛,当即痛得闷哼一声,单手撑着床,想要坐起身来。可他四肢绵软,几乎没怎么离开床榻便又跌了回去。
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伴有谢初无熟悉的松木香气。
是殿下?
她回来了?
四周很黑,似乎是没点灯,谢初无凭感觉伸手探去,试图抓住些什么,同时开口想要叫人,不过没能成功发出音来,他嗓子干涩得厉害,还隐隐残留有几分血腥气。
谢初无收回手,偏头轻咳起来。
走动声传来,谢初无被一双温柔但有力的臂膀扶坐起来,然后他听到那人说:“醒了,昏迷了三天三夜,不要急着说话,先喝口水。”
果然是殿下的声音。
他昏睡了那么久么?
唐知白在身边,谢初无顿时放松下来,就着人的手喝水。
四周太黑了,他的眼睛也有些痛,无法睁得更大去辨物。
谢初无喝完水,总算能顺利开口说出话来,他顺着唐知白举杯的手探到人的手腕,用了点力握住,轻声问道:“殿下,天黑了吗?你怎么不点灯呀?我都看不到你。”
说完,他感到唐知白的手僵硬了一瞬,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谢初无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刚要再出声让殿下帮他点灯,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
青竹一早在外面候着,听见里屋传来的动静,想来是少爷他们醒了,急忙推门进去。
进了屋,果然两人都醒着了。
长公主殿下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正拿着杯子在喂自家少爷喝水的样子。而少爷也坐起了身,察觉到他来,歪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青竹见躺了好几天的少爷终于清醒,心里高兴得不行,喜极而泣,话音都带上了哭腔:“少爷,长公主,你们可算醒了!我叫人备好了午饭,这就去热,你们一定饿了吧!”
谢初无听到了小竹子的声音,但是太黑了,他看不清他的方位,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问:“小竹子?”
谢初无声音微弱,但青竹时刻关注着,没有听漏,当即便要上前伺候。
可长公主一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唐知白安抚地握着谢初无的手,吩咐青竹:“你先去隔壁请陆太医,过来后在外堂稍等,我叫你们再进来。”
谢初无浑身疼得厉害,眼睛又不能视物,情绪逐渐焦躁起来。
他拉开唐知白握着自己的手,双手摸索着床铺,想要自己站起来去点上灯。可他本身就躺了许久,哪里有力气,唐知白轻轻松松就把他按住了,叫他动弹不得。
不帮他点灯,也不让他自己点灯,殿下这不是欺负人吗……
谢初无委屈起来,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就要乱动挣脱。
唐知白终于开口,声音特意放柔,比刚刚还要温和,像哄孩子一般的语气:“乖,初无,先不要动,我去给你点灯,好不好?先不要动,嗯?”
唐知白强调了两遍不要动。
谢初无轻抿嘴唇,越来越不安,慢慢点了下头。
然后便是唐知白走远的脚步声,还有开窗户的声音,然后静了一会儿,最后唐知白走回他身边。
谢初无一直安静坐着,像唐知白吩咐的那样,一动不动。
“殿下,你点好灯了吗?”
“嗯。”
点好了?
可是,他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脸上覆上另一人手指的触感,唐知白常年领兵,手指带有薄茧,轻轻刮过他眼下,有点痒,还有点湿润的感觉。
他脸上有水吗?
然后他感到自己被拉进了熟悉的、带着浅香的怀抱里,头顶传来唐知白温柔得几乎有些刻意的声音:“别哭了,初无,我在这里,别怕。”
谢初无很想反驳,说他没有哭,可是话音里的哭腔出卖了他:“我才没哭。”
一声无奈的苦笑传到他耳边,然后唐知白似乎是妥协道:“好,没哭。”
谢初无闷在唐知白怀里,搂着人的腰,悄悄抬臂擦了擦脸。缓了缓后,深吸一口气,缓慢道:“殿下,我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虽然是问唐知白,可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现在是白日,唐知白刚刚开了窗,日头照进来,四周分明是亮堂堂的。
唐知白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给谢初无说了昨日解毒的过程,淡化了自己那部分。
谢初无安静听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大致明白了身上疼痛的缘由,并迅速消化了自己的眼睛这样可能是解毒的后遗症这一事实。
唐知白问他是不是很疼,他的确很疼,从醒来便没有停歇的疼。但他还是冲唐知白摇摇头,担忧地拉下唐知白肩膀,略笨拙地去抓唐知白的手腕,不甚熟练地搭上,想要看看唐知白怎么样了。
可他忘了自己并不会看脉象,自然什么也诊不出来。
于是他只能着急地询问对方:“给我输了那么多内力,你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大碍?我听说内力对练武之人极为重要,如此为我消耗,你的武功是不是也会受损?”
唐知白凝眸望着眼前人。
昨日顾着解毒没有仔细查看,现在细细描摹,他瘦了不只一星半点,腰可能还没有她粗,手腕一掌就能圈住,身上他自己的中衣挂着都略显松垮了。
再看他最惑人的这双眼睛,标准的桃花眼,平时被他用这双眼睛注视着,只映着她一个人,便能叫她心里一软,要什么都给。可这会儿这双眼睛甚至都不能准确地跟她对视上,没有焦点,眼珠不安地轻动,透露出主人的茫然,脆弱得叫唐知白看了心疼不已。
他是谢丞相最溺爱的小儿子,是她长公主捧在手心里的驸马。
他何时受过这种罪,他怎该受这种罪!
一旦让她查出幕后之人,她定要将谢初无受过的苦楚,千百倍地奉还回去。
唐知白又想起,谢初无郁结于心导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是因为被困于自己上辈子的死;谢初无被太后罚跪在冰天雪地从而双腿落下病根,是因为自己对他的爱重违了太后的意;谢初无这次遭人毒害药石无医险些丧命,也是她大意疏忽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桩桩件件,唐知白细细想来,不由心惊:是否该如谢初无本意,放他自由,他便不会受这些苦,还会是丞相府机灵快活的小少爷?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反而护不住他?
唐知白心绪急剧起伏,脸色又煞白起来,呼吸加重,凤眸染上血丝。
谢初无没有等到唐知白回答,又察觉到唐知白气息骤变,瞬间急了,一时忘了自己眼睛还瞎着,胡乱摸索着下床,要出去叫太医。
起身时太猛,下床太急,谢初无一脚踩空了床边的小台阶,朝地上跌了下去。
听见里面突然传来的重物落地的动静,青竹实在不放心,拽着陆太医直接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他家少爷跌倒在床边,而长公主扶着床框,一手撑着额头,神色十分痛苦的模样!
青竹大惊,连忙过去扶起谢初无,把人送回床上,惊慌地问少爷:“这是怎么了少爷?你怎么摔倒了?”
谢初无摇头,忍着痛推青竹,让他去照看唐知白:“快去叫太医看看殿下,她情况不太好,是不是受伤了?”
青竹转头,陆太医已经把长公主殿下带到了一旁的贵妃榻上,把上了脉。
而唐知白这会儿也清醒过来,刚刚脑中一阵剧痛,她险些失去意识。
陆太医叹气:“长公主殿下,您刚损耗了大半内力,体内亏空,切忌忧思过重,加重伤势。”
唐知白心知自己刚才是险些魔怔了,撑着身子站起来,很快清空脑中杂念,神色恢复如常,让陆太医赶紧去瞧谢初无。
陆太医两处奔忙,也是没脾气了。一个两个的,都担心对方,又不安分调养己身。
唐知白过来,青竹自动让开了位置,谢初无又重新握住了唐知白的手,另一只手被陆太医搭着把脉。
他小心翼翼问唐知白:“殿下,你还好吧?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唐知白还没回答,谢初无的注意力被陆太医重重的一声咳嗽引了过去。
陆太医翻着白眼捋胡子,苦口婆心道:“谢小少爷,长公主殿下是一时损耗内力过大,情绪激动之下内息走岔了,这段时日注意一下就好。”
“倒是你,症状可重上不少,马虎不得。”
“眼睛的问题我已经有所预料,应该是最后的淤血还未散去,暂时失明,待会儿我给写张方子,每日早晚服用,待淤血散尽,自会复明。”
“更严重的是,昨日不得已用这强冲经脉之法解毒,多少损坏了你身体的根基。谢小少爷以后常年少不得药物滋养,要让自己好受些,便不可久站久坐,不可多吹风,不可多食荤腥,不可饮酒,切忌耗神,切忌忧思过重。”
陆太医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停下来歇了会,然后又继续:“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你可一定得把老夫的话听进心里,就算不为自己,为着长公主和谢老丞相,你也得保重自身啊。”
谢初无被陆太医一连串“不可”砸得有些懵,下意识歪头找唐知白。
唐知白见谢初无往自己身边凑,心中戾气彻底散了个干净,同时得知谢初无眼睛可治,忧虑放下大半,又有心情逗逗谢初无了。
看着谢初无下意识依赖自己的模样,唐知白故意道:“撒娇可没用,我不会惯着你。”
谢初无迷茫地瞪大眼睛,撤下拉着人的手,气闷想:谁撒娇了!
陆太医见二人这样,匆匆写下药方,跟青竹又仔细交待了一番,抱着药箱赶紧告辞了。
青竹听闻少爷眼睛看不见了,差点哭出来,后来知道是暂时的,才算没有失态。
可一想到少爷以后彻底离不开药罐了,心情还是一阵低落。
扭头望向床榻,两位主子闹完了,自家少爷枕着长公主殿下的肩,似乎又睡了过去。长公主殿下护着他躺下,小声问饿不饿。不知少爷答了什么,长公主笑了一声,也跟着躺了下去。
青竹心里的担忧好了一点,长公主殿下对少爷,是真的很好。
轻手轻脚关上门,青竹退了出去,吩咐丫鬟们留意着,自己出了门。
青竹准备接着找猫,少爷眼睛看不见,能抱着猫摸摸的话,也就不那么无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