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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摘星 高台浮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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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肩在林间穿行,皓月当空,落了一层银霜。
因湘西老鬼的死,气氛多少显得有些肃穆。二人均是无言,唯有脚踩在落叶上的簌簌碎响。这一路过来,前前后后遇到了大小约十余场阻击,幸得郁无双武功超群,总能化险为夷。
到达摘星台的时候,已是夜尽时分。
此时,皓月西斜,晨光未露,正是最黑暗的时候。然而摘星台前灯火通明。两排手执提灯的侍女沿着台阶站立。那石阶不知建了多高,远远地竟一眼望不见尽头。灯光辉煌亮丽,如火龙蜿蜒直上云霄。
“恭迎郁公子归来!”见到郁无双,侍女们齐刷刷地曲膝行礼,场面颇为壮观。
见到这么大的阵仗,慕容不禁愕然,悄悄地拽了拽郁无双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些人不是来接你的吧?”
郁无双不可置否,信步踏上台阶。“跟我走。”
那些执灯的侍女一个个低着头,而慕容却分明地感受到一道道火辣辣的目光射向自己。慕容心里一阵嘀咕,急行几步追上郁无双的步伐。
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才行至高台顶端。
高台顶上琼楼玉宇,金殿玉阙。登顶俯瞰,天地一片苍茫,而脚下灯火辉煌,映在这暗晨,竟有羽化登仙之感。
高台上零零散散地立着两队侍从,见了郁无双上来,齐齐行礼。然而不少人却偷偷地侧首望着大殿前那炫目的色彩。
——那里,一位盛装华服的女子在火光下翩然起舞。光影交错,女子面容明艳不可方物,和着华美的舞步,赢得无数喝彩。彩裙蹁跹,几步旋舞,女子已至面前,巧笑嫣然,却是一杯美酒递至。“公子一路旅途劳顿,徐宗主已在璇玑堂设下酒宴,为公子接风洗尘。”华服女子盈盈目光尽望向郁无双,其间情愫展露无疑。
郁无双接了饮下,却也不看那女子,手一松,任那琉璃夜光杯摔得粉碎。
盛装女子咬了咬嘴唇,眸中迅速升腾起氤氲是水汽。她是天底下最有名的舞姬,曾以一舞羽衣霓裳艳动京师,她也是无数男子一生的愿望——名姬叶如烟,一舞倾城笑。
无数人争相一睹她的容颜,而他,却始终不曾多看她一眼。
倒是慕容,许久没有见到这般明艳的人儿,虽是女子,却也仍忍不住望着她的容颜贪看。直到郁无双摔了酒杯,才顿地回过神来,略带窘迫地吐了吐舌头。
“高台浮云看,唾手可摘星。这便是摘星台了。”郁无双指着极远处,“夜尽晨来,微光初露,是要破晓了。”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地平线上隐隐泛起鱼肚白,进而云霞乍现,一缕日光穿透层层夜幕,呼之欲出。
“摘星台,果然好名字。”慕容由衷地赞叹。“只可惜现在没有星星,否则一定要在这儿对夜喝上两杯才好。”
郁无双哑然失笑。他的这个救命恩人可是个不折不扣地贪杯女人。
在地宫里住着的那段日子,除了看书和他斗嘴之外,却也把大师父珍藏的美酒喝去了大半。然而她酒量并不好,往往三杯下肚便已烂醉如泥。她喝醉了也不睡,硬是抓着他絮絮叨叨地逼着他给她讲故事,不过到了最后,往往是她一个人抱着酒坛哭哭笑笑,也不知再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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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怎么站在外面?”正想着,从大殿里走出一个金袍灰发的中年男子,四五十岁的年纪,相貌平平,然而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自透着不可逼视的威严。这金袍者是别人,正是摘星台的宗主——昆仑刀客徐浩然。
徐浩然笑面而立,一派和蔼长辈的样子,笑吟吟地望着无双:“这趟出去怎地去了这么多日子,龙大哥不在了,摘星台偌大事业,还得靠你来撑。”
郁无双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头,“嗯”了一声。
徐浩然接着道:“龙大哥走的突然,贤侄乃是龙大哥的亲传弟子,不知大哥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话一出口,气氛陡然一变。
无形的寒意从郁无双眸中透出,他薄唇紧抿,眼神冰冷地盯着徐浩然,整个人便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冷地令人害怕。
见郁无双闭口不答,徐浩然等了半晌才对了慕容道:“这位姑娘是?”
慕容并不认识徐浩然,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狠戾之气,并不友善,所以小心翼翼地避了他的目光去。
“你别管她。”郁无双这才开口,“你想问师父的事,我们就当着众人的面说个清楚!”伸手拉起慕容,便向璇玑堂而去。
到了璇玑堂,雕梁画栋,好不气派。无视了侯在门口的侍者,郁无双一脸阴沉地闯了进去。三绕两绕,入了宴厅。
他一进去,整座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回来了。”郁无双拉着慕容,登上为首的正位,表情肃然:“无双这次回来,旨在遵从先师遗命,继任摘星台领主之位。诸位有什么想法疑义,只管说便是。”
慕容听的呆掉。她早知郁无双身份不凡,却没想他竟然是摘星台的继承人!这样一来,如果摘星台在无双的带领下重振声势——那她岂不是害了殷容?!
再看郁无双,侧脸冷俊,而那傲然天成的气度,只有天生的王者才配拥有。
“你呆在我身后,等会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乱跑。”郁无双明明在和宴会厅中众人说话,然而慕容却听到了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想来这就是武学之中的传音入密了。
这时候,慕容心乱如麻,掌心冒了一层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脑海里却浮现起刚见到郁无双时候的情景。那个时侯他不惜弄伤她的脚也要组织她离开,然而,他却对他说——“那么,等我的伤好了,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去完成它。”
念至此处,女子心神稍定。
而在座众人均是疑惧地望着郁无双,却无一人敢多说一句。
“贤侄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徐浩然缓步夺入,眼角眉梢却挂着丝丝狠绝之色,似是恨不得把郁无双千刀万剐了一般。“龙大哥一去,由你即位本就无可厚非,然而贤侄,你是不是做的太着急了一些?”
“有话要说的不是我,是你吧。”郁无双冷冷,冷厉的目光逼上徐浩然的眼睛。一时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徐浩然话中之意已极其明显,话一出口,便如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花。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郁无双身上,信赖的、鄙夷的、敬仰的、不屑的……郁无双对此毫不在意,“我说过,诸位有何话说,尽管开口。”
徐浩然低低地笑出声来。他身后紧跟着站起来一个人,指着郁无双便道:“在下清辉阁辅主孙剑尘,有一事想向郁公子请教——龙领主号称神剑傲天,他今年刚过四十,怎么会走得这么突然?现下台内众人均对此议论纷纷,属下不才,恳请郁公子给出合理的解释,以绝悠悠众口。”
“放肆!怎可对郁公子如此不敬!”徐浩然厉声呵斥,而眼中笑意更胜——他已抓准了郁无双的死穴——龙何在的死,是他一生也无法释怀的罪孽!
徐浩然话锋一转,对郁无双道:“但是贤侄,孙剑尘所言也是有理——而徐某也想趁着这个机会,问明龙大哥的死因。”
“徐三叔,你大可不必装腔作势下去。”郁无双冷笑:“我也有一事想向三叔讨教——花写意是师父钦点的诸事领事,统管阁中大小事务,但为何我此次回来,却不见他出来相迎?”
“无双想知道,花领事是因何事耽搁,还是说——他是因为某些人为的原因而无法出席呢?”
徐浩然脸色微微变了变,但随即恢复常态,只道:“花写意既是诸事领事,他在做什么,徐某怎么知道?”
“徐三爷如果不知道的话,那我这些天的委屈,不就白受了?”一紫袍披发的俊美男子从侧门推门而入,此人气度风流,举止高华,美中不足的是他右眼下挂着一小片乌青,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见到那紫袍男子,孙剑尘大惊失色,拔了剑,指着紫袍人颤声问道“花、花写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难道孙辅主知道,我现在应在哪里吗?”花写意不紧不慢地说道:“只可惜阎王爷不收我,害的我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见到花写意,郁无双对他点了点头,瞥了台下诸人一眼“他们似乎有很多问题,你给他们解释。”
然后郁无双拉过慕容,不顾众人的目光,自顾自地向离了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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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解释清楚,告诉他们你没有伤害你师父?”被郁无双牵着,慕容却还是忍不住叫道:“你这样避忌,不正是落人口实了吗?”
郁无双突然放开了她。他背对着她站着,看不到表情。
巨大的朝阳徐徐升起,灿烂的霞光布满天际。迎着日光,郁无双伸出手挡住那刺目的光辉,脊背挺得笔直。
慕容在他身后六七步远的地方停下。日光投下巨大的阴影,正落在女子脚下。
不知是否是因为日光过于强盛,慕容只觉的眼前的男子竟虚幻的不真实起来,如同飘渺的幻影,下一秒便要淹没在这天地的光芒中。
沉默了片刻,郁无双缓缓地转过身来,眸子里有沉痛的神情。
——“没什么好解释的。师父是我杀的。”
郁无双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