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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在新郑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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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紫兰轩睡到日暮黄昏。
兰花酿着实烈,后劲大,喝到后面韩非他们实在看不过去,劈手夺下酒杯,我才肯安生。
脑袋晕晕乎乎,我揉了揉眉心,只记得有谁把我背到这个房间,端来一碗醒酒汤喂我喝下,随后什么事也不记得了。
喝酒误事。
“殿下醒了吗?”约莫听见我起身的动静,紫女轻轻敲了敲门。
我下床拉开移门,紫女端着一身新男装站在门口,笑道:“殿下的衣服皱了,恐怕回到宫里惹人生疑,马上会有人来帮殿下梳洗。”
“多谢。”我环顾四周:“韩非回去了吗?”
“公子半个时辰前走的。”
落日余晖洒进床帏,天色已晚,紫女担忧宫门落锁,教人上楼帮我换好衣服,草草掩盖酒后余韵,又牵了一匹快马。
待看到马背上的人,我直接愣住:“你在干什么?”
“看你醉得不省人事,怕你摔死。”卫庄扯着缰绳,很自然的朝我伸手:“上马,我送你回去。”
晚间路上行人不多,偶尔闻得几声马蹄疾驰。
卫庄将马催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疾驰,萦和的晚风拂过他的白发,又拂过我的脸,白发弄得我的侧脸有些痒。
故人久未见,再见的场景如此尴尬。
我往后靠了靠,抬头瞧着他:“你什么时候回的韩国?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三年前的某一天,他忽然离开韩国去鬼谷求学。临行前同我见了一面,我问他归期何日,他说学成即归,不必很久。当时我以为只需要一年,再多不过两年,常常在湖心岛等他,从冬天等到春天,再从夏天等到秋天。
但他没有回来。
等到第三年,我都快放弃了。想着求学这件事大概要十年,于是再也没去冷宫,直到韩王一怒之下将韩非关禁闭。
耐不住我探究的眼神,他看了看我,眸中划过片刻色泽:“半年前回的新郑。”
我哦了声。
想想也对,如今韩国形势复杂,后宫这种是非之地,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聪明人不会主动踏足。
我抓住他耳边一绺白发:“怎么回事?”
遇见他时仅仅只有额角早生白发,隐约浮现少白头之势,但我没想过如此快。
脑壳忽然一痛。
“干嘛打我?”
卫庄蹙着眉,神情略微松动:“白头的又不是你,成天胡思乱想什么?”
我咬咬牙,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对他怒目而视:“好啊,你去鬼谷求完学,胆子也变大了,我可是堂堂韩国——”
“韩国什么?”
他好整以暇的等我说出下半句话,我心虚,声音不自觉变弱:“长、长公主。”
所幸紫女给的一匹好马,终于赶在宫门落锁前抵达。卫庄将马停在离宫门不远的隐蔽小巷,我翻身下马,还未站稳,他一把扯住我:“不要涉足前朝的事。”
我身躯一僵:“什么意思?”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朝堂不是你能踏入的领域,你的谋术太拙劣,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不会因你的身份而对你手下留情。”
他的手像要嵌进我的骨头里一般,我叹了口气,妥协,无奈道:“好,我知道了。”
卫庄眸光沉沉,并不相信我会轻易答应他的要求,如若哪天真的这么做,定然是吃错药了。于是坐在马上停了片刻,策马掉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与黄昏交替的天边。
回到长华宫,夭夭早已在桌旁等候多时,手里捏着一枚药瓶,问我还要不要送去。
因临走前卫庄的几番话,我头疼不已,半个身子栽进雕花椅:“你去送吧,之前的估摸着也快用完了,小心些,快去快回。”
夭夭飞快遁走,带出一道疾风,吹得烛火抖三抖。
我浸在黑暗中,头疼得厉害。
今天之前,我没有预料到卫庄回来。
意料之外的大意外,我没想到卫庄不仅回来,还选择支持韩非,几个人在紫兰轩创立一个组织,试图破旧立新,做着旁人眼中的浮生大梦。
他一点都没有变。
另外还需注意一点,卫庄手中那把剑。
虽然没有出鞘,可外露的剑格和剑鞘,都和记忆中的描述大差不离,几乎可以确定是由铸剑世家徐家的家主,所打造的妖剑,鲨齿。
…有点麻烦。
我闭上眼,对于彼此而言,太过熟悉反而是一件坏事。一如今日,我暂时瞒过了韩非张良,却瞒不过他。
卫庄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在乎名声。
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懊恼。烦躁与懊恼交织的当口,我想起一桩要紧事,立刻翻出一条布条,提笔落字。
借着烛光,隐隐可以看清所书的字。
百越,火雨玛瑙。
布条卷成轴状,缚在信鸽的红爪,娇小的信鸽不适地扇了两下翅膀,振翅高飞。
夭夭回来时带来一个消息。
前些时日韩王收留的百越难民,在今天日落不久后全部死亡,凶手未明。韩王连夜召见韩非、韩宇、张开地、姬无夜入宫商议。
消息传进宫,我在桌前昏昏欲睡。
“殿下如何想的?”夭夭问我。
我揉了揉眼睛,摇头:“没如何想,就是觉得这人挺大手笔也挺大胆子,敢这样挑衅王权。”
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就见禁军统领匆匆跪报,模样惊慌:“长公主殿下,宫中有贼人入侵,大将军正在捉拿贼人,请各位主子千万不要踏出宫门。”
我和夭夭对视一眼:“什么贼人,敢进到宫里?”
“是…百越废太子余孽。”
我手一抖,这个世上的百越废太子没有旁人,仅那一位——天泽。
他怎么可能出来?
禁军统领又说出一则消息,这则消息差点把我惊的从椅子上掉下去。
百越乱党占领太子府,太子被俘,韩王正设法全力营救。
百越的废太子把韩国的现太子绑了,天泽的的目的不言而喻。韩安灭他的国,踏平他的领地,仇恨滋生出更深的仇恨,他不能容忍他的仇人过得太舒服。
他要复仇。
总结出结论,我暗暗戳了戳夭夭:“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夭夭很茫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
我“啊”一声,打发走禁军统领,也是一头雾水:“究竟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是个很吓人的事。
太子被俘关乎国本。兹事体大,韩王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韩非忙于营救太子,不得不和姬无夜联手,听说连卫庄都被叫过去办事。
我一度怀疑卫庄已经成了韩非的工具人,哪里需要往哪搬。
自从百越余孽入侵王宫后,姬无夜增添两倍兵力把守宫闱,每走一步就有侍卫站岗。
我算比较惜命的,为防万一,乖乖缩在长华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毕竟天泽关了这么些年,多少沾点疯,谁知道他会不会胆大妄为到再闯一次王宫。
但总有胆大的人要拉着我在宫里到处跑。
这个人就是我亲爱的大侄女,红莲。
她匆匆忙忙跑来找我,二话不说拽着我往外面走,我拗不过,眼睁睁看她往冷宫方向走去,理由是她看见日思夜想的某个公子去了冷宫,拉我作陪。
我堂堂…不提也罢。
“姑姑姑姑你走快点,姑姑姑姑快点啦…”
我只想翻白眼,我的大侄女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我还有闲情逸致,大半夜出来追个男人。
红莲提着一摇一晃的宫灯,衬得影子也一摇一晃,我道:“别咕咕咕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叫鸽子。”
她对我吐了吐舌头。
冷踏过一地残破衰败,冷宫前方空地上站着几个模糊人影,大半夜还有人专挑冷宫聚会不成?
人群中其中有头极其显眼的白发。
卫庄?
红莲走在我前头,一眼看见人影中的韩非,迈开步伐跑过去:“哥哥!”
雾中隐藏一股诡异的凉意,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凝神去看,卫庄的剑不在剑鞘内,而韩非和紫女脚下躺着几具刚死不久的侍卫尸体。
“红莲,回来!”
奈何红莲走在我前头,我没来得及拽住她,一眼看见了扎堆人影中的韩非,心中太过兴奋,迈开步伐:“哥哥!”
身侧突然走过两个人。
我下意识望过去,正好和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对上视线——
一双天生异象的眼。
“红莲!姑姑!”
几条蛇头铁链袭来的瞬间,我猛地把红莲推了出去。蛇头缠上颈项,直接将我腾空甩到天泽身边。
余光瞥见卫庄提着鲨齿快如闪电般冲过来。
奈何天泽早有准备,蛇头带着我瞬间退到鲨齿攻击范围之外。
“放了她。”
鲨齿周身剑气肆虐,直指天泽。
天泽笑起来:“你们很在意她?”
卫庄没有说话,目光冰冰凉凉的绞住他,像绞着一件死物。
手上掌握现成人质,天泽紧了紧束缚我的身铁链。我疼得叫了一声,韩非和卫庄投鼠忌器,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天泽的目光落在紫衣公子身上。
“韩国的长公主吗?”
“我收下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