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温柔》藤真

3、我是聪明人

　　我刚出了惊尘水阁的门，正想抱着小璃从早晨睡到晚上不松手，就看见有个人站在门口等了我半天了，那人穿了一身黑衣，胸前袖口处绣着金色的龙，银线滚边的上好缎子，未曾束冠的头发在长风中四散飘扬，他紧紧地抿着双唇，浅灰色的眼瞳里是我习以为常的冷冽。
　　我笑了，抽回小璃腰间的手，抖动双手的衣袖，做了一个下跪的姿势，却被那人一手打回去了，我握着疼痛难忍的手腕，仍旧那样笑。
　　“二哥，您大驾一定不是来找臣弟的。”
　　英陌冷冷扬眉，“你怎么知道二哥不是来找你的？”
　　我觉得脑袋有点疼，太子跟我不对盘是三年前就酿成的事，所以我尽量避着他走，但他这么大方的跑到这种贵族所不齿的地方来找我还是第一次，我知道他又要摆出一大堆理由教训我，但我现在一句话也不想听，英陌是我二哥，是太子，是老爹的左右手，我又是什么，一个专门跟男人鬼混的小混混，虽然我比我母妃聪明，我比宫里头那些娘娘贵妃都聪明，但在英陌和父皇面前我不想徒劳挣扎，因为他们是一类人，而我不是。听说我爷爷也是后宫三千佳丽艳名远播天下，但他从来都懂得适可而止，不会荒淫无度，所以天朝才会像今天这般鼎盛，爷爷曾经说，这是他和他太爷爷的约定，他若是做不好，便是对不起他老人家，对不起他终生不曾碰过女人的那份信任。
　　我故作亲热地提他掸身上的土，笑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弟那么不争气，您怎么亲自来了呢，有吩咐差人来说一声不就好了。”
　　“英麒”他微微扬眉，冷冷的看着我，那眼神锐利的好像要把我洞穿一样，说话一字一句虽然很轻，但字字如刀。“你这几年倒是越发的会油嘴滑舌了啊。今儿个若是我不亲自来，怕是差几个人来你也不肯到户部去看一眼吧？”
　　他是来杀我来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因为我前几年从户部挪了几万两银子，一直没来得及还，现在那些巧哥儿一团烂账都赖在我头上了，我没处说理去，所以一直躲着，现在英陌直接堵着门口，可不就是让我拿根绳子主动吊颈的意思吗，然后他就可以昭告天下，说六皇子畏罪自杀了，我心里竟然有些想笑，太子殿下啊，我英麒何德何能？要值得你这般费心。
　　英陌淡淡的看着我，眼角的余光却留在映璃身上，沉默半晌，他勾唇一笑道：“过几日是你的诞辰，我本想到你府上去，没成想你心里却是只有这些小倌。”
　　我这才发现英陌脸色有些苍白，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站在街口，手中握着一块玉，在掌中婆娑着，那玉温润如雪，颜色是泛着白的清碧，素湍绿潭，回清倒影。错落有致的刻刀的痕迹雕得细致素雅，可以看出雕者的用心。
　　我有些词穷，不知道英陌站了多久，不知道他要压下多少军机大事才能亲自来看我一趟，早该想到，这人打小就脸皮薄，即便是给兄弟送礼也是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我想错了。
　　“英陌……”我微微攥紧了双手，走过去替他整理好满天飞舞的长发，“你看，站在外面等做什么，衣裳上都是土。”
　　他忽然把我的手打下去了，眼神炯炯，仿佛有一把火在猎猎燃烧，紧抿着双唇，他是一个倔强的人，我知道的。
　　我搓了搓手腕，抓着头发笑了一下，“英陌，你跟我回府吧，我听说父皇不许你办公事的时候吃东西，前几日从嘉兴运来的女儿红，做梨花酪最好吃。”
　　英陌也不推辞，缓步跟上我和小璃，冷笑道：“你这闲散王爷的日子过得倒是舒坦，若是那么有闲功夫，怎么不把六部的欠账先还了再说。”
　　我只是淡淡地笑，伸手拉住英陌的手，三个人大摇大摆的走过集市，引来无数侧目的人，且不说英陌和映璃如何丰神俊逸，气质高华，我母妃虽然不比英陌的娘那么美艳，至少我长得像我爹，也足够让那些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红着脸跑过去，但我看起来比较傻，一直在笑，不像英陌那样淡漠冷静，更不像小璃那样睡眼朦胧。
　　我的府邸是前朝太子的行宫，所以很生得雄伟宏大，朱漆木门，两个朱红的灯笼挂在瓦楞上，和田玉雕的狮子摆在门口，每天入夜之后都散发出清碧的荧光，经常被人误认为我这是鬼宅。
　　府里的内置完全按照风水做的，水榭深处是清荷坊，夏天一到满府的荷香，也可以摘下来吃莲蓬。北方养的是秋牡丹，北方有佳人，素衣施妆眉如黛。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能看到片片洪浪般的花海，白衣翩跹，天际的落霞都黯然失色。还有小璃很喜欢的海棠，十一弟喜欢的菊花，他每次来我府上都要先在菊花从里滚一圈，弄得花香满衣，可我的菊花却都被他压折了。
　　我惬意的眯了眯眼睛，却看到小六本想给我开门，一看见二哥就俩眼一瞪，立刻就抱着老二的腿跪下了，大声哭道：“二爷！我们爷又干了什么惹怒您的事了，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计较啊，我们爷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奴仆无数，您要法外开恩啊。”
　　老二淡淡地敛了细眉，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缓缓道：“老六，你养的好奴才，一语中的啊，你确实天天惹我生气，我也天天不跟你计较，我这样待你，你还满意么？”
　　我额上立刻冒了冷汗，伸腿踢了一下小六，大声喊道：“小六！还不赶快给爷滚外头去！”
　　老二冷冷的挑眉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有点脑袋疼，英陌这话说得温柔至极，但我总觉得冷汗涔涔，他若是天天这样皮笑肉不笑的待我，我愿意天天待在六部。
　　但我只是淡淡地笑道：“皇兄这般顾念手足之情，臣弟不胜感激。”
　　英陌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答案，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便撩开袍子走进去了，他的眼神里，竟然划过了一抹难掩的失望之色。我不识好歹，我是这样想的，若是抬手抱抱他，说两句他爱听的温情话，也不至于显得这般理亏谄媚了吧。
　　每回英陌上我府上来都喜欢站在清荷坊里，这次也不例外，我吩咐小六安顿好小璃，便立刻跟了上去，英陌负手站在石板桥上，清风阵阵，卷起他的玄色衣袖，翻腾如云海，和那柔和的长发几乎融合了，仅仅是英陌的背影已经很绝尘不俗了，我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道：“英陌，你从小就是兄弟里最正经的人。”
　　他似乎也笑了一声，慢声道：“英麒，你从小就是兄弟里最不正经的人。”
　　不知为何，英陌对我笑得时候总是含着一种淡淡的哀婉，仿佛漫天飞鸿的落霞一般颓然，说话也很轻，总是左顾而言他，我听得懂，却本能的想逃避。
　　我清了清嗓子，把一碗梨花酪送到他手上，清新盈白的梨花瓣被冻在晶莹剔透的酒酿里，煞是解暑，英陌回身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琉璃盏，慢慢的喝，紧皱的剑眉微微舒展开，我笑了笑，朗声道：“英陌，不是兄弟调笑你，你成天在金殿里头被老爹骂，还经常罚跪，平日里办公都得熬到半夜，将来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这种木头。”
　　英陌长睫微挑，黑眸看了我一眼，薄唇微抿，静静地吐出几个字：“我娶什么媳妇不劳你费心。”
　　我无奈的看着他，也就不再找话跟他说，英陌喝完了那碗梨花酪，看着我坐在凳子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微微冷笑，“跟我多待一会儿，你会那么难受么？”
　　我撩起眼皮来瞪他，“是！你这种人，我说十句话都能被你一句话堵回去，鬼才愿意跟你待，还是我的小璃好。”
　　“一百一十万两银子。”他眸子里蓦然划过一抹冷冽冰冷之色，声音淡淡。
　　我知道他又要说六部的事情了，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转身拂袖而去，不料手腕被英陌握得牢固，他慢慢的让我靠在他身上，我还在挣扎，他便腾出一只手来把我的肩扳过来，英陌的黑眸清光流转，定定的看着我，半晌，有些疲惫的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尽数呼到我脖颈上，我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英陌索性将头埋在我肩上，有些惫懒的道：“你，你非要这么同我作对么？出了什么事，我再保你，也未必管用。”
　　我见他如此，心中也是不忍，知道他说出这样的话已然十分艰涩，我缓缓舒出一口气，说道：“既然你提到这些，我也跟你挑明白，那些银子根本不是我欠的，再怎么说我也是天家的六王爷，月俸至少也有八万两，我要干什么去要那么多银子，还有，你莫忘了，没有你皇太子的手札他们会给我放行么？”
　　英陌在我肩上笑了一声，伸手环住我的腰，“英麒，你跟我解释那么多做什么，那些事我何尝不知，只是户部的人看准了你行事放荡，品行不端，已经向父王上了折子，无论如何，这是必须息事宁人的事，否则你即便你有心做个闲散人，父王怕是也容不得了。”
　　我提起脚来踢他，朗声叫道：“你不要趁机教训我！”
　　英陌不说话，只是已经转而用双手搂着我的腰，我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浅灰色的瞳仁涌出了某种奇特的哀婉，我习惯性的笑了笑，问道：“英陌，若是有一天我要跟你进行夺储之争，你还会像今日这般么？”
　　他也笑了，然后抬起头来有些倨傲的挑了挑眉，“你有这个本事么？”
　　我抬手将他不规矩的手从身上打下去，缓缓勾起了唇角，我看到英陌愣了一下，我冷笑，“英陌，我们是天家的兄弟，我们有一样的坏心眼，你一贯看重我，若非你默许，户部那些巧哥怎会如此大胆，我知道，你想拔掉我身上的刺，这样你就没有隐患，可以专心去对付四哥，只是这手段未免经不起推敲，今日还来提醒我做什么，怎么，恻隐之心？”
　　英陌的脸色越发苍白，黑眸里缓缓划过冷锐之色，我看到他的手在抖，自知今日这话不该说，但他怎能总是拿这个当理由来笼络我。英陌慢慢勾起唇角
　　“很好。看起来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过你太轻贱我了，英麒，你要明白，皇位是我必须得到的，却不是我想得到的，我煞费心机想要的是你，你早就知道。”
　　我缓缓闭上眼睛，不忍再看英陌那犀利如刀的眼睛，我淡淡的开口，“英陌，你若是再像三年前那样迫我就范，我便让你做不成这个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