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温柔》藤真

2、心有所属

　　京里头有一个有名的相公堂子，叫惊尘水阁，我经常上里头逛去，老板叫柳三，据说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美貌才子，现在三十许的年纪，也算风韵犹存。这天我准备给那个一直服侍我的人赎身，他叫映璃。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才二十岁，刚刚弱冠的年纪，那时候年少风流，整天举着把折扇满京城晃悠，走进惊尘水阁之后我有点惊讶。
　　这里全然感受不到丝毫奢靡的味道，漫天灰白色帷幕飘扬纷飞，雪花一样困住了我的视线，四周挂满了文人墨客的墨宝，白天的客人很少，那些丰神俊逸的男子有的在独酌，有的在下棋，柳三在画梅，我对这样的气氛有些不适应，都是肌肤胜雪的美人，把我置于何地呀，好歹我也继承了我爹那气质吧，虽然说想在太祖身上要求这些太过过分，但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是倾国倾城呀，这完全是因为爷爷不是太祖的儿子的原因，所以我们家后代才得以幸免。
　　当时我财大气粗的把银票往桌子上一拍，柳三只抬眼看了我一眼，淡淡的笑了一下。我的魂就快没了。
　　后来柳三把他们家受欢迎的男人都叫出来，排成一队的让我挑，我看了那头牌，名叫长生，但是我觉得不怎么样，虽然说肌若凝脂，艳压群芳吧，但是脸上的线条太过于柔和了，柳眉如黛的几乎被我误认为女人，而且他说话太冷了，我在家天天听老二教训，早就听烦了。
　　我绕了一圈都没发现一见钟情的，最后我坐在圈椅上喝茶，茶香袅袅，把我掩在一片烟雾中，柳三很困惑的问我：“爷，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呀，这些随便放出去一个可就是祸国殃民的材料。”
　　我意味深长的把柳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慢悠悠的道：“爷想要太祖当年那冠绝天下的男宠那样的。”
　　柳三一听这话，冷笑了一声，摊开手道：“没有，你找你家太祖要去！”
　　我也不着急，一直坐了一盏茶，方才淡淡的说道：“其实我要求也不高。”
　　柳三冷眼瞥了我一下，干脆坐到我大腿上，眼里很冷锐，也很厌恶，“你的要求对于你来说的确不高。”
　　我笑了，手指抓着柳三的手，继续道：“其实只要你这样的就可以。我不骗你，方才进来的时候一看见你我就吓了一挑，觉得魂没了。”
　　柳三两眼一翻，几乎晕过去“你见鬼了。”
　　我没说话，继续喝茶。柳三过了一会叹了一口气，然后很同情的跟我说：“你知道么？我年轻的时候是这楼子里最没人要的一个。”言外之意，我的眼光有待提高。
　　我狠狠地瞪他，跟他讲：“柳三呀，你这楼子完全可以做得更好的，这完全是因为你太不了解我们，客人要是想要那种倾国倾城的，何必到你这地方来，可以直接去逛窑子，你这人真没别的可取之处，就是身上有那么一股子风韵，不媚不俗的味儿。”
　　我说的肺腑之至，他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懒懒的道：“你最好别打我的主意，我早就洗手不干了，八百年前本少爷就为别人守身如玉了。”
　　我有点好奇那竟能让柳三臣服的人是谁，但我隐约觉得我认识这个人,只是流年无情，忘却了。我对他这句话很不齿，尖叫道：“谁打你这老头的主意！”
　　柳三不理我，径自站起身来，对着下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挥手让头牌们退下去，过了一会一个人从花廊里头走出来了，他叫白映璃，映璃一身白衣，银边的滚线衣裳，右肩和袖口上都绣了一支娇艳欲滴的红梅。他头发像黑色缎子一样披在身后，好像是刚睡醒一样一直在揉眼睛，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扁着薄唇，很痛苦的样子，据说这是因为他没睡饱。柳三好整以暇的道：“爷，您看到了，这位就是我们楼子里最没人要的那个，跟我一样，据说刚领了客人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客人主动走出来，以后再也不点他的牌子了，你瞧，完全符合你的标准。”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然后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柳三，“早知道有这种极品，你还那么会浪费爷的时间看那些庸脂俗粉骚舞弄姿？”
　　柳三冷笑道：“我不知道世上喜欢次品的人那么多。”
　　这句话他说的很冷，也很伤他自己的心，我知道，这句话是他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所谓的‘次品’，但还是让人爱得死去活来的，他把自己贬低得差一些，才显得自己没有过于亏欠别人，还间接的批评了那个爱上他的人是多么没有眼光。
　　我摇着头笑了笑，伸手扶住几乎摔在我身上的映璃，然后顺道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在怀里，映璃很自觉地在我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觉。
　　我冷冷的问柳三：“你昨天夜里让他接了什么粗鲁的客人，一直睡到现在还不醒。”
　　柳三耸了耸肩膀，慢慢的说道“你可以试试看，一晚上不碰他，光搂着他睡觉，他照样睡到现在。”
　　小璃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男人，他很秀气，但是我第一次被他吸引是因为他的眼睛，仿佛一泓三尺冰谭一样我完全看不透的眼睛，好像随时有水雾在眼瞳里阻挡着别人窥视他的内心，盈盈一动，足以艳惊红尘。但是他别的地方确实不起眼，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雪一样沉静的气质，但令我遗憾的是小璃很吝啬于让我多看一会那双眼睛，因为他喜欢睡觉。
　　一开始我听柳三说客人在他房里呆不够一盏茶功夫，还以为他很厉害，其实他很顺从，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而且不矫揉造作，因此我也能理解，平日里那些作威作福的酒肉朋友到王府里拜访我的时候尽喜欢挑些不好驯服的姑娘，他们不喜欢完全服从，那样显得没有乐趣而言，但我纯粹的觉得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抱着美人喝点小酒，睡会觉不是很好么，何苦那么折腾。我们兄弟几个经常因为九司六部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平常那些应酬也是能少则少，几个人喝过了头就四仰八叉的睡在一起也很频繁，但太子就没有这个特权，他的应酬是能多则多。
　　今年我的诞辰还没到，已经二十三了，让小璃陪了三年，这下开衙建府也应该把他赎出来了，所以一大清早就跟小六来惊尘水阁。
　　柳三仍旧在画梅，似乎这三年来我每次里这里他都在画梅，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敲了敲他的桌子，转身坐在圈椅上，换手把那堪比御膳的点心送到小六手里。
　　柳三抬头很嫌恶的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说：“你怎么总在我画画的时候来倒胃口？”
　　我漫不经心的微笑，抬手一边看着五根手指上繁复的指环手环，慢悠悠的开口道：“不是我总在你画画的时候来倒胃口，是无论我什么时候进来你都在画画，而且是万年不变的梅花，柳三，十年前的事，虽然你忘了，但我还有印象，早早放了吧。”
　　柳三长睫微挑，不置可否。缓缓地将一半的画撕成纸条，都扔进了铜盆里。
　　我只当没看见，开口问“小璃还在睡觉么？”
　　柳三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淡淡的问：“你喜欢小璃，还是喜欢那种怀里有人抱着的感觉？”
　　我夹起一块梅花酥，本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但还是说“我若是觉得怀里抱着谁都可以，可以天天去抱我爹或者我娘，你也可以。”
　　“非他白映璃不可么？”
　　“非小璃不可。”
　　柳三这样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划过了惊鸿一样的光芒，好像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一样，眼神缱绻，是那种怨深的温柔，最后他笑了一下，回身叫下人带映璃出来。
　　小璃如我预料的揉着眼睛就出来了，看到我恭敬的弯腰鞠了一躬。我不给他客套的机会，抬手揽着他的腰坐在我大腿上，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小璃靠在我胸口上松糕香味的呼吸，忽然吻在他唇上，又舔了舔唇角，觉得还没够，再次封住他的呼吸，小璃本想继续睡觉，可呼吸不顺，微微蹙起了眉，扬起眼来看我，抬手微微把自己挪远一点。
　　“六王爷，你若是这么意犹未尽的话，要不要先进去陪小璃睡一觉再说，不过说好了，这赎人的银子里头要算上在楼里最后一次要我们小璃的钱。”
　　柳三打着扇子遮着自己的眼，不过我可以想象的到扇子后面一定是一张嫌恶到极点的脸。
　　我笑着摇了摇头，跟小璃说：“小璃，你再靠在我身上睡觉我就把你扔到地上去。”
　　小璃很委屈的揉了揉眼睛，那样静静的看着我，浅淡的瞳色让我产生了一种想在这把他据为己有的冲动。但我只是淡淡地笑，拍着他的头道：“小璃乖。”
　　“柳三，再怎么说咱俩这关系也不错，你好歹便宜便宜呗。”
　　柳三从衣袖里抽出一个算盘，劈了啪啦打了一通，最后微笑道：“你要赎小璃，本来给我两千两银子就够了，但是念在咱俩这不斐的交情上，算你照顾我生意，两千二百两银子，拿来。”
　　我看着小璃，在他雪白的颈子上亲了一下，懒得看柳三那张奸商的嘴脸。淡淡的道：“当初你说过，小璃也就我这种人才会喜欢，他又不是帮你挣钱的红牌，你觉得两千二百两银子值么？要我说一千五百两已经撑死了。”
　　柳三登时眼泪就哗啦哗啦的下来了，还故作矜持的拿着袖子使劲地擦，凄声道：“呜呜，你看看当初我买我们小璃的时候就是花了大价钱的，这么多年培养他花钱不说，可都是我的心血呀，你看你三年前一眼就看中了我们小璃，结果三年你都不许别人碰他，这里头的银子可又是天价呀，我们小璃天生丽质，怎么能被你一千五百两银子就打发了！”
　　“得了吧你！”我打断他，“小璃今年也已经二十有二了吧，再怎么样也拼不过那些十六七八的小孩了，敲竹杠也要挑个时候，就算爷这三年不许别人碰他，你也没损失多少银子呀，本来他就不招人喜欢，这你心里有数。”
　　柳三很痛恨我的朝我伸手“一千五百两，拿来！”
　　我笑了，抬手给了他一千两银子，“柳三，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只带了一千两银子，你若是不同意那就算了，反正今天我也过足瘾了，不买小璃了。”
　　柳三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就要往我脑袋上砸下来，尖声道：“你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现在告诉我不买了？算了算了……你赶紧带着小璃给我立刻消失！”
　　我在小璃耳边说了一句话，“小璃，你在我心里无价。”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跟我走了。我读不出来那双艳丽的眸子里藏了什么样的情绪，但我知道他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