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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时光里的关东煮 ...

  •   角落里散发出一股腥臭味,周行露憋住呼吸,把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拎出来,扎紧袋口,再套上新的垃圾袋。

      等电梯的时候对面的住户推门出来,看见她停下放垃圾的手,笑着说:“回国啦?”

      她也回一个笑脸,“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回来有两周了。”

      “什么时候再回去呀。”

      “差不多二十天以后。”

      “那这假期还挺长呀。”

      “是呀。”

      垃圾袋投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入角落中的桶,她把手机打开插上耳机,打开歌单随便挑了首歌。

      傍晚公园里许多老人摇着蒲扇乘凉,小孩子驾着滑板车驰骋,足球在广场舞的音乐声中破风而起,欢喜和忧愁可以被片刻了却,也可以都藏匿在这一方天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侧身避让跑步的人,抹了一下腿上的汗。

      晚饭前阿婷给她打来电话,她已经窝在商场里做了一个下午的美甲,跟她抱怨道:“好无聊啊,天气又好热,早知道这次就不回国了,我朋友都不在,真的是闷死了。”

      电扇对着脸呼呼地吹,银耳在冒着凉气的白瓷碗中绽开,像公主摇曳的白纱裙。她说:“我觉得还可以,不无聊。”

      岂止是不无聊,几天前的经历对她来说,简直像是重新回到高二那年寒假又在迪士尼坐一次极速光轮,不,应该是比那个还刺激。

      江有汜的声音还在耳边重放,一点都没有真实感。

      “我想认识你,所以才去问了丁演你的名字。”

      “你不用太有压力,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的。”

      像在夏日里灌入吹落枯叶的风,又在冬日里听见濒死的蝉音。

      后来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没有回答。

      她跑了。

      又一次的跑了。

      但好在这一次落荒而逃之前,她还记得打开微信给江有汜扫了自己的二维码。

      然后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回家的车。

      可是那天过后,江有汜虽然来申请加她,她也通过了验证,却迟迟没有给她发来任何消息,她虽然也照旧做自己的事,心里却不禁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是什么意思,欲擒故纵?希望自己主动?简直是莫名其妙,说要她微信的也是他,加了以后屁都不放一个的也是他。想来也许人家只是无聊之际找个消遣罢了,指不定还是跟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也许那天在车站给了微信之后只要她溜慢一点身后就会跳出一群人,指着她大笑说被骗了吧,还要对江有汜竖个大拇指,真有你的,骗这种傻女自有一套。

      偏偏只有她在当真。

      她又想起高中那年跟卓燃要他的□□号,虽然他那时候是有女友,但是她好歹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了验证的,他大可以还她一个拒绝,好让她走的干脆一点。可是他没有拒绝,他直接无视了她的申请,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对他来说根本就掀不起一点的波澜。

      往事重现,记忆催人生忿,她越想越委屈,掏出手机翻到被挤到很下面的江有汜的对话框,省去合乎礼节的开篇问候,直接写道:“你那天说的想认识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多大的人了,还在玩这种幼稚把戏,我主动就我主动,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另一端迟迟没有回音,她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公园熄灭了光,月亮被慢慢点亮。为什么每天走这么多腿也没变瘦,害谁的心沉到塑胶跑道上,变成暗白色的条纹。

      口袋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意思。”

      她停下脚步,对面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这些话,我本来是想当面跟你说的。”

      她根本不管他要说什么话,大拇指用力地按屏幕上悬浮的键盘。

      “别骗人了。”

      这下对面又没了动静。

      她走到花圃旁边的木椅上坐下,膝盖有点疼,她伸手握住,像握住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这样就可以一如既往不发出声音。

      手机屏幕亮起,一起响起的还有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她等了一会,还是接了起来。

      “周行露?”

      江有汜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

      他那头像是有人在说话,他把声音放低一点,说:“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说的是真心的,我没有在骗你。”

      语调没有过分刻意的急切,一点不乱,也认真,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屑多余词藻衬缀。

      她抿了一下嘴唇,有点无奈地开口: "我不太相信。"

      他顿了一下,说: "我不是故意不找你,我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在N城,这几天忙得脱不开身,我本来是想回去以后当面告诉你的,但是我觉得你可能不太高兴,所以还是想早点跟你说。"

      "你家里出事了?严重吗?"她直接无视后半段,觉得本来在他周围有些嘈杂的声音不知怎么变得远了。

      "还好。"江有汜清了下嗓子,"基本上都处理好了,我后天就可以回去了。"

      "哦......那就好。"

      她听见他笑了一下,小小的气音隔着电流,让她有点莫名。

      "那你要听吗?我不擅长做这种事,真的挺难的......"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但是,这一次我不想错过了。"

      她懵懂地问: "错过什么?"

      "错过你。"

      空气中浮荡茉莉花的幽香,面前景色昏暗不明,月光温柔,又轻,悄悄落上她的肩头。

      十八岁的江有汜,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充满了对未来的迷惘。

      他的成绩并不好,即使费了很大的工夫,也始终没有太大的成效,在班级排名里一直都是吊车尾。

      跟他同样处境的还有死党李延非。

      两个人回家是一个方向,坐的也是一路车,同行路上最经常讨论的就是让人头痛的考试题,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李延非在连珠炮一样地吐槽,他根本插不上几句话。说着说着李延非就会把话题转移到他的初中小女友身上,神情总是在恋爱人士的烦恼和得瑟之间来回切换。

      他对这种事更没有什么共同心得,于是干脆闭嘴听,等到他终于肯和他探讨他更感兴趣的赛车改造问题,才能多说上几句。

      高中冗长乏味的日子里,好像也只有赛车能让他一直运行缓慢的心跳重新苏醒,疾风,树影,层叠的路,震耳的引擎,在傍晚的羚羊山山顶响彻嘶鸣。把身后欢呼鼎沸的人群甩远,只一个人行进在空旷的山路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挂念,也不用担心前路的方向。

      他喜欢看临近傍晚的山脚下,城市亮起一盏盏灯。楼是黑的,灯是亮的,像密密麻麻扑闪的萤火虫穿行在钢筋丛林里。他偶尔会幻想那些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了一种情绪,或是一个烦恼,有好的,也有坏的,喜悦的愤怒的,或是高昂的悲伤。灯灭了,不代表就消亡了,第二天夜幕降临还是会重新升腾起,像被火炙烤的冰块上的雾气,不过终会有散尽的那一天。

      这些幻想在夏天的傍晚总是会格外名状,拥抱着燥热的风压过碎石子,脚下是放眼可览遍的人间。一圈下来,指间的烟还没燃尽,天光却已微熄,虎口处是最亮眼的猩红,烟雾缠绕在眼前。他心里希望天总是亮着的,于是满目霓虹成了天,他驰骋在地上,低头看天上万千色彩的云,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是觉得自己是真正自由的。

      有一天放学李延非去找他其他朋友鬼混,他就一个人坐车回家。萧冷的秋风灌进领口,大地渐渐褪去颜色,他无聊地站在车站等车,在手机上随意地刷着今天的热搜。

      台阶下的枯叶旋转着跳了几圈,他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见马路对面车站站着一个女生。

      小小的个子,背着大大的书包,正在低头吃一杯关东煮。

      他有点近视,看太不清楚女生的脸,只知道她吃的很认真。车站人来人往,她一点都不关心身边的事,除了偶尔抬头看一眼进站的车,几乎整个脸都要低到杯子里。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像别的人是用手把食物送到嘴边,而是埋头凑到食物上,眼睛也会一直注视着,视线随着升起又落下。

      他觉得有趣,于是放下手里的手机,就这么看着她一串接着一串地吃。不知不觉一杯的关东煮都见了底,她又仰头喝干净所有的汤,才走到垃圾桶边把空杯子扔掉。

      车站又驶入一辆车,她回头走上去,车子慢慢开远,他收回视线,又开始无聊地玩手机。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段插曲而已,却没想到往后的每天中午放学,他都能在街对面看到那个女生。她大概真的很爱吃关东煮,隔三差五手中就捧着一杯出现,吃起来也一直都很投入,完全把身边人当作空气,眼睛只盯着手中的竹签。偶尔她也吃点别的零食,但最经常买的的还是关东煮,好像一直都吃不腻似的。

      看得久了,他都开始好奇校门口那家店的关东煮到底有多好吃,他不爱吃那些东西,居然也想找个机会去尝尝。

      高三市一检成绩发放,他看着数据纷乱的排行榜上自己的排名,用力地抹了一下有些酸痛的眼睛。

      李延非从人群里挤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怎么样?心情如何?"

      并不待他回答,自己先一步去榜上找他的名字,惊讶地挑挑眉,"牛逼啊,进步不小,真给爸爸长脸。"

      他笑着去推他凑近的脑袋,"有你牛逼吗?"

      也许是努力终有回报,这次的市质检他们的分数都比之前的考试有所进步,排名也还算不错,不过他只能说是上升了一小步,李延非比起他却是上升了一大步。冲刺阶段的课业太忙,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那么有精力说笑,聊自己的事情。李延非自从跟他那个初中的女朋友分手以后,他只听说他现在在跟一个高二的女生暧昧,但具体进展到哪一步并不清楚,也没有过多探听。

      熬夜,背书,刷题,考试,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些事情,其余都不再清晰,风刮过身体是没有感觉的,连凌晨的睡眠里都不再有梦境造访。

      二检过后,高三总算迎来一点喘息时间。学校要举办百日誓师大会,以此来激励高三燃起斗志,勇战高考。

      无可否认,几百只纸飞机同时飞起来的画面是美的,让他联想到羚羊山山脚下的那些灯火。可是也许是日程太疲惫了,那些美并没有激发他的斗志,反而带给他一种挣扎的灿烂,绽放过后就归于再无余力的死寂,如同一颗颗长期处于高强度负荷下的心。

      但尽管如此,那些祝愿始终代表着别人的心意,地上散落了很多,身旁的人没有看到不小心踏了上去,他伸手挡了一下那人,蹲下身把它们捡起来,赤橙红绿,拿了一手,看着倒像个人生赢家。

      身后李延非又在欠揍地对着旁边那些方阵里的学妹说着些骚话,他听着他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

      散会的时候,一个个齐整的方阵被冲散,到处落着不同年段的人。他拿着不知主人是谁的纸飞机,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侧脸。

      他觉得有点眼熟,又仔细多看了几眼,才想起这是那个喜欢吃关东煮的女生,难怪他会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跟朋友挽着手挤作一团,大概是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脸上是带着笑的,很轻,从他的角度就只能看到她的嘴边因为唇角的勾起而陷下去了一个小弧。

      温度渐渐升高,小卖部老板洗干净盛关东煮的大锅,搁置到货架最底层,插上了冰柜的插头。

      江有汜初中的同学又叫他一起去吃午饭,因为对方的学校和他们学校是不同的方向,他一向都是到对面的车站坐车。

      公车停靠,他跟着队伍走上车,飞快瞄一眼车内,所有位子已经坐满了人,只能找了个空位站着。车身启动,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居然又在公交车上看到那个眼熟的身影。

      这一次他有认出她来,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玩手机,高高的马尾,两侧的碎发垂落,遮住她的小半张脸。

      突然想到,他至今没有看清楚过她的脸。

      于是他微微眯起眼睛,想看仔细一点她的长相,可是她一直低着头,头发又很长,他怎么也无法看见她的正脸。到站提示音在车内里响起,他只好转身下了车。

      天气越来越热,迎来夏至的同时,也迎来在即的高考。

      江有汜在班主任的指导下对自己的分数和排名进行过预估,把目标定在F城本地的一所本二学校。周围很多人都想离开F城去大城市,李延非也在其中,经过高三一年的疯狂赶路,现在的他已经不止是耀眼在校内,就连市内都名列前茅,他的目标自然也更高,每次聊天的时候都充满了对大学生活的向往。

      当他问起江有汜是想留在本市还是离开的时候,他说: "我都可以,无所谓。"

      他并非那种恋家的人,也不是那种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的人,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呆在哪里都一样。

      无论是哪个地方,都是一样的。

      把最后一本课本收好,艰难地拉上已经塞到快要爆炸的书包,昨天还堆满复习资料的抽屉转眼就空了,只剩下讲台上还丢着一些被人用完的稿纸和试卷,很快也要被扔进垃圾桶,奋斗过无数个日夜的教室也很快要被清空。留下叹息,汗水,眼泪的书桌,在被丢进考场以后也终将被另一批人所拥有,这个房间什么都不会剩下。

      李延非抱着一大撂书走进来,重重往他桌上一放,用力地甩甩手,"重死了,有没搞错啊,这些怎么全部带回去?"

      "你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回去。"

      "那你帮我拿啊,我手都要断了。"

      江有汜看他一眼,拎起自己的书包。

      "走啊,清校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清校铃声突然换了,不再是那首他们听了三年的钢琴曲,而变成了五月天的一首老歌。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知足?"

      李延非抱着笨重的课本从台阶上跳下来,回过头问他。

      他想了想,发现想不起来,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忘记了。"

      走过熟悉的操场和放学路,夕阳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踩过一道,最后一次,只此一次,永不再来。

      走上天桥的拐弯处,他无意间看向桥下,却突然刹住了脚步。他看见那个女生正走在路上,夕阳在她的背后升起,直照着他的脸,而在他微微刺痛的双眼里,她的身体是金色的,逆着光走过来,一步也不曾停。

      李延非吓了一跳,停下脚步问他: "你干嘛呢?看什么呢?"

      他没看他,干脆直接背过身,"没什么。"

      他想看清楚她的脸。

      她一步步走近,抬头,他眯起眼睛。

      他看见一双略微空洞的眼睛,很大,像漆黑的玻璃球,她好像也看到了他,脸上表情有点吃惊,下一秒却加快脚步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收回目光,对上李延非异样的眼神,"没什么,看到一个我们班的,走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而在高考结束以前,他都再也没有精力去想这件事。高考放榜那天,他悬着一颗心查了成绩,最后的结果跟他当初从考场出来预估的差不多,他如愿报了理想中的那所大学并且收到了通知书,而后在潇洒了三个月以后,顺利地进入了大学。

      只是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在梦里再次见到她。

      要论原因也许要归结到那天李延非回F城给他打电话拉他出去喝酒,理由是失恋了。他并不爱喝啤酒,李延非却还是坚持点了一整箱,一整个晚上他都坐在对面听他一个人碎碎念,喝到后来开始说胡话。

      无非是那些一开始感情浓而甜蜜,到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和感情变淡导致分手的桥段,他已经听他讲过好几回,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女主角。他深知他很容易因为感情问题受伤,却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还要乐此不疲地付出再心死,享受恋爱?难耐单身?不如说是自讨苦吃。不过这都是他的私人问题,他也不好多评价,在他终于喝到摊倒在饭桌上后,他把他拉起来,扛到店外,招手替他叫了辆出租车。

      他听见他嘟囔着胡言乱语。

      "你要高考了吧......好好考啊!可不要输给我......老子可是全校第一......"

      他把他塞进出租车,跟司机报了他家地址,目送着车的背影离去。

      他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李延非当时为什么卯足了劲拼了命的学,像是只把高考当作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天那样没日没夜。那个女生瞧不上他,于是他跟那个女生打了个赌,如果他能考到全校第一,那个女生就要跟他在一起。

      只是随口吹下的牛,根本没人在意,还伴随着诸多嘲讽和冷眼,他是不学无术成日逃课的小混子,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他最后做到了。

      然而他在背后拼的有多凶,付出的有多辛苦,舍弃了什么,承诺着什么,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仍然是那个吊儿郎当讲话没一句正经的李延非,他从不跟别人讲他的难,李延非从来就是那样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牵动了旧的记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江有汜就在梦里梦见了对面车站的那个女生。

      很奇怪,他明明之前一直都看不清她的脸,也只在离开学校前的最后一天才终于看到了一眼,现在却记得这样清楚。

      梦里的那个女生,有一双很大很黑的眼睛。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有梦见这双眼睛。

      有时候她的面容是清晰的,有时候很模糊,场景也一直都是模糊的,应该是天桥下的那个公交车站,却时常扭曲变形,醒来的时候往往都想不清。只记得他明明在现实里是有看见过她笑的,在梦里她却一次也没有对他笑过,她的眼睛那么大,明明应该很容易盛满情绪,可是那里面找不到一点痕迹。

      她跟他以为的性格不一样,那么沉浸在美食里的人,应该要很容易感觉到快乐。

      到后来,他都要记不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不承认那是梦魇,也并不排斥,他当然有做过更离奇的梦,可是没有这样频繁地梦见一个人,更没有在梦醒后还能想起来。

      他想,也许应该去找她。

      都在本市,路程完全不是问题,可是他想起李延非说过她们现在都在准备高考,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这么关键的时间点,万一让人家分心,他就变成罪人了。

      虽然心里是这样决定的,可是不久之后,他还是出现在了高中学校的大门口。

      他看着校门前迎风飞扬的横幅上几个大字,心想,这个女生是不是会什么法术,对他施了咒。

      想了想,又不免因为自己的想法无声笑起来。

      算了。

      他知道她们搬到大学校区的事,大学安保管的严,没有办法在学校门口等人,好在那个大学也这在附近,他决定去那个女生每天坐车的那个车站等她。

      太阳半掩在西边的云间一点一点往下挪,时不时还停一停,多留恋几分这春意荡漾的人间。放学的时间临近,三三两两的学生陆续出现在车站里,他打量过去,果然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微微放下心。

      只是那天,太阳没等到把这出戏看完再睡,他一直等到了天黑,等到人群走了又来,来了又去,一直到最后一拨穿着他们校服的人坐上车,也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后来的他也依旧如多年前所想的那样,呆在哪里都一样。

      除了某次,当他在寒风凛冽的深冬出门办事,无意间经过当年的黎院,在校门口看见一群学生围在小卖部的大锅前挑关东煮时,他没忍住也凑上前买了一碗。

      滚烫的汤流进被风吹得泛凉的胃里,他才后知后觉,原来校门口这家关东煮真的很好吃,只是当年的他却错过了。

      后来的后来,他在有天接到卓燃的电话,拉他去ktv唱歌,那天他因为没课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宿舍里看美剧,听到以后便答应了。

      那天他就在包厢里又一次遇见了那双眼睛。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却并没有觉得陌生,有些东西像被刻在了记忆里,太多事会被时间改变,却总有那么一些心事,很久都没办法忘记。

      即使只有一点点,即使过去很多年,也始终长在心里的那棵大树上。

      直到那个人再次出现,树上便开出了一朵不起眼的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加空洞,也更加黯淡,玻璃球中仅存的一点光也熄灭了,连吊顶上明亮的白炽灯都无法填补。

      她拿着瓶可乐越过长桌看过来,像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遥远的地方。

      她出去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听到以后愣了很久,好半天才终于发出声音: "我知道了,我这就赶过去。"

      沉默了几秒,他又补上一句: "我稍微耽误一小会,很快。"

      他坐在车站的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手心有点微微发热,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烟和打火机,许久没有碰过,久违的尼古丁猛烈地沁入胸腔,让他不禁咳了一声。

      当他转头看见她走过来,忽然觉得有些恍然,他一瞬间终于在心里捕捉到了一个恰当的概念。小时候家里做生意,父亲听信算命的话,带他去庙里拜过一阵。那双眼睛,像那座寺庙里那口不竭的泉眼,塘壁上缠绕着簇簇藤蔓,香火肆意地烧,一直烧上九宫天,人人跪地磕头求一段善缘。无人看她,也无人庇她,她却早已通晓命数,人的一生无需求,全靠自己挣扎和自救。

      垂怜的是案上香柱长续的蓬勃,扫不尽的是离原野草,边角堆灰,烧尽了再燃,周而复生,比任何人都有生命力,也比任何人都顽强。

      他把烟掐了,没有别的支撑他,于是只有向她求助。

      "你认识我吗?"

      周行露。

      周行露。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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