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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青春进行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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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露又一次遇到了那个男生。
此时已经入冬,气温跌至个位数,呼出的气化成片片白雾,扑在脸上的风是带着潮的寒意,校服里露出一截毛衣的领子,外面还要再披一件厚外套。
一座天桥,一条双向道,两座车站,一人一边,中间隔道护栏,是划分楚河汉界的护城河,领域分明。
今天的男生没有和上次的朋友一起走,而是自己独自在等车,空荡的车站,他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两边的车都迟迟不来,男生无聊地开始玩手机,周行露的手机白天被周妈妈收走,没东西可玩,手中捧着杯关东煮边吃边百无聊赖地望天。
双方都意外得有耐心。
她在心里开始比赛,谁的车先来,谁就赢。
一辆公交车进站,男生走上车,刷卡,启动,走远。
好无聊的比赛。
以为只是一次对决,后来才发现是旷日持久战。
周行露几乎每天中午都能遇到他。
有时候在学校里就会遇到,一前一后一起走到天桥下再两头分开,有时候到车站就能看见对面等车的身影,有时候要等上一会才行,他似乎只有那一个同路的朋友,他们常常一起走,偶尔又只有他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不知道他是谁,可是每天都能见到他,一起隔着一座天桥等两辆开往不同方向的车。
谁的车先来的无聊战役,到后来已经没有计数。
偶尔下午上学的时候也能看到他,不是第一次相遇时一起同乘一辆车,是从不同方向来的两个人,在校门口或操场上遇到。男生不会注意她,而她的目光在触及到他的身影时会停顿一瞬,他们会一起走进大楼,只是在楼梯口再次分开,一个留在一楼,一个继续往上走。
原因大概是两人有比较合拍的出行时间。总之,打死不能归结到缘分这一个词。
时间悄悄地跑,日子就在每天三点一线的日程里,在车站等车的时间里,悄然溜走。
某天晚上她放学回家,冬日的天空难得有一片晴朗的晚霞,她挤在人群中等车,望见对面同样人山人海的车站,突然心想。
要是晚上也能见到就好了。
耳朵和耳机里的音乐好像突然出现了断层,空白了几拍。
晚上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没有人给她回答。
学校到了高二就有强制晚自习的规定,高二的下午比他们要多出一节课的时间,所以她从来不能在晚上的车站看见他。
如果是中午看不见,她还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借口开脱,认定那是日子长期以来所形成的一个习惯,会好奇对方今日的去向,会猜想他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可是在已明知见不到他的傍晚的时间里,她却生出了这种想法,要怎么为自己开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握紧住手里的水笔,藏起心里的声音。
"想什么呢?"
耳边传来女声,她回过神,对上黎溪一双困惑的眼睛。
黎溪靠近她一点,避开身边涌来的人群。
"想那么入迷,叫你都没听见。"
周行露摇摇头,: "没什么。"
天空渐渐暗下去,有风吹不平的一角褶皱。
"还是有点什么。"
"什么啊?"黎溪被她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搞懵,心下更迷惑,皱紧了眉头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黎溪比她高出半个头,她微微扬起脸看她,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她说:"黎溪啊,有个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车站的人来来去去,只有黎溪站在她身边,听她讲一段莫明其妙又无人知晓的小秘密。
黎溪听完,脸色有点惊讶,她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这个事......还有人知道吗?"
周行露摇头,"只有你。"
她又问: "施诗呢?"
她摇头。
"李藤睿?"
又摇头。
"这个......"黎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周行露却不看她,只盯着路边掀起尘埃的机车。她想了想说:"你只告诉了我,我压力有点大啊,感情分析这块我真不太擅长。不过我觉得吧,你应该是喜欢他的。"
周行露飞快转头,眼底更加茫然,"可是我自己都不确定。"
黎溪耸了耸肩,"不然你干嘛会想起他,只有这个理由能说通了,你自己不也是想不通所以才问我意见。"
不知姓名,不知班级,连等车的地方都要跨越一整条街道,喜欢上一个不在自己周身而远在天边的人,就像是拿着一张位数天差地别的彩票去换本期中奖的那个号码,这种事简直让她觉得不敢置信。
偏偏就发生在她的人生里。其实她潜意识里已经飘过一个答案,却还是固执地想从别人那里听到否定。
可惜没人遂她心愿。
直接跨越过缘分,被归结到喜欢。
她耳根子素来软,但凡有人能告诉她,你这不是喜欢,只是习惯或者肾上分泌过量的多巴胺,那她也不至于这么手足无措,心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黎溪很了解她,知道以她的性格,就算真的喜欢对方,也未必想要花精力去认识。她说:"那你打算让她们知道么,正好可以问问她们的意见。"
施诗跟李藤睿性格大大咧咧,被她们知道的后果,保不齐就是每天怂恿着她去告白,可能还会被人有心无心地听了去,她还没有做好这些准备。
"无所谓吧,没必要刻意告诉她们,以后再说。"
就算别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都不是一个年段的,消息可以长出翅膀,心意却只能自己主张。对方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她知道的又多到哪里去,指不定她喜欢的那个人,只是她想象中给对方捏造的完美的样子。
她有意想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抗拒感受,冷却这份不知从何而起的感情。可男生依旧雷打不动无辜地出现在对面,高瘦的,没有笑容的,日复一日站在她视线范围里,吸引她的视线,也毫不自知地困扰着那颗一点点挪位的心。
总算迎来一点喘口气的间隙,高一年段的军训时间下来,五月末尾,为期五天。
班会课,班上炸了锅。
"天气我看了,还不错的,下周要降温,不怎么热。"施诗手里拿把扇子一下接一下扇风,体育课打排球汗湿的刘海根根分明地贴在额头。
"那还行。"周行露掏出张纸巾扑在脸上吸汗,顺便分了施诗一张。"总算要去了,差点以为高一去不成了呢。"
五月份的气温逐步攀升,天空渐渐清朗,大家早早换上了短袖,搬来了扇子和小风扇。
"高二还有社会实践呢,怎么也不会拖到高二。"施诗撇撇嘴,"我今晚就要回去整理行李。"
"你也太夸张了,这还有一周呢。"
李藤睿的声音从隔壁插进来,"你们要带什么啊。"
周行露也塞给她一张纸巾,说:"我没什么太多要带的,就基本的那些衣服鞋子,床单被套枕头,充电宝手机,还有水桶,零食本来也不让带,到那边再买好了。"
"哎哎。"施诗竖起一根指头,一副护肤达人的姿态教育起她,"你怎么可以忘记驱蚊水跟防晒霜,没有军训过?少了这两样你到那边别想活了。"
"我差点忘记!"李藤睿激动得一拍桌子,"我家里驱蚊水用完了,我周末就去买!"
周行露默默在本子上记下这两样必带。
李藤睿问: "你们周末去超市不,一起去啊。"
施诗看了看周行露,"我们不去了,家里都有,没什么专门要买的,你一会去问问黎溪吧,我听她说她好像什么都还没买。"
"行。"李藤睿向班级后排看了一眼,和同桌聊的火热的黎溪毫无与她对上视线的默契,轻哼了一声,回过头又是一副苦瓜脸。
"军训回来没多久就要期末考了,我天哪,我根本没准备好。"
"我们都没准备好。"周行露头也不抬丧气地回了句,引来施诗的点头赞同。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到了出发的那天,周行露害怕赶不上大巴早早拖着行李箱来到教室,却发现人基本上已经到齐了,完全是不同于平时上早读课的自觉。
一个班级一辆大巴,因为是按照座位排队上车,周行露和施诗坐在一起。后排的李藤睿从挎包里摸了颗草莓软糖递给她,口腔里充斥着甜腻的草莓味,瞬间连空气不怎么流通的大巴里好像都盈满了草莓的香气。
车里大家兴奋地吵了一路,有人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很快就到了部队基地,在门口站岗兵哥严肃的注目下,车子缓缓驶入,身后的大门慢慢紧闭起来。
下了车一个个班级集合到一起,然后就开始分宿舍,八人的大房间,周行露和黎溪分到了一间,施诗和李藤睿分在了隔壁。
周行露对黎溪说: "我们俩睡上下铺吧。"
"好哇。"黎溪正拖着她笨重的箱子进门,箱子经过门框卡了一下差点倒下来,周行露赶快帮忙扶了一把。
"那你睡哪里?我都可以。"
黎溪累得气喘吁吁,顺势就一屁股坐在下铺的棉被上,许久没人用过棉被顿时飞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灰尘,对面床的同班女生惊叫:"别坐!很脏!真的很脏!"
"妈的!"黎溪赶忙站起来猛拍裤子上的灰,嘴里止不住地骂脏话,手忙脚乱地连看她一眼都顾不过来,抽空回说:"我住下面好了。"
"好的。"周行露帮她挥散一片浮尘,心里止不住地反感这个基地的住宿条件。
一群人顾不上聊天休息,先是两两合作把床上脏的不知道落了几米灰的棉被拖到室外抖了半天,才套上自带的床单被套,接着再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一套忙下来各个都是一头的汗。
周行露渴得不行,拿了黎溪的水杯喝了几口水,拎起桌上自己的水杯打算出去找打水的地方,就看到李藤睿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她眼睛都放光了,一脸贼笑地朝她挥手示意。
她走过去,"你不在宿舍整理行李,来我们这边干嘛?"
"我早就整好了。"李藤睿鼻孔要翻上天,见她露出明显质疑的表情,不屑地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一样磨蹭。"
下一秒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变脸堪比翻书,一脸神秘地问:"你猜谁跟我住一个宿舍?"
周行露如实回答: "我不知道。"
"段花!"李藤睿激动得宛如粉丝参加偶像的见面会,周行露却面露疑惑,"段花?我们年段的么?"
李藤睿一脸见到外星人的表情看着她,"你不知道段花?当然是我们年段了,其他年段会跟我住一个宿舍?会跟我们一起军训?"也不等她接着发问,自己就给出答案:"陈今阳啊!二班的!"
周行露思考了一下这号人物,完全找不到与之匹配的脸,李藤睿一脸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女神的哀怨,反倒勾起了她的八卦之心,反手拉住李藤睿往她寝室走,"有美女看不早说,快带我去看看!"
"晚了,她刚刚出去了。"
趁她停下脚步,李藤睿左右小心地看了看,见四周无人,凑近她小声说:"找她女朋友去了。"
周行露惊讶地看她: "真的假的?"
"真的。"李藤睿笃定点头,"跟她一个班的,叫什么我记不得了,他们班房间分不够,分了两个来跟我们宿舍拼。"
周行露对那位段花有点好奇,好看的女生谁都有想看一眼的心,但她人不在这里,只能等下次有机会再见一见。
宿舍整顿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没多久就到了饭点,操场上响起哨声,全体集合,顶着空空的肚子站十分钟军姿,按顺序前往食堂吃中饭。
一个宿舍坐一张圆桌,每两人每天轮流当班给所有人打饭菜,饭后留下搞本桌卫生。米饭在大铁盆里堆成山,一人轮流舀一碗。木头桌上有明显的油渍,周行露小心的挪开手肘,下一秒拿起勺子的手掌中感觉到明显的黏腻,她忍住心里涌起来的恶心,觉得胃口全无。再看一眼对面举着筷子狼吞虎咽的女生,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别矫情。舀了一大勺菜配着饭用力吞下去。
饭后洗了碗筷回去午休,下午的活动也就只是练习军姿,正步,稍息立正等简单单调的内容。第一天可能因为初来乍到,活动没有安排的太过火,晚上集合后就放大家回去休息了。
午夜里,洗过澡的周行露躺在上铺,下铺的黎溪已经入睡,房间里有几道从被窝透出的微弱的手机蓝光,隔壁床位的上下铺在聊天,声音时不时传进她耳朵里。
周行露拉长耳朵听,她跟他们不算太熟,但她们的聊天内容很有趣,大都围绕着一些她不认识的人的八卦,偶尔蹦出几个熟悉的名字,时不时还穿插几个黄色笑话,她就在她们压低声音的谈话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接下去的几天日子都不再轻松。
大清早就要起来集合,晨跑,站军姿,重复那些做过几千次的动作,有时还要分组进行一些体力消耗极大的游戏,几天下来累得要死。到了第三天下午教官开展任务救援活动,全班一个个披着床被子从三楼的阳台吊着威亚一跃而下,完了还要在软垫上完成制定的救援工作。进行的时候感觉还不明显,等到了晚上晚训后回到宿舍,周行露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像被人打过了一样,动一动都钻心的痛。
她连梯子都懒得爬,直接倒在了黎溪床上,黎溪比她好上一点,看她一副躺尸状,忍不住摇了摇头,"少年呀,你正值壮年,体力可真差呀。"
夜里因为疲惫很容易就困了,在即将入睡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这么多天没有出现在车站,不知道那个男生会不会发现呢?
终究抵不过睡意,先一步去到了最深层的梦,梦里什么都有。
第四天她是食堂值日的那一队人,饭后所有人都回去午休,只剩下值日生扎堆在后院水池边,她跨过满地的碗筷,铁盆和污水,水池里的油腥味和乱倒的剩菜剩饭让她反胃,深呼一口气忍住,一边胡思乱想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一边硬着头皮洗干净一大桌子留下的餐盘。
她又一次想到那个男生,他至今没有拥有姓名,却频频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他应该也经历过这个场面,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应该是比她从容,他在任何她见到他的时候都很从容,不至于像她这样矫情和狼狈,干一点脏活都感觉到委屈。
回到宿舍,她用洗衣皂前前后后搓了很久的手,直到搓得手背都发红,才拿了毛巾擦干,没什么表情地转身回了房间。
最后一个夜晚所有人聚在餐厅里,看了一场电影。当灯光重新亮起,离别将要来临,有感性的女生偷偷地掉眼泪,把从小卖部买来的荧光棒五颜六色扣了一串,送给心爱的教官。施诗和李藤睿就在这其中,只是施诗很快平静了情绪,而李藤睿从那天晚上一直哭到第二天下午上车回程,一群人劝都劝不住。哭到后来连教官也开始头疼,"这孩子怎么伤心成这样,我看她哭的那样都有种自己活不长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