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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旧爱分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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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从浴室洗完头出来,她坐在床上擦头,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擦着头走过去看。
"我今天看到你了。"
她的手停顿了一下,把毛巾扔到床上,想了想,回道:"什么时候?"
对面很快回复:"在你过马路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
她想起那辆23路,有些东西像被印证了一样,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正犹豫着怎么回,又见对方发过来一个对话框。
"你的头发是不是长长了。"
这一次她飞快发过去一个"嗯",才抓起一缕发尾看了看。那时候刚刚开学,他们学校要求女生全部剪成短发,及腰的长发十分钟就变成了齐耳的西瓜太郎头,她当时还因此难过了好久。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跟现在手机对面的这个人聊过这个话题,可是她已经记不起他的回应。
头发也随着时间落下,落到了肩膀。
对话一时间僵持,她脑中闪过很多恰当的句子,诸如"你最近怎么样","我最近挺好的"这种能够顺其自然接着寒暄的老套句式,但是她终究一句也没有发。
最终还是由对方来打破沉默。
"好像有点尴尬,哈哈,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她回他: "行吧。"
再无后续。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回他,也不想猜他是什么态度。她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太热切显得过火,太无所谓又显得刻意,索性用她一贯以来的,最擅长的,沉默回避的姿态,来结束这尴尬的发展。
她的脑海里没有如同电视剧一样开始回放从前他们在一起的过往,她却莫名有一点难过。
好在难过总会过去,被下一种情绪所取代。
周妈妈插着手臂站在门外冷眼看她跳下床从地上捞起校服手忙脚乱的穿上,语气不善地说:"多大的人了,早上起床还要爸妈叫,闹钟响了不知道自己起来?晚上不能早点睡?就知道拖拉,你等着你今天又迟到吧,我让你爸也别送你,自己给我坐公交去!"
"不要啊!"周行露手脚并用向门口扑去,又因为时间紧迫也顾不上求情,慌张地奔跑着进了卫生间,留下一串拖鞋踏啦在地上的声音。
三口塞成两口地吃早饭,对面读着晨报的周爸爸无奈地看着她狼狈的吃相,不禁叹了口气。
出门路况还算顺利,车子一路疾驰,总算让她踩着点奔进校门。
早读被班主任拿来演讲,最近的校园事件和班级活动一一拿出来点评,又落回隔三差五必讲的出勤问题:"最近班上迟到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希望这些同学端正自己的态度,你们自己也不希望档案上带着污点进大学吧?"
"说你呐。"施诗胳膊肘捅捅她,乖巧看戏。
周行露深叹一口气:"是我没能端正态度,我简直毫无自制力。"
"听她鬼扯。"李藤睿的低语从隔壁飘来,她一直很不喜欢这个班主任,私下没少跟她唱反调,"危言耸听,等到了高三我们做完劳动写完检查处分就能消了,老讲得那么可怕。"
有恃无恐总是留给深谙世道的人。
施诗向来是尊规守矩的好学生类型,家就在学校对面,所以开学至今没有过迟到的不良记录,不比李藤睿和周行露两个老油条,罪行缠身,还不思悔改。
第一节课的课前铃响起,班主任总算结束长篇大论。施诗不舍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下一秒手伸进抽屉,掏出了一包辣条。
周行露见了惊恐地瞪大眼睛:"你大清早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我想吃嘛。"施诗看着她大惊小怪的样子投来不满的眼神,手上不忘撕着包装,嘶的一声袋子打开,独属于辣条的香味瞬间在周围散开。零食是学生的兴奋剂,后排的男生探头探脑,开始蠢蠢欲动。
施诗看她一眼,手在桌下推过去: "吃吗?"
"吃。"
终于熬到放学,周行露匆匆背上书包就往外走,要去赶最早的那一班车,推椅子的时候不忘低头跟埋头在笔记本上记今天作业的施诗说:"下午借我抄抄。"
施诗抬起左手比了个ok。过了一会看到左手边李藤睿还在,奇怪地问:"你还不回家?当心又错过车。"
"要回。"李藤睿嘴巴刚塞进一大块牛轧糖,说话变得含糊不清,她指了指施诗手里的本子。
"我在等你记完作业,借我抄。"
"......"
周行露路过操场,篮筐下一群男生厮杀激烈,动作幅度拉得很大,几步就冲到她周围,她往边上退了些。
不远处有两个并肩而行的男生,其中一个背影有一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人脉网,里面并无这号人物,她的异性朋友数目甚至为零,不过下一秒男生的背影就跟一段模糊的记忆完美重叠。
那个大热天穿着冬天校服,跟她一起迟到过一次,还走得慢悠悠的男生。
今天那个男生依然穿着那件校服,他们学校高中部三个年段的校服颜色都不一样,她可以很清楚的认出他穿的是只属于高二的白色校服。相比起他走路平缓的姿态,他身边的男生就生动的多,发型如同一颗黑色蘑菇倒扣在头顶,脚步轻快,视线固定在操场上打篮球的那伙人身上,时不时手中还模仿几下投篮的姿势,背影看着像个多动症儿童。
他们就这样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一起出了校门,两条路,一左一右,再次一起往左走。到了天桥下,两人一起并肩走上天桥,而她向前直行,十几米外是回家方向的车站。
过了一会,那两个男生出现在对面的街道上,马路对面就是反方向的车站,因为是午休时间等车的人并不多,她看见他们停在公交站的遮雨棚下。
距离不算近,她只能看见小小的两张脸,不过总算看清晰一些那个她遇见过一次的男生的正面五官,和当时的侧颜没有太大的违和感。鼻梁很高,脸有一点瘦,下巴却不是干瘦的尖锐,反而意外的是趋于柔和的线条。他和那个男生应该是不错的朋友,两个人时不时说几句话,一边无聊地探头等待班车的来临。他的朋友看起来很阳光,说着说着脸上会带点爽朗的笑意,而他几乎没有露出过什么笑容,就只是侧耳认真的听。
她心想,他应该是一个比较冷漠的人。
65路缓缓驶入车站,她一头钻进车里。
年末将至,周妈妈在家里点起两支扎着红丝绒的烛台,恭迎耶诞,兴冲冲捧着她那本封面是烫金的圣经赶去教堂做弥撒。
一周前,周行露久违地收到黄裴的短信,邀她圣诞节一起去看电影。
黄裴是Scarlett Johansson的忠实影迷,她的超体最近在国内上映的如火如荼。周行露也喜欢她,但并不感冒这类型的电影,甚至可以说有一点排斥。
许久未见,还是答应赴约,此刻她坐在黄裴定的巨幕厅正中,预料之内的血腥镜头正放大镜般呈现在眼前。她觉得心慌,又不想丢人,抬起手指假装挠着眉骨,其实是在偷偷用手遮挡大的像是怼在她脸上的屏幕。
邻座上,黄裴紧盯着画面投入剧情,杀到精彩处眼中更是放着光,全然不分半点余光给她。
连结尾都是满眼刺目的猩红,好容易熬到了剧终,周行露的心脏跳得堪比刚刚坐完云霄飞车,艰难又后悔地从座位上起立。黄裴却是意犹未尽,走出影厅在商场的灯光下看她一眼,问:"你脸怎么那么红?"
周行露摸一下脸颊,顺口地扯谎: "激动的,打斗场面太好看了。 "
周行露基本上没有经历过什么能让她激动,狂喜的事情,反倒是比较容易紧张和不安,连刚刚看部血腥点的动作片都能让她紧张,而她心里紧张也并不像许多人那样会脸色发白,她除了心跳会加快,脸也会跟着变红。
只不过,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所以即便是曾经亲如密友的黄裴,也并不知道这件事。
黄裴只当她和她一样沉迷方才情绪激烈,兴奋地说是吧是吧太精彩啦,顺便扯过她的手往室外步行街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去喝饮料吧,渴死我了。"
在一家甜品店各自点了一杯饮料,来到室外的桌子坐下。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因为是圣诞节,第二天又是周末,商场里还有很多人。头顶的屋檐下挂满星星灯,明明灭灭,把纯白的雪花挂饰洒一层金光,还是远不及圣诞树顶端那一颗小小五角星瞩目。屋里传来清嫩的童声,一句接一句地在耳边唱,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对上玻璃上贴着的大头贴,圣诞老人咧着张慈祥的脸,笑着注视她,对她轻声说,圣诞快乐。
顺便,来年也快乐。
周行露非常,非常喜欢圣诞节。或许是因为周妈妈是基督徒的缘故,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家里几乎每年都要过圣诞。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什么圣诞的气氛,甚至还没有人开始在平安夜送苹果。而她早在节日到来的几周前,就奔去超市买来圣诞老人和雪花的贴画贴满家里每扇透明玻璃,再在客厅吊顶挂一个漂亮的花环。周爸爸扛回来一颗小号圣诞树,她跪在地上,开心的把雪花,驯鹿,礼物,靴子等各种挂饰一一挂满树杈,直挂得树枝被压弯了腰。下楼散步在花圃捡到一颗硕大松果,也要一起挂上去,这样才有气氛,松果上树的那一秒,圣诞树穿着满身的耀眼衣裳重重倒在地上。
随后的记忆就是旋转门金色的穹顶。周家附近的公园里有个自助餐厅,每到年末都会有圣诞晚宴,其实也就只是把公园和餐厅都打造成平安夜的气氛,然后在餐厅里吃没比平时多出什么新菜品的自助餐。通往餐厅的那条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悬挂头顶的彩灯,喷泉的水声盖过里面的音乐,还有大大的橱窗里挂满霓虹灯的圣诞树。走进餐厅里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钢琴家穿着西装坐在角落弹奏,明明大厅里座无虚席,那一天却让她觉得格外安静。等到吃完甜品肚子已经再撑不下任何东西,就被爸妈一左一右牵着手,走过来时的灯光和路,一起回家。
随着她年龄的长大,她渐渐开始忙碌,不再有时间来过一个节日,更不如说,是不再有兴趣抽出自己的时间,来用来过一个节日。周妈妈雷打不动每年到点跑去教堂,而她却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过一个平安夜,也再没有去吃那样一餐晚宴。儿时的那棵圣诞树年纪大了,某天折了腿,被堆到书房的角落里,落了灰,后来连是不是还在家里她都不清楚了。直到某天被周爸爸从旧报纸下翻出来,已经破烂的像路边的废品,还是没人收的那种。
再后来,它真的做了路边的废品。
不远处是嘈杂的车流呼啸,她听着被喇叭冲散的歌声,想起儿时头顶的彩灯和自助餐厅冒着小气泡的巧克力喷泉,突然有一点点想念。
黄裴点了一杯冰可可,在午夜过瘾地灌下一口,要接着跟她讨论刚才的剧情。可怜周行露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惊恐,根本记不得黄裴恨不得刨根掘底全部挖出来一一分析的那些细节,只能睁大眼睛听她说,时不时还点头附和几下,表示自己没有掉队。
话题渐渐走远,黄裴开始聊起她们的初中,她总算可以插嘴。从同学,到老师,再到段长,教导处主任,校长,只要是认识的人都拉出来讨论个过瘾。后来话题落到黄裴从初三下学期一直走到现在的男朋友,也是她们俩初中共同的同班同学,陈恒霄。
陈恒霄的成绩没有黄裴好,中考过后黄裴独自去了市重点高中,而陈恒霄升入本校高中。周行露只知道他们俩现在还在一起,却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于是好奇地问她:"你们俩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黄裴脸上浮现出苦恼的表情,想了想,说:"一般吧,最近他们班有个女生在追他,我都快气死了。"
周行露惊讶,"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黄裴丧气地垂下头,"是他现在的同桌,一开始只是经常来问他问题,现在直接表白了。"
"......那你可要当心点。"
黄裴和陈恒霄当初就是因为做了同桌后来才在一起的,初中那前两年多的时间一直只保持着普通同学的关系。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今黄裴不在陈恒霄身边,他身边又有一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女同桌,怎么看都是黄裴处于劣势。
"那陈恒霄怎么说?"
不管那同桌做什么打算,只要陈恒霄能拿出坚定的态度,这事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黄裴叹了一口气:"他让我不要管,他说他自己会解决。"
"他打算怎么解决?"
"我也不知道了。他现在也没告诉我,但是我感觉他跟那个女生好像关系还蛮好的样子,那女生来问他问题他都来者不拒的。"她的语气中有明显的幽怨。
周行露跟陈恒霄并不熟悉,不太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好妄下评判。只是从他的态度里感觉到他对于保持距离这一块并没有太大自觉。对面的黄裴情绪低落,初中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也生出了这样的一面。
黄裴抬起头扯出一个笑,"不说我了,来说说你跟郑景垣吧。"
周行露正低头凑在杯沿喝饮料,猝不及防地噎了一下,"说什么?"
黄裴知道他们已经分开的事情,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问她: "真的分手了吗?没有可能复合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郑景垣算是她的初恋,可是她的初恋短暂的连烟火都算不上,没有一节让人铭心刻骨的情节。他们之间认识初中三年,小学还是一个学校不知道彼此的校友,加起来九年的缘分,在一起的时间却只有中考前后短短七八个月的光景。
她想了想,回答她: "没有吧,已经过去了。"
"你们后来都没有再联系吗?"
"有的。"对面的黄裴睁大眼睛,她赶忙又补上一句,"但是,很尴尬,再也回不到以前的那种聊天了。"
"那你还喜欢他吗,如果还喜欢,就努力去争取一下吧。"黄裴不死心地说。
似乎对他们的分开有点难以释怀。当时她们两个人互相刚谈恋爱的时候,黄裴还提过以后要组织四人约会,可惜她的计划还没实现,她和郑景垣就走散在人群里。
周行露看着她笑了起来,"算了吧,我其实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而且都已经错过了,也没必要回头了。"
黄裴对于她的回答叹了一口气,抬头去看十二月黑沉的夜空,削长的下颚在柔光里仰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过,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要论这一点,周行露没有办法否认,她的确做过被他深深喜欢过的那个人。他会因为她肚子饿在盛夏里牺牲午休时间冒着烈日跑去超市给她买零食,在体育中考800米开跑之前跨越过一整座体育场跑来跟她说加油,放学后专门坐公交车来她学校门口等一个小时只为了送她回家,甚至曾经一个人徒步在深夜无人的街,只为了不远路途给她一个惊喜。
她也许是众生一面里的一个异类,可不代表没有感情,觉得感动的同时又不知道该为他做什么,所以本应该就这样知足地和他一路走下去。
他却开始不止满足于只奉献予她,要把丰沛情感普照四方。他积极地同别的女生分享自己的故事,给别人当起恋爱导师,在和她互道晚安以后和人聊天聊到凌晨四点,开心的告诉她最近认识的同班女生真漂亮,任由旁人疯传他们的谣言。而他对于那些一概含糊,不屑,簇拥身边的众多异性里,唯独只把她藏起来,当作自己的独家秘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终于厌倦了她,只知道那些负面情绪消磨着相信,她开始变得多疑,变得焦虑,试着不听,不看,不想。最终野火弥漫,情绪溃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烧灼着她,烫出最丑陋的疤。
好在她还懂得及时止损的道理。
现在想起来,其实分开的源头只是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心事,却被她无限制地放大,制成一把伤此又伤彼的利刃。如果能彼此坦诚相待,也许结果会不一样,可惜谁都没有足够的耐心和脾性,周行露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决绝的态度,也记得他那时候对她失望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彻彻底底是个失败者。他们的分开十分仓促,就跟当时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他说:\"喜欢你。\",两个人都没有下句,就那样莫名其妙地在一起。
对于那年十五岁的他们来说,那场分别好像是天都要塌下来。可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周行露在隐约意识里开始看清也许以自己的心性,并不适合进入别人的世界里,也不适合把别人拉入自己的世界里,和一个人分享所有的心事和阴影。她跟他分开,更不如说是放过他。
后来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头。可回头并不只是意味着一个人要卸下自己的高姿态,还意味着这个人要原路返回,去拾起曾经路上满地的回忆,并且要冒着再一次失去它们的风险。与其如此,倒不如从今往后好好保管自己的心,从根本上避免所有风险。
"我知道的,那些我都知道。"
可是感情说到底还是两个人的事情,她不肯付出,只单方面享受他的馈赠,就不要怪他离开她。
只是如今,她已没有机会再听一听他的想法,并且今后,恐怕都不会有机会了。
过去都被沉默掩埋,许多细节说不清,也没人求证,她干脆扮个哑巴,接受四方同情和探究的目光。
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直到手机亮起,周行露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周妈妈在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通训,训完到底还是不放心她,让她在店里等周爸爸开车来接。
此刻公交车末班早就截止,黄裴家就在附近,拒绝了她一起搭车的邀请,考虑安全打算骑车回家,五分钟就能到。陪她又聊了一会,周爸爸的车在街角缓缓停下,黄裴目送她跑上车,远远地挥手同她告别。
周爸爸的碎碎念飘在耳边,她数着街边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悬浮在夜幕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