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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作茧自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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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山水门又一次开到了战场上,刚走出来就有一个圆咕隆咚的魔头滚到脚下,她踹了一脚,魔头直直击中前方主将。
那被打翻在地的魔爬起来,骂骂咧咧:“懂不懂规矩?!我们打仗不兴请外援!”
于是两方也不打了,刀剑全指向她和白若鸿。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望崎晓得不?”
一个剑尖快抵到她脸上的小魔说:“没听说过。”
看来望崎近年混的不行啊。
她问:“那你们分别是谁的兵?”
小魔说:“你们这些妖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还要跑到昏晁海来?魔族早就统一了,我们都是魔王陛下的兵。”
成茔都没统一的魔族居然被其他的魔统一了。
她来了点儿兴趣:“你们魔王陛下尊讳啊?”
提起魔王,那小魔还有点兴奋,转身打了个手势,几百魔兵异口同声:“牧颢!牧颢!牧颢!”
几百张苍白的魔脸都激动的通红了,她这只在外头沐浴了几百年阳光的妖,倒是没什么血色。
望崎的躯壳牧颢的心,凑出来的算望崎还是算牧颢?
她觉得算望崎,望崎显然认为算牧颢。
她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喊闹的心烦意乱,便用自己的声音盖过他们。
“牧颢什么牧颢?!白清阳认不认识?!”
一众小魔兵不说话了,齐齐盯着她。
哦,是齐齐盯着她背后。
她转身,白清阳和白若鸿并排站着,一个赛一个的方桃譬李。
她叹气,说:“逮着了就回罢。”
“等等!”
出声的是望崎。
她就知道既到了昏晁海就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出得去。
当年她和牧颢两只妖进去,结果只有她一只妖出来。
之后她颓了一百来年,朋友也不想找,情郎也不想找,那是她修为长进最快的一百来年,只能说是恋爱误事,单身效率更高罢。她也再不相信能收获安全感,反而开始热衷于提供安全感,这就是她后来那么中意成舜的原因之一了,唉,她就是很容易看上需要自己保护的郎君。
望崎说:“成洵都,这么多年没见你来祭拜先夫,这次来,是又准备拐走哪个魔啊?”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仿佛瞬间回到了绿桃刚刚抽走她记忆的时候,她无法立刻习惯那偌大的空白,从头僵到尾。
这个名字她得了还没到半年,望崎为什么会叫她成洵都?她的面目该是焕然一新,望崎为什么能一眼认出她?
但记忆没了就是没了,她就地石化一百年也找不回来。
她说:“你最好别告诉我,你忘了为什么成茔和我没成婚。”
说她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
望崎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笑的有点像牧颢,过于内敛。
他说:“我怎么敢忘,那夜我们是前后脚守的寡。”
这个魔一直挑衅她,真的很烦,她说:“我劝你在昏晁海开个公费学堂,你头一个去报名,我说的你听不懂,你说的前后矛盾,身为一代魔王,你的文化水平太堪忧了。”
望崎说:“什么意思啊?”
她吼:“多读书!少作孽!”
望崎说:“打一架罢。”
周围的魔兵开始起哄,白若鸿问白清阳:“你站哪边?”
白清阳说:“开赌局的那种吗?我站成姑娘。”
大桌子架开,她这边只有两注,其余的全压望崎胜,意料之中。
这次也没超过三个回合,众魔看着自家魔王陛下被踩在爪下,愣了一秒钟,可能在心疼自己押在赌桌上的钱,然后就开始高呼:“新魔王!成洵都!新魔王!成洵都!”
她平日里发挥失常的情况也不少,但冲着望崎的时候战力总是最强的,她抬了抬手,众魔安静下来,她随手指了面前的几个小魔,说:“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新的小魔王,我……”
她低头问望崎:“你平时在他们面前都是怎么自称的?”
望崎说:“孤。”
穷讲究,她撇撇嘴,继续说:“孤令你们自行招揽部下,自寻地方练兵,自定时间交战,总之,就是孤令你们自由,自个儿跟自个儿玩去罢,别出去祸害人间就行。”
一个新任的小魔王问:“为什么不能去祸害人间。”
原来他们不是喜欢内斗,就只是没想起来还能去斗外边儿的。
她瞪了小魔王一眼:“因为孤在人间,孤喜欢清净不喜欢你们。”
小魔王威武不屈,又问:“清净是谁?”
敢情昏晁海的魔皆是不知清净为何物。
她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白若鸿走到她旁边,冲着众魔点头致意,说:“在下姓白名若鸿,字清净,清净就是我。”
爪子下面的望崎待不住了:“你竟然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真是妖心难测!”
一晃成茔都没了几百年了,确实是快。
她踢了一脚望崎,让他站起来。
望崎又瞧了白若鸿一眼,发出一声百转千回的:“咦~”
她说:“看在牧颢的面子上,你开个学堂罢,别的高深的学科也不用了,就语法和算术两门,行不行?”
望崎说:“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她无话可说,望崎说:“打一架罢。”
她再也不想见到望崎了,她决定回了,回之前去看一眼成茔。
望崎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真的太久没回来祭拜先夫了。
昏晁海没有坟墓,她站在成茔死时的那块地方,脚下是白色的盐地,和其他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若是她当时就知道有黄泉轮回司和生死簿,成茔此刻是不是就还活着了?
那她也不会捡到成舜,也不会遇到白若鸿,容蕴辞和岑渐慈也在她的生活之外,她也许会一直留在昏晁海,昏晁海也许会成为她最喜欢的地方。
她问望崎:“我真的是成洵都吗?”
望崎说:“你之前姓什么我不记得了,来了昏晁海之后就姓成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白若鸿,她也不清楚该不该去找绿桃把记忆和容貌讨回来。
虽说绿桃留下了她和成茔的故事,但由于她失了容貌,衡量外物便有失尺度,在故事里的很多细节都很模糊,她记得成茔极美,但记不清他眉眼轮廓具体是什么样,明明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在脑子里却像是白纸黑字,角色们脸上顶着各自的形容词打打杀杀谈情说爱,行而无影,爱而无味。
望崎问:“你想念他吗?”
说实话,很久没有想起了。
望崎说:“我很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再见他一次。”
望崎是在请她帮忙。成茔擅幻术,是魔族里的唯一一个,她吃了他的心也获得了这个能力,她几乎不曾用过,因为施术者亦会被幻境所迷,幻境随施术者的心境变化,若是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能死在自己造出的幻境里头。
她上一次用,还是在容蕴辞的梦里头,她和容蕴辞的心念相互制衡,倒没出什么差错。
她说:“可以,但我没那么大能耐可以凭空化出有灵之物,你可以再次见到牧颢,但幻境里的牧颢必定是另一个魔扮演的,你还能把他当作牧颢吗?”
望崎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能?”
她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但望崎说话一向没头没脑,她也就没在意。
众魔得了她的命令都各自散去圈地盘了,留在此处的只有白清阳和白若鸿,她想,反正都要回去,不如让自己也再见一见成茔,她和他还未有机会好好道别。
穿着牧颢皮囊的白清阳问她:“我什么性格来着?”
这里是她的幻境,也提取了望崎的神念,于是她得以把牧颢的脸看个仔细。冰肌玉骨,眉眼疏淡,为妖而仙气缈缈,倒是和白清阳有点贴合。
她说:“你前期闷骚,后期就放开了。”
白清阳说:“这么简略,我可能演不好。”
她说:“没关系,你只要表现的对望崎很嫌弃就行,到角色层次深化的时候我再跟你交代。”
白清阳一脸一言难尽。
她说:“对,就这个表情,这是这个角色的精髓!”
远远的看见望崎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魔,该是成茔。
她有点紧张,问白清阳:“我看起来怎么样?头发乱不乱?胭脂会不会上太多了?”
白清阳说:“你……看起来跟平常一个样。”
她呼吸也乱了,干脆就不呼吸了。
望崎含情脉脉的迎上来,成茔……成茔怎么还是白若鸿的样子?
白清阳的表情瞬间崩了:“不是说好是幻境的吗?怎么你们都没变化?”
望崎还在戏里:“你也没变,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美。”
她又仔细看了两眼成茔,这副皮囊显然没有牧颢的那么完善,眼睫秃秃,眉毛却像是一笔画就,色泽毫无深浅变化,但还是看的出是白若鸿。
哪里出了问题?她有点不甘心,直接上手扒拉开成茔的衣服。望崎看见成茔的伤口时挑开过其甲胄,所以最多见过成茔的腰部以上,若……
衣服里面果然是空空的,衣服鞋子被空气撑着。
这就是望崎记忆里的成茔。
白若鸿问:“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要剥我的衣服?”
成茔是魔,白若鸿是活生生的人,成茔死的彻彻底底,是她一口一口吃掉他的心,白若鸿不可能是成茔。
她说:“入戏!”
白若鸿瞟了一眼写在手心的小抄,说:“你是妖,为何出现在昏晁海?”
她说:“你是魔,为何生的比狐妖还好看?”
没错,她当年就是一只如此眼界狭窄的小妖。
成茔说:“昏晁海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人间去罢。”
他转身欲走,她“吭哧”跪下,膝盖被粗砺的盐地硌得生疼:“恳请成将军准我拜入您军中,我愿为您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成茔没有回头,但他说:“我不需要犬马,倒是缺一个随将。”
白若鸿的背影倒是和成茔很像,她抿住笑意,说:“那便是随将了。”
成茔带她回到住所,中空的礁石建的高楼,成茔仰头,这楼的脚太长,只有上方小小的一间屋子以供起居,她提醒他:“你该带我飞上去了。”
白若鸿说:“即便你当年不会开山水门,现在也会了啊。”
她收起脸上乖巧的笑容,也变回自己:“我不能在幻境中再用法术,容易迷失自我。”
白若鸿说:“哦,但我不会飞。”
那重温成茔在石室里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时光就没指望了,估计望崎也不会晓得成茔的床,桌子,书架等陈设是什么样的,甚至望崎肯定以为成茔和他一样不读书。
她说:“那你带我去漾月沟罢。”
她说:“长夜漫漫,成将军可有事消遣?”
成茔说:“昏晁海荒凉寂寥,星光暗淡,只有一处能看到月亮的半片影子,你便随我去消遣消遣罢。”
消遣这个词可以有很多含义,当时的她非常向往。
漾月沟在昏晁海的边缘,沟里盛着炙热的岩浆,蒸腾走些许昏晁海上空终年不散的大雾,弯弯凉凉的月牙露出一个角。
底下的火红和上头的皎白相衬相映,是魔族不敢多看一眼的美景,怕看了便心渐宁和,以怨恨为基的修为也就会化为乌有。
她不敢承认,也许是她害了成茔。
成茔说:“人间的月亮想必会更可看些。”
她说:“月亮有什么可看的,说赏月不过是赏陪自己看月亮的……”
她也不是刻意想留遐想的空间,就是不知道用哪个词来接比较好,看月亮的,人,肯定是不行的,看月亮的,妖,那就更不对了,看月亮的,魔,会不会太直白了?成茔说不定不喜欢太直白的姑娘。
成茔说:“我明白了,赏月即赏你。”
一妖一魔对视,气氛刚刚好,她记得她倾身去亲了他一下。
但看着被望崎描绘的很潦草的,白若鸿的脸,她觉得不亲也罢。
白若鸿闭着眼睛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说:“因为你演错了,成茔没有闭眼,闭眼的是我。”白若鸿说:“你都闭眼了,怎么知道他没闭眼?”
因为她又偷偷睁开了,成茔的眼睛沉黑,映不出岩浆也映不出月,酽酽深色里只有她,可现在的她长得是岑渐慈的模样,最后那一点点缱绻也毁了。
她说:“算了,你不是成茔,我也不是我,实在没必要硬演。”
白若鸿沉默片刻,倾身来在她唇上点了一下。
“但我是我,你是成洵都,你说过要同我处处的。”
不晓得她此刻是不是和容蕴辞很像,心里想着别人,却对另一个人的示好安之若素。
容蕴辞是个烂人,她离烂妖还差一点。
她说:“我们两的事,出了昏晁海再说罢。”
待他们晃晃悠悠找到望崎那边时,已是大红灯笼哄出半里地的喜气洋洋,只是无锣无鼓,安静的有点诡异。
牧颢缩在墙角,望崎坐在床沿,他们之间隔了八尺余宽的一张喜床。
进度拉的很紧啊。
她拽着白若鸿就要走,白清阳眼尖瞧见他们了,大喊:“救命啊!”
她说:“圆个房而已,死不了。”
白清阳说:“救他的命,不是救我的命。”
看来她之前对于牧颢和望崎关系的猜想真是大错特错。此时她只想真诚的对牧颢说一句佩服。
她说:“那你自己悠着点儿不就行了。”
白清阳翻了个硕大的白眼:“他要把心挖出来送给……牧颢。”
望崎眼神呆滞,但神情温柔,他说:“是还给你,这本就是你的心,你收回去,活下去。”
这大红灯笼,这满室红稠,这大的可以在上面完整滚两圈的喜床,望崎没听她的话,他一定在幻境里用法术了。望崎是真的沉溺其中了,他是真的以为面前的白清阳就是牧颢。
但望崎到底只是个参与者,她是施术者,只要她想还是可以把望崎拉出幻境的。
但她不想。
望崎该死,他早就死过一次了,若不是牧颢把自己的心给他用,她这次来根本不会见到望崎。
望崎已经生生撕开胸前的血肉,手放在心上,只差掐断最后一截血管。
他的手在抖,面色灰白,鬓发被冷汗浸透,他攒着眉咬着牙,迟迟不能完成最后一步。
就是这么痛苦,自己挖自己的心就是这么痛苦,成茔当年也是这么痛苦。
她冷眼旁观,望崎求死,那就让他以为自己死在牧颢面前,让他以为只要自己死了牧颢就可以活下来。
白清阳说:“你就这么看着?不劝劝他?”
她说:“别装善良了,你都入魔了,善良还不如长得丑好使。”
白清阳果然被她带偏了,说:“我往脸上划两刀会不会变丑一点?”
她随手抄起望崎遗忘在角落的蒺藜枪:“我来帮你划。”
白清阳乖乖的把脸凑上来,她和他都忘了现在这是牧颢的脸,而且望崎就在旁边。
望崎心也不挖了,敞着心口上来阻止她对牧颢下毒手。
阻止的方法是自己挡在牧颢前面。
她一枪稳稳戳在望崎暴露在外的心上。
望崎可能有一霎那的清醒,嘴角含笑,瞬间灰飞烟灭。
随着他崩坏的还有他们身处的幻境,红稠褪色,礁石坍塌,喜烛炸成火球,地面无限下陷的前一刻,白若鸿问她:“我们会怎么样?”
她来不及答,他们坠落下去,她是不会飞的走兽,白若鸿是不会飞的人,白清阳是还没掌握这门技能的魔。
他们会一起陷落进她的幻境里。
那里成茔死了,牧颢死了,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