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来世】 ...
-
有妖之刀.
[传记]
(一)
“若有来世,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问这话时,我正坐在屋檐下,故意别过脸,把头仰得高高的望着天上白的发亮的太阳,不去看他。
此时此刻天蓝得恹恹的,像洗得发白的蓝桌布,岑白的云牵成丝丝缕缕的薄片,描摹着天风掠过的痕迹。暮春的风送来类似这个季节特有的温暖与凉意。空气里静悄悄的,大柳树上停着几只灰褐脊背的麻雀,它们在枝头一啁一啾的,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这明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此刻竟如斯漫长。我握紧了手里狗尾巴草小兔碧绿的茎杆,假装轻快的心有些难过。
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从柳树翠绿的枝叶间坐起了身,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
“哪有什么来世,这辈子能当一回人就不错了。”他折下一根嫩绿的新芽在手上浅浅比划,老气横秋地对我说:
“人生苦短啊小丫头,把握好现在吧。这辈子能不能活好还不一定呢,还是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吧。”他冲我微微一挑眉,上挑的凤眼带出一丝美得凌厉的弧度。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下辈子还遇见你,那可真是折煞我了。你这小姑娘可不好带呀。这辈子才过这么一丁点儿,我就有些吃不消了,还下辈子?”他故意做了个鬼脸,青涩而俊美的面庞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下辈子还是换个人吧,我可是什么都记得呢,总带一个多腻味。———那老太婆的汤太难喝了,又苦又咸,我才不想再尝一次。”
他将手里那节已经被剥得只剩一层芯的柳树芽往我手里一抛,一手扶着树干纵身一跃,像只矫健的豹子轻松从三米来高的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我堪堪接住那节纤细的树芽。是嫩绿的一小节,带着点短短的绒毛,委屈而乖顺地躺在我手心。我握着它,似乎能感受到初春的温暖,还有一丝丝的寒凉。
眼前这个稚气未脱,初露风华而又有些孩子气的少年,自始至终,我深深地知道。我是他,他是我,是我灵魂的化身,是属于今生今世的我的,唯一的“自己”。他知晓我的一切喜怒哀乐,他将陪我渡过我这漫长而短暂的人间之旅。无论贫富贵贱,善恶生死,他都会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直至我燃尽生命的火焰。
可是,然后呢?
会有然后吗?会有来世吗?来世我还能再遇见他吗?我还会成为今世的“我”吗?永远被流放在这一世的那个我又会去哪里呢?
我凝望着手心的柳树芽,蔓延而生的触须莫名搅动我的情绪,连带着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意。
“你想在儿闲坐着一天吗?快去帮奶奶干活吧,十四岁的年纪不小啦,该懂得替大人分忧啊。”他望着我许久,终于转身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两只胳膊交折撑在脑后,略显单薄的身影似乎有无限的青春活力。
我没再说什么,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那节柳树芽揣进上衣口袋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小兔狗尾巴草已经有些松散开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我把它们发在积了些土的窗沿上,转身进了屋子。
忽而我回头远望,天悠蓝而寥廓,沿着断断续续的地平线从远处低矮的房屋和农田上一直绵延至山的另一边,遥远得好像哪怕长出翅膀飞翔也无法企及。
要是我沿着那条地平线,追着天空的脚印,穿过春光里沉睡的村庄,踏过阳光下呓语的草木,翻越层叠起伏的大山和蜿蜒千里的长河,一直走一直走,会不会走向世界里命运的另一头呢?
(二)
一模考试成绩下来了,我的数学成绩依旧在及格线上徘徊,在成绩单数学栏一水的百分中格外突兀。
我盯着卷子和答题卡呆愣许久,轻轻地说:“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适合学数学?”
彼时他正坐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嘴里嚼着泡泡糖,像荡秋千一样悠闲地晃荡着腿,侧头望向窗外,目光宁静而悠远。
"天生?"他突然开口了:“人不过是灵魂和□□的混合物,理论上讲任何人出生时对一切事物学习和掌握的机会都是相等的,没有人生来就注定不擅长某件事。所谓的`不会`,`不擅长`与其说是对自我的否定,不如说是对后天对某件事的学习能力由于种种原因而被削弱的借口罢了———就像你的数学。”他突然直直地和我对视:
“你不妨想想,那么多科目,为什么你偏偏不擅长数学?是你真的一点都不会,还是缺乏努力,以及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呢?”
落日夕照从教室的窗子里照进来,为他冷白的皮肤和浅褐色的凤眼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声音一改往日的随性,语气中镌刻着霜冷的凝重与与严肃,漂亮的眼睛里折射出逼人的气势:
“扪心自问,你真的努力,用心学了吗?”
———剥开虚假的无用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的"努力"吧。
———剥开顾影自怜的懦弱和贪安享乐的懒惰吧。
———剥离那个阻碍你前进的,“你自己”吧。
是时候啦。
那一刻,我的本我似乎受到了某种未知而残酷的挑战,灵魂的壳子里仿佛出现了裂隙,从裂隙之中陡然而起一柄雪亮的利剑———
无坚不摧的剑刃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遍布的尘埃荆棘,如雨洗大地般横扫尽一切的怠惰,懒散,贪欲———
古老的天光倾闸而出,奔腾着汹涌的山洪,呈放射状自心中的某一处轰然突刺而出。我长久地望着他,不约而同地沉默。有翻腾着滚烫金光的太阳从心上眼中旋舞冉升,淬炼尽那个下午全部的夕阳余晖。
这一次,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
痛苦的黑色污泥中翻滚着淋上泥和血的花,不见天日的教室里尘封一个遥远的热望,祭出自己全部的不得已的热情和生命力,一次次用鲜血淋漓的脚在刀尖上起跳。我开始长久地寄生在案前,用橘色的夜灯妆点苦思不解的数学题,用全部的课余和课件时间来苦求一切以数学为主的使我成绩能够提上哪怕零点五分的机会。
校服的袖子磨损了,一支接一支的笔管空了,一本又一本的题在与我胜似刀戈的笔的厮杀中卷了页遍身是字地倒下了。而我的成绩,则从一开始的踯躅在及格线,到后来的勉强触到百分线,接着颤抖着过了百,又死命爬向超一百一的通天宝塔,最终较为稳定地停留在一百二十分左右。
此时我的指甲鲜血淋漓,我的灵魂挣扎哭求着解脱,脚下荆棘漫漫,尽被鲜血染红。唯一支撑着我坚持下去的只剩学习的本能。
“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不拼不搏,高三白活。”
决战的日子终于来了。伴着入场的铃音,我和成千上万的考生一起,走进命运的战场。
不知是不是幸运女神眷顾,那个属于我们的六月六号以及之后那几天都格外清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徐徐的清风从百叶窗吹拂进来,送来沁人心脾的凉意,抚平一切的苦痛,和我内心的焦躁。在这试卷铺就,考题搭建的沙场上,此刻的我和他合二为一,手作弩笔为戟,倾注彼此灵魂之中全部的热血与疯狂共同应对这场命运之战。
尽管手腕酸疼,尽管眼睛干涩,然而总有千般险阻,亦无半分犹疑。我已向死寂的人生做出第一次宣战,那么从今往后的全部枪林弹雨,都只作笑谈。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头一次以一种敬佩的语气笑着对我说:
“小姑娘,做的不错。”
那一刻,我的胸膛涌动着山海,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鼓动着我骤然剧烈的心跳,像一只要破骨而出的鸟儿。
我突然觉得,哪怕无法取得想要的成绩,就冲他这一句夸奖,这段日子的苦和累也值了。
.
所幸命运终于被我的努力折服。六月二十三号,我和他伏在电脑前,鼠标按下查找键,叩开了激动心神的人生一刻。
———成绩栏里,我的名字高高挂在第一位,而名字后的分数,让我一直以来压抑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那一刻似乎有满天烟火齐鸣,喜悦的欢声充斥着我的脑海,似在庆祝这人生第一仗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第一次,我穿过荆棘,窥见地平线上的曙光。
泪眼朦胧中,他轻轻为我拭泪。我听见他在说:
“小姑娘,真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