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头也不回的 ...
-
如果你不必扮演其中的一个角色,这世界将是何等出色的一台喜剧——狄德罗
第一章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似乎满载着落魄的脸庞,又想起了那个总困扰着自己的问题:“我们是因为是这样的人,才做这样的事,还是因为做这样的事,才成为这样的人?”我努力的拉回自己的视线,不想它自鸣得意地在现实和回忆中游移。也许我的样貌太过于坚定不移,以至终于成了僵硬。我想,几年,或许十几年前的自己,都如同现在镜子中的自己一样,落寞,茫然,孑然一身。也许,我就从来未曾改变过,从那个时候起,这些东西都等同与长在我身上的顽疾一样,割之不去。
很久很久的时候,我正迷恋着一个叫裙子的女孩,迷恋,就是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泛起一丝狡洁微笑的时候,又或是她抬起手翻动遮住眼光几缕头发的时候,我盯着她微翘起的嘴角,顺理成章地便忘记了刹车的那种迷恋。
“找死啊!”卡车司机会用他的吼声将我从那迷恋地昏睡中惊醒。
我还在马路中央幽幽发呆,当然是手握着车把手,整条街空荡荡,只有我骑着那辆可以被称为文物的老式自行车。等待着卡车司机嘟嘟囔囔将车移开出我的视线,如幕布开启一般,展现出对面站台上那个美丽的青衣女孩,埋头走了进去,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恋人,爱我便如我爱她一般清澈见底。其实,爱与不爱,这其间的界限是世界上最为难以界定的东西,于她而言更是如此。她的脸总是坦然而不屑一顾,如同《疤面煞星》里面的女主角,但是那份凉薄更是越发地让我爱不释手。
怎么说来着?——就是这般的迷恋。
那个时候裙子在职专的夜校读书,夜校的那些学生,他们对未来的茫然就如同我对现实的茫然一样,面面相觑又心照不宣。然而无聊的学业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青春,每个人都绽放得无比绚丽。二十岁上下,人生中有太多的不可知在等待着他们,甚至可以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唯独我却不能犯错,因为我不是他们,不是这个夜校的学生,甚至连学生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混迹在小城里面的扒手。
无需美化,我就是一个罪犯。
回忆每每到这里,我都会忍不住寒颤,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回忆这个东西伴随了太多的主观性,不愿意回忆起的,我都选择了遗忘。可剩下的林林总总还是太多了,像一部冗长的电影,即便是加上几个续集也讲述不完。它们膨胀占据着我,将我挤在一个角落里动弹不得。
我是如此地害怕这些回忆,它们像笼罩在头顶的暗云,有着撕裂我心中一切美好想象的力量。
唯独对裙子的回忆,我是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在心里最难以企及的地方,被层层包裹起来。我要将我污秽记忆中唯一的美好放在森林的最深处,视作同宝石一般清澈的湖水,不能让它有一丝的泥垢。
夜校放学之后,我去接准备回家的裙子,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这时的学校已经空旷成了死寂,哪怕是一点能激起你厌恶的噪音都听不到,搞得我想大声呼喊妄图去打破它,却又胆怯地不敢出声,只能把自己隐藏在这死寂之中,生怕这寂静破裂后崩塌下来,将我和裙子一起砸得粉碎。
裙子坐在自行车的后面,即使是摇晃的厉害,她也不会伏在我身上紧紧将我抱住,她的神情和姿态总是一如既往地优雅,不会有多一点的剧烈动作。那个夜晚风很大,凉意从空间中弥漫开来,她不住紧了紧衣领。
“冷?”
“还好,白天太阳那么大,怎么到了晚上却突然冷了起来。”
“因为没有云保暖啊。”
“和云有什么关系哦?”
“因为云看起来那么厚,穿在身上肯定暖和得不得了。”
她格格笑了起来:“云又不能拿来穿!”
“穿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绵羊一样,胖嘟嘟可爱极了。”
“哎!”她急忙说,“我可不要胖。”
“那就将云压薄,压成豆腐干的样子,穿在身上就不显得胖了。”
“豆腐干!”裙子笑了出来,我大概能想象她大笑的样子——弯弯的双眼,扬起的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
从夜校到裙子的住处大约有五、六公里,她寄宿在亲戚家,白天给亲戚家的小店打工,晚上则念夜校,一直都是个努力上进的女孩。
普普通通的南方小城,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静谧得和古代遗址一样。路旁的街灯犹如枯瘦的老人,一边手锤微颤的后背,一边垂首躬身呕吐着。
我来这个城市已经快一年了。一直以来,我辗转在各个不起眼的城市,坐在行驶的公交车上往外看去,都是一模一样整齐罗列的门面,商店的招牌如同生产线一般的面孔,没有任何区别。我不会在一个地方呆的太久,因为偷窃是彻头彻尾地破坏,怕呆久了自然生出来的故乡之情,再想破坏和伤害它就于心不忍了。现代文明,旅行起来就是那么轻而易举。
“其实,”她一字一句慢慢说,“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回家的。”
“那可不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危险得很。”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却不无自责却又不能告诉她的是——我其实才是这一带唯一的坏蛋。
“要你每天都等的那么晚。”
“没关系,我反正闲得慌,喜欢等你。”
“梁子!下来走走可好?”
我停下自行车,她跳了下来,走在我的身边,背着手闭上眼睛仰头吸着清冷的空气,那一刻我便感觉到,她有话要对我说。
“你说,人的一生是为了什么?是为自己活着还是为人家的看法活着?”
我皱了皱眉头,和裙子交往以来,都是我四处搜索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裙子从来就是一个聆听者,她不会莫名其妙地说这些让人捉摸不定的话。这时,远处街角警笛忽然响了起来,红蓝闪烁的警灯从我俩身边呼啸而过,地上的废纸被扬起,路灯下翩翩起舞,就宛若婀娜多姿的裙子。我下意识的将头转向一边,等警车的声音消失了许久后,才郑重其事地说到:“大约还是为自己活着好些吧。”
裙子摇摇头说:“我看,人们都是为别人的看法活着。”
她一边踢着路边丢弃的瓶罐一边继续说着:“上学的时候,为了家长和老师的表扬努力。出来工作了,为了同事和老板的赏识拼命。谈恋爱,为了情人的喜爱打扮。结婚生孩子了,还是为了家人——就算死了,办一场丧事,还不是为了听人家说:你看,那家人多孝顺,丧事办得多风光!”
“所以,一定要找一个依靠,你说是不是?这样的话,就可以把人家的看法都丢给可以依靠的那人,自己负担就不会那么重了不是?”
我默然不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孱弱的肩膀不经意抖动了一下:“梁子,我要走了。”
“什么?”我思索着她可能要对我说的话,耳边的声音仿佛从无比悠远的地方传来,梦境一般听得不真切。
“我要离开这里了。”她字斟句酌重复了一遍,表达的意思清晰明了,再无歧义。
“去哪里?”我不住停下脚步,茫然望着她。
她继续缓缓迈步,不知觉间就走到了我的前方,我不得不加快两步才又重新与她并肩。
“你知道吗?”她将双手捧向嘴边,呼出热气暖和她的手心,话的声音变得嗡然,“他不给我工钱,还要摸我,打我。”
我心中惊愕了片刻,想起不久之前她埋头痛哭,却又始终不肯说原因的那次。
“我帮你去教训他。”我愕然而愤怒。
可我偷觑了一下她的眼睛之后却觉得不同寻常:明眸淡然不见泪珠,断不是那次哀苦的模样。
“不用了。”她转头妩媚一笑,说不出的恬静,“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反正从明天过后,再不用看见他了。”
我低头不语,静静走了一阵子,她忽然开口问道:“不问我去哪里?”
“去哪里?”
她耸了耸肩膀算是回答,过了一会,她轻声说:“梁子,你会生气吗?”
“生气?”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最不愿听到的话会被说出来,心中仍保持着不是的幻想,“我为什么生气?”
“我认识了一个人。”她话如蚊呐,“明天他就要带我走。”
声音如滴落在池塘的水,波纹激荡而开,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我可以带你走!”
她摇摇头:“不是的——你不会明白了——答应我,不要管我好吗?”
记忆中,尽管我渴望问个究竟:他是什么样的人?认识多久了?爱他吗?可我知道那都是徒劳,只有一个自欺欺人的声音在安慰自己说:“她说这些,至少不是不辞而别,至少证明,她心中有你的存在。”
“哦。”我心沉到冰点,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那么,今天和我说这些话,算是告别吧。”
裙子站住脚,我还记得她望着我,眼里飘若浮云般的空洞。我头晕目眩,只觉得她的口像鱼缸里面的金鱼样一张一合,话语泡沫般膨胀又消失在空中。
“你是个好人!”她转头过去,这句话成为最后的告白。
她寄宿的亲戚家到了,裙子像往常一样朝我挥挥手。我茫然回头,仿佛已经不再把自己当作是那个失恋后,蹲在空荡荡大街上痛哭的那个少年。
我的回忆在岑静中反反复复,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裙子说过的话了,只记得第二天站台上,我目送着心中的恋人和她的情郎登上离开的车,都无从去招手再见。
晚上,我习惯性的从夜校骑到裙子亲戚家的店门外,心中无比地失落,仿佛这世界所有的孤寂都集中在我身上一般。
那是一幢三层的小楼房,正处在街角拐弯处,两间并排的店面,一盏路灯正好竖立在前方,灯光明亮照出惨白色的店面卷闸门,就连夜晚裙子进出的小门也清晰可见。些许我曾经无数次在白天路过这个店面,然而却未曾进去过,也未曾往店里投望一眼。故在我的印象之中,这店门始终是像这样的紧闭着,每每裙子打开小门,走进店内,都像是被一个长方形的大口所吞噬而去,漆黑,深无边际。
这店面里面有的是什么呢?整齐的货架?华丽高档的商品?还是站在货柜后面亲切和客人交谈的裙子?
“他不给我工钱,还要摸我,打我。”
我不无厌恶地看着这幢房子,抑制不了地烦躁,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心中想着什么了。我将衣领竖了起来,选了一条阴影中的路线,当贴近这房子的墙角之时,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虽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扒手,但毕竟极少去入室去盗窃。若有选择,我不会选在路灯前并且还住着人的房子。
我窜了上去,除了在蹬踏防盗窗时轻轻响了一下外,动作敏捷熟练。
一目了然,天台的小门边架着一个雨棚,我避开能发出任何响动的物体,轻轻推了推门。
这样的锁在我的手中形同虚设,只是我进去的那一刹那心却阵阵跳个不停。
大概是很久没开锁了,我怎么会这样紧张?
我是怎么想来着?走进去,找到存放现金的地方,只拿裙子该得的工钱,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老贼不总是这样干吗?
下楼用了差不多两分钟,聆听着房子一丝一毫地响动。二楼主卧室的房门没有关,孱弱的灯光投射出来,我犹豫了片刻。
鼾声传来,宁静才不那么可怕了,我闪身看见酣睡着的男女主人,看见床头柜上未关的台灯。灯罩拉长的影子遮盖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斜斜一道就像被劈成了两半,竟然显得如此狰狞。
我继续往下面走,让自己的身体紧贴在墙边,凌乱堆积的商品怪物般的嘲笑我的脚步,摸到小门后,我心中才稍稍一安。脑子里突然幻想着裙子每日从这小门走出去,又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呢?
找到存放钱的柜子。我拿走那里面所有的钱,轻轻拨开小门锁。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彻响而来,惊雷一般在我将要缓缓淡去的记忆里突兀而出。我清晰的记得自己骤然转身上楼,一步踏进卧室的门里。
我身躯的阴影占据了那空如大口的房门,一切突入而来又是那么不可思议,我还记得男人惊愕的脸孔,慌张的喊道:“谁!”
女人撕心的尖叫声中,我拿起床头那台灯,高高举起。顿了一刻,我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干脆利落地将它砸了下去。
转身仓皇而逃,身后响起女人更为凛冽的尖叫,但我已经不管这些了,甚至出门的一刻,我听见自己心中的狂笑。
回到蜗居的地方,我有点后悔,凭我仅有的那一点法律知识我意识到最后那一下的袭击让我从偷盗变成了抢劫。我明白,抢劫可不是一件能让警察们视而不见的事。
我把东西收拾起来。揣起相册,我愕然发现,在这所有的照片中,竟然没有一张我与裙子的合影。我端端看着照片里的她,翠绿的湖边柳树的背景前,雪白的衣裙,姣美的长相——都成了我对裙子最后的回忆。
我打开怀里的手机,拨响裙子的号码,无人接听的声音在我意料之中。按下停止键,我往这号码发了个短信:“你去了哪里?”
两眼空洞的我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将带不走的都丢了干净,剩下的只装了小小一包。苦笑着,原来,我所拥有的,不过只有这样的一点点而已。
头也不回的,我离开了这地方,而后我悲凉意识到:我的青春已经过去了。
“你是个好人!”裙子那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许久之后,仍然萦绕在我的耳边,仿佛嘲笑一般,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