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剑》牧汝

1、第一章

　　四月，绵绵细雨宛如一帘帘细丝。

　　来福客栈今天生意兴隆，屋子里坐满了客人，不过……每个人不是手握大刀长剑，就是脸色冷峻，一看就是江湖人。

　　尤其是那位白衣胜雪，墨发如缎，手执一把墨扇轻摇独坐在靠窗的桌子上。

　　老天保佑，希望今天各位大爷待雨停了就走。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世面也算见过，不过本能有些畏惧，战战兢兢送完茶水，刚回柜台前拿起算盘估摸着这个月亏损了多少。

　　真是奇了怪，这莲花镇平时没什么人，最近怎么突然冒出这样多的江湖人，这些人性子大，动不动就在店里大打出手，名义上是比武过招，实际上摔完桌子椅子后一走了之！

　　嘭——！
　　杯子摔碎的尖锐声。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好！
　　店主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又有客人打架，赶忙放下手上活儿小跑上去。

　　“哥，你坐好，别乱跑！”娇小玲珑的高明月拽着走得东倒西歪的少年郎，试图从他手中夺过酒壶：“别喝了，丢死人了！”

　　“臭丫头，你以为你哥喝醉了吗？”高少承扬嘴笑着，高举酒壶看着妹妹极力蹦跶起来也够不着，“高明月，我天天带你出门还没嫌丢人呢还敢说我丢死人，是不是想挨打啊。”

　　他嘴上这样凶高明月，可一点没有要欺负她的样子，一路晃悠，磕磕碰碰。

　　啪！
　　脚步虚浮的高少承不小心撞到一个大块头的杯子，二楼喧闹声顿时息下不少，好事人饶有兴趣地投来注意。

　　“你自己没拿稳，怪不得我，嗝——”高少承打了个酒嗝，晃着酒壶喝了一口准备走。

　　身材魁梧的男人脸色铁青，目光如豆般瞪大，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哼，初出茅庐的小子也敢这样和老子说话！你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么？”

　　“噗——”高少承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不止，就着窄袖擦了一把嘴，“你还能知道老子能活多久？算命的都没你能扯。”

　　“你！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老子今天教你做人！”

　　说着一拍木桌，掀起一阵罡风猛然朝高少承拍去，桌子瞬间爆炸，发出一声巨响，四处弹打开。

　　店主刚上来就看到这幅架势，哪还敢前去劝架，认命地瘫倚在栏杆上。

　　高明月见哥哥借着酒劲又要闯祸，连忙向那大块头道歉：“这位大哥，我哥哥从小惹祸，被爹爹打傻了，”她食指点点脑袋，“他脑子就一直不太好，你看你个头大，肚子大，一定能撑条船，就大人不跟小人一般计较，行吗？”

　　张冲哼了声，乜斜醉鬼两眼。

　　擎天宗弟子皆是身高八尺，魁梧奇伟且力大无穷的存在，张冲身为擎天宗近几年最得意的弟子，自然还是有点气度的。何况面对的是个小巧玲珑惹人爱的高明月。

　　“臭丫头竟然敢向外人说话。”高少承抛了酒壶，看样子准备打一架，不过刚好酒壶扔向白衣公子那方向。

　　一屋子看热闹的人竟然没有意想中这个举动，纷纷抬眼望着静坐窗边的公子。

　　“就看你顺眼点，这酒赠你了。”高少承嬉笑道。

　　那柄墨扇在酒壶几乎落地砸桌前将它轻轻托住，看似及其简单轻巧，实则说明此人内力极厚。

　　“多谢这位小公子，却之不恭。”声音宛如昆山玉碎，冷脆又不失沉稳。

　　鱼龙混杂中有人不禁感叹道：“真真是美人……”

　　虽然再没什么举动，但他哪怕只是雅静端坐，就像座巧夺天工的神像，俊美如削的轮廓，白皙如凝脂的肤色，一开始竟少有人发现此等美人。

　　高少承偏头揉了揉拳头，最近动不动被家里老头家法伺候，好不容易溜下山喝点酒还遇着雨天，更晦气的是碰到一屋子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脸，心情自然不怎么样。

　　“大傻逼，说大话前不知道什么最硬吧？爷爷让你尝尝！”

　　一拳如闪电般击向张冲右脸，张冲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忙不迭后退数步，左臂挡下第二掌，脚下一勾，本想用自己力大如牛的优势撂倒高少承，不想那小子反应极快，退开半步，反脚一带。

　　嘭！更大的巨响，连木质楼板都猛烈震动了一下。

　　高明月不忍直视地捂住眼睛，从指缝中瞄张冲摔倒在地的惨状，马后炮道：“其实我刚才是怕你不是我哥的对手，会挨打得很惨。”

　　所有人都没想到少年身手这样了得，不免在心中惊讶。张冲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羞愧难当地爬起，恼羞成怒道：“小把戏敢嚣张至此！”

　　反手取下背后的大力锤，长风一带而过砸向高少承，重量在挥动惯性下宛如一座小山压来。

　　大力锤是擎天宗惯用武器，虽然使他们力大无穷的优势锦上添花，也暴露他们笨拙迟钝的缺陷。高少承在反应速度上刚好优于常人，连嫌弃他的亲爹高离都不得不承认。

　　轻松躲避开，看似手脚无力醉意朦胧的高少承竟然把张冲耍得团团转，砸了一屋子桌椅板凳，脸色愈黑。

　　高明月看着闯祸的高少承，真不想认这个比自己长两岁的亲哥，叹了口气：“我真是倒了几辈子霉啊有这样的哥哥，我不管你了，等着回去受爹爹的鞭子吧。”

　　说完也不拦架，直接坐等他打完架回家。

　　“那他们是哪个帮派的？也是应武林盟之邀去无华山寻《无心诀》的？”看着身手不凡的高少承，不少人低声相问。

　　两个月前，武林盟广告天下，号称得到天下神功秘籍《无心诀》的残片，广邀武林各派前去鉴宝。

　　说到武林盟，其实不过是个漂亮的壳子，在江湖上名气大于实力，为各门各派不耻。

　　武林盟在二十年前建立，原本是前一代各派宗师为维护武林和谐而立，通过举行武林大会比武推举武林盟主，参加大会的门派需缔结盟约。

　　可是仅仅维持了几年，各门派又不甘心委身于此，让武林盟一家独大，纷纷脱离，十多年来几大名门早已独自壮大，现在武林盟内人心四散，稍有些实力的帮派也想自立门户。

　　而武林盟正是在无华山。

　　“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言行粗野，举止轻浮，定不是什么名门世家，大概也不知道什么《无心诀》。”

　　“莲花镇不是靠着紫莲山吗？该不是万剑山庄的人？”

　　“万剑山庄近年来隐于世，听说庄主是个谨言慎行的君子，对弟子管束严苛，应该不是那里的弟子。”

　　高明月听到心虚地喝了口凉茶，心道：人不可貌相，我们还就是万剑山庄最不听话的两个，而且还是少庄主和小姐。

　　另一边，张冲脸都丢到家了，气急败坏，索性甩开膀子准备与高少承决一死战。以他的身形与武器，这屋子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是擎天宗弟子，他绝不可能让宗门受辱，尤其是败给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

　　“哥哥，真的别打了！”下次再让你喝成疯狗我就跟你姓！高明月头疼地扶着额头。

　　“臭丫头，没事你先回去，别念念叨叨的，”料到她的尿性，“回去告状吧。”

　　我是那种人吗！我可还有好多状没告诉爹爹呢！高明月有些生气，站起来跺脚道：“你自己发酒疯吧，回去爹爹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刚跨了两步，就看见哥哥在打斗中晃晃悠悠扑倒在一位姑娘身上，头埋伏在雪白衣衫里。

　　天呐！高明月惊得要去拉他起来，谁知高少承迷迷糊糊抬起头，气质出尘的“姑娘”偏过头来，才发现他是先前赠酒的白衣执扇的公子。

　　呼，还好还好。高明月紧张心弦松下来，心想要是真扑了姑娘，这么多人看着，得多伤女孩子心，打废高少承都不能解气！

　　正当她轻嘘口气，便听见她哥凑近那位公子，没见过世面的惊讶道：“你好香啊，我还从没有闻到过如此清香的人。”

　　谢景盛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拿扇挡了一下他因近距离而喷在脖颈的热气。一屋子人傻眼看着高少承耍酒疯。

　　一直僵持不下的张冲眼见这机会收手，大骂几句高少承地痞流氓悻悻离去。

　　虽然骂的极其难听，高少承一句没听进，仿佛没这个人似得盯着谢景盛。

　　桃花运眼梢微挑，说不尽的妩媚动人，眼波神色却清清冷冷，和一袭雪衣相衬，不染纤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

　　“阁下看够了么，打算什么时候从在下身上下去？”白衣仙人开口道。

　　不知是不是酒劲没过，高少承突然握住他手腕拿开扇子，“你扇子挡着当然看不够了。”

　　他鬼迷心窍伸手，想摸摸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喝醉了幻想出来的。

　　高明月看见哥哥痴迷地望着谢景盛，像小狼狗望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食物。

　　不好！他该不会是像我刚才那样错把这位公子认成女子了吧……他该不是想调戏公子吧！？

　　还没等高明月反应，他哥哥已经被谢景盛一掌拍飞，爽利地摔在木质墙壁上。

　　“我可不是擎天宗那个蠢东西，不过看在赠的酒加上我心情不差的份上，先不要你的狗、命。”谢景盛伏在高少承耳畔低声道，脸上不动声色地强调最后两个字，仍旧谦谦公子仪态，但语气中带着绝对强者气息。

　　“我就喜欢你这样难以征服的。”明知打不过，高少承还不怕死地说。

　　“喜欢？”谢景盛莞尔一笑，站立端正，用扇头抬起高少承下巴，“年纪不大，胆子不小，想法也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