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月》丁老头

4、第 4 章 救的是人还

　　第一卷第四章

　　“你是说......”
　　郝帅同徐洋宣对视一眼
　　再次开口道：“所以，你觉得这并不是走投无路的一时兴起，是早有预谋的捷足？”
　　“也只是猜想”徐洋宣说。

　　每天早上八点钟的医护交班室可以看到花好几百都一号难求的各种专家教授，也能看到每天白天泡在手术台上，半夜跑进病房看病人情况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各位主管医生，密密麻麻的医生护士站着的坐着的填满了窗明几净的交班室。
　　周一周五是科室大交班时间，医护同时交班，周一一般交完班除了案例学习还要交流学习，周五是传达院周会，一些医院重大的人事、绩效、学习等重大决定都会在周四下午院周会上进行决策和通知，周五晨会时间再由各科科主任或总护士长传达下来。

　　“医院近几年发展大家也能看出来，外科系统在国际上已经有角逐的姿态，尤其是移植方向，董院长在会议上着重强调移植外科发展的重要性，器官移植的发展不仅是医学上的发展和奇迹，更是对生命的拯救、延续，再先进的科技都是为生命加码，希望大家能够再接再厉，就这样，都开始去忙吧。”科主任喻力对着所有人说道，然后偏向他身侧准备起身的董秋尽，与刚刚毫无感情不同，带着淡淡的满意的表情：“秋尽，来我办公室一下。”

　　“主任”
　　“坐，累吗？”
　　“不累，手术排的合理”
　　“不愧是年轻人，不服老真是不行了”喻主任欣慰的笑了笑，双手在交叉平放在胸前办公桌上，然后看着董秋尽平静的说：“再过两个月，我就要退休了，你愿意吗？”
　　“这么快吗？”董秋尽毫无起伏的脸上爬上了一瞬波澜。
　　“你要祝贺我啊，累了一辈子了，终于可以歇歇了”说着便把手松开，往椅子靠背上靠着，真的就是一幅终于要解脱的放松，这样的放松倘若是别人或者别的工作性质，董秋尽都会再次真诚的送上一句“祝好”，但是眼前这个人，真正千金难求的技术和丰富严谨的专业理论是国内专业领域的大牛，这人不仅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硕博导师，所以更能知道，这具看似沾染了岁月的无可奈何的身体里孕育着满腔簇簇抱负。
　　董秋尽看了他一会儿，因为沉默时间久了点，声音带了点嘶哑：“祝贺老师”。
　　“嗯，收到“
　　“我向医院推荐了你，准备准备，下个月估计会出通知竞聘，应该就是走个流程，不过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一下”喻主任嘱咐道。
　　“好，谢谢老师”董秋尽颔首道。

　　很长时间里办公室里都没有任何声音，静谧得空间里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了无依无靠的滋味，看不见的尘埃在看得见的空气里重重落下，砸在发梢，沉在眼底，轻飘飘溜进气道，像栓子跑进双肺，要是被剧烈刺激随着血液循环走到心脏束支就成了生命主导者，只能沉静、缓慢，轻柔的与之相处着。

　　几分钟之后，喻主任说：“秋尽“
　　“嗯“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您……“董秋尽蹙眉
　　“别问我怎么知道，也别问我知道什么“喻主任罢了罢手，叹了口气”不管你愿不愿意，都需要站到我这儿来，这儿的视野不够你看，但也够你看“。
　　“……好”董秋尽答道。
　　“你去忙吧”喻主任像是在想什么，低眸轻轻道。

　　董秋尽顿了顿，便起身颔首转身，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响起声音，感慨道：“秋尽，我以前觉得救人重点在人，后来觉得是救和人，现在我要退休了，竟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你能帮我找到答案吗？”
　　董秋尽回头，带着询问看向座位上的人。
　　喻力轻声笑了一下:“就是突然想知道帅气的董医生为什么选择的是医生“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董秋尽回了一个微笑,带着从没有过的自己也全然不觉的轻巧语气：“我想亲自看看为什么会理所当然的被”像是苦恼用什么词合适停下来，眨了一下眼睛，继而想到了“对，医闹”。
　　听到了这个回答，喻主任看着他，突然就摇摇头笑了，无奈道：“你呀，你呀“

　　董秋尽出去后喻主任盯着关上的门久久不曾回神，直到被电话铃声打断，来电响了很久，感觉快要自动挂断他才接通。
　　电话那端的声音听不出来年纪，隔着冰冷的金属外科顺着滋滋作响的电流传来，明明没有任何杂音和电石火花，在听到声音时喻力竟生出蛇在耳边吐信子的恐惧和颤栗。
　　“喻主任，恭喜啊，你等待的退休终于要如期而至了，可喜可贺”电话里的人带着十足玩味说道。
　　“祝贺我收到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喻力看起来并不想跟对方有过多的私人交流，握着电话的指节因过分用力有些泛白，似乎极力克制着自己的一些情绪或者言辞。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跟我说话，毕竟扫兴的玩意儿谁都不想多见，但是喻主任，您格外开恩对我好点儿嘛，毕竟这么好的合作伙伴很少见的，怜香惜玉点儿？”听起来对方十分清楚喻力的态度，且丝毫没有在意、生气。
　　听到这话喻力哼笑了一下：“若是没什么事，我要忙了，等到真的退休了再来忆往昔也不迟”。
　　“要忙了呀？忙什么呢？让我猜猜，是忙着收集证据准备对警察自首呢，还是想着怎么面对自己的宝贝学生坦白自己呢”。
　　这些话善解人意般缓慢悠然传来，语调温柔轻暖，笔画字句上却是涂了蛇蝎毒液，顺着听筒、隔着耳膜、刺进血液，再随着血流汇入心房心室毒摄至深，寒意瞬间爬上四肢百骸。
　　喻力瞳孔倏然震了一下，他没说话，掌心湿汗横生。
　　“我猜猜，你要对着警察自首对吗“？那人轻笑了一声：”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要是你也会选择自首，不然，这些年明明那么多机会也没见你敢跟你那学生放个只言片语的屁出来，你不敢，那要不要我帮你啊”？对方说着竟带着些跃跃欲试、不由分说的雀跃。
　　“你到底要做什么，什么意思”？喻力沉声说到，带着被拆穿的烦躁和恼怒。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喻大主任，我在跟你好好规划你的退休之旅呢”对方像毫无察觉般仍带笑意说。
　　“你、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我什么都不会说，就算去自首，也只是我的部分，我们之间并没有见过面，牵扯不到的，这些你我、大家都明白的”。喻力完全没有一个科主任的姿态祈求道。
　　“喻大主任，要么说你们读书人真是单纯，你去自首对谁来说确实都无所谓”说道这儿，对方顿了顿，突然语气冷冷传来：“但你，不能让你那宝贝学生成为下一个科主任”。
　　“不行，这是他应得的，也是该拥有的，我占了太久了”。
　　“怎么？现在想起还了“？
　　“我已经错的太离谱了，就当积点儿德“。
　　“积德？您还是真让我惊喜，仍是童真的很呐“那人不可置信的轻笑一声，说不出是因为听着这话有趣还是因为对方想法天真，”就凭您这些年的无量功德，去了阎王爷那儿怎么着也是黑白无常左右丞相级别的“。

　　喻力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随便被谁知道都要毛骨悚然，尤其是身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生，死后本应去天堂成为真正的天使，这一刻他觉得死后自己只是下十八层地狱都是被优待，粉身碎骨、抽筋扒皮这种事死，后再返给自己若是能减轻罪孽，那日日轮回，夜夜踩踏都将万般感恩戴德，他想。
　　“我再说一遍，你要真宝贝你那学生，就让他离远点儿，跟他爸妈一样碍眼“那人有些不耐烦。
　　“你们要干什么，别动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喻力有些焦急心切。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喻主任”？对方平静问道。
　　“他……“喻力突然就张不开口，他知道这些人，知道什么都不足为奇。
　　“那这样，我告诉你，只要他安分，什么都好说，若是哪天不长眼了，大家都会不开心的，所以这个位置你要真想给，那就给，我到这儿也算是个善良的好人了“对方说完不等回复就挂掉了。

　　喻力盯着那串乱码似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僵硬的身体缓了缓神坍塌下来，胸骨处像关节一样崩了两声带着一丝牵拉才堪堪放松下来，双手因发抖不得不互相紧握按捺，想要接着指尖的摩擦镇静下来。

　　良久，才起身拖着并不稳得步子转向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扶着柜子蹲下来，在最底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很普通甚至有些岁月的文件夹，上下边角处泛着因长时间反折或者多次使用而褪色的白痕。文件扣处多用了一把小锁锁着。其实这个做法不仅可笑也很掩耳盗铃，塑料的文件夹若是真想打开偷窥，只需要没人就行了，那把锁放在那就像是开玩笑，与其说是加密，倒像是给下一个用这柜子的人格外提醒：一定要打开看看这个奇怪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