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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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在眼前闪耀，在水雾中朦胧一片。
年轻人撑着伞站在街边，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美式棒球服，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了几缕黑发。他低着头，浅蓝色的眸中映出一片泛着涟漪的水面，看不出什么表情。
年轻人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新买的球鞋浸入水坑中，再缓缓拔出。
似乎是取悦到了自己，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好先生，请问你有时间吗？”
这是第三个向他搭话的。
这条街上推销人员还挺多的。丘韧在心里想。
周末加班的坏心情霎时间笼罩了丘韧。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喜悦一扫而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迫使他挂上不太诚恳但足够礼貌的微笑，“抱歉……”
他抬起头来，回绝的话骤然停止。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小女孩，年龄不大，浑身都湿透了，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捧玫瑰花。
丘韧蹲下，把自己的伞递给女孩，拍了拍女孩的头。掌心中湿漉漉的触感变成了一滩水，顺着他的身体，流进了他的心里。
委屈，酸，涩。
一大堆像纠缠在一起的棉线一样的心情撞进他心中。
“这个哥哥看起来好吓人，有点可怕。”
“卖完花我就可以回家了，妈妈还在家里等我。”
有点心疼是怎么回事。
丘韧笑起来：“小朋友，你这花多少钱一捧？”
女孩没有答话。他索性掏出钱包，抽出两百块，塞进女孩手里，“小朋友，我没买过花，但是这些钱应该是够了的。”
“你要是愿意的话，把这些花卖给我好吗？”
女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然后猛地将怀中的花塞进丘韧怀里，跑进了雨幕中。
虞城看到的就是丘副队长蹲在路边，低头笑的画面。
他走到丘韧身边，嘲讽地说：“丘大队长这是被人宰了？失魂落魄的。”
丘韧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别瞎说话，我这是日常救济困苦儿童。”他上下打量虞城，发现这个口口声声说“皮囊不重要，精神最重要”的人，竟然破天荒的做了发型。
还换了一身目测价值不菲的衣服。
“兄弟，今天是咋了？有啥好事让你都改头换面了？”
虞城笑着打哈哈：“没啥好事，就是我妈非让我出来相亲。我寻思这不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就稍微收拾了一下。”
他比划了一下，“就一下，不多。”
“那是应该打扮打扮。”丘韧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虞城身边走过，“不过，西京市那么大，你为什么偏偏来这个边角相亲啊？”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把地址选在这里吧。”
虞城挠了挠头，说：“其实我也纳闷，但是对方说要在这里见面，我也不好说什么。”
“话说，丘大队长，你不是发誓不去环境脏，治安乱的地方吗？今天是怎样？脑子抽了？”
北街不长，坐落在西京市的西南角，不在开发区，也不是繁华地段，人流量很少。据说当时政府设想过在这里建一个大型的研究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终也没建成。
不过由于北街位置偏僻，这里的灰色产业发展的很好。讽刺的是，西京市的经济竟然靠着这个大幅增长。
自然而然的，政府对这条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此，人们给它取了另外一个名字“极乐街”。
“可能是吧。”丘韧没理他。
丘韧往街巷里探了探头，发现里面更惨不忍睹。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样子对虞城说：“不如你问问你们唐队长，是不是脑子抽了才在大周末把我叫到这种鬼地方，还鸽了我不止半个小时。”
说完他向着街巷深处走去。
“我们唐队？”虞城往上推了下眼镜，追上了他，一边躲着地上臭气熏天的垃圾，一边疑惑地说，“唐队去南碑出差好几天了啊。”
“他昨天还告诉我们没大事别找他，他要趁出差这段时间好好放松一下。”
虞城避过一只正努力滚粪球的屎壳郎，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应该不是他找的你吧。”
丘韧正面着北街里最大的歌舞厅，闻言也停下，“那就可能不是他吧。”
虞城更迷茫了，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歌舞厅。
店面很大，几乎占掉了北街的一半。厅外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招牌很小，隐蔽其中。巷尾本就幽深，再加上大面积的植物的覆盖，平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家歌舞厅。
两年前这家店出了一次事故，当年丘韧作为实习生被派到这里。事情不大，但是丘韧对这家店的印象还挺深。
“我记得这家歌舞厅建了没几年，”虞城说，“没想到规模这么大。”
丘韧从怀中的一捧玫瑰中抽出一朵，玫瑰刚才淋过雨，现在花瓣上还有几滴雨水。他将它举起，正好与招牌上的玫瑰图案相对应。
“极乐舞厅……”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打断了丘韧的思考。
虞城看这位哥手机响了也不知道看，忍不住提醒他，“你确定不看看手机？”
等到铃声彻底停止，丘韧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好是上午十二点整。
“给你们唐队说一声，就说我明白了。”说完把怀里的玫瑰花扔给了虞城，兀自走出街巷，“花就送你了，小女生应该挺喜欢的。谢谢啥的就免了，回头记得转我花钱。”
虞城忙不迭接住玫瑰花，满头问号，冲着丘韧喊：“我去你大爷的玫瑰花！不是，你能不能稍微解释一下？是谁把你变成谜语人的？”
“不能。”
虞城：“……”
“v我20，我啥都告诉你。”
“你他妈。”虞城被这个祖宗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丘韧突然回头笑了一下，“虞城，你好像快迟到了哦。”
“第一次相亲就迟到，你是想留给人家姑娘一个什么印象？”他含着笑说，清晰又爽朗。
“祝你相亲愉快。”
他轻轻地眯了一下眼，嘴角仍然保持着刚才略扬起的幅度。
意外的，隐没在云层中的太阳探出了头，一缕阳光透过他的浅蓝色眼睛。
通透，清澈。
潮湿，黏腻，像血液一样的红锈爬满了整片墙壁，角落里淅淅沥沥的滴落几滴雨水。
视线是昏暗的，少年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他想换个姿势，可手还没伸开就碰到了铁制的链条。
他顺着铁链向上摸，果不其然，在距离五六公尺的地方触到了几条坚硬的柱子。
没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门外突然响起了几道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两道声音在少年不远处响起，少年警惕地弓起了身子，屏住呼吸，想要隐藏起自己的存在，仔细地听他们聊天的内容
“这小子是第几个？”
“不知道，但是唯一成功的哪一个。”
“成功？！”问话的人话语中充斥着疑惑和激动，“咱们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终于有回家的一天了！”
“昨天我老婆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我女儿已经上幼儿园，会写我给她取的名字了！”他神情激动，说话时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分贝。但他转而好像又想到了些什么，开始沮丧起来，“她还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她和孩子都很想我……”
家？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很疑惑，他不明白这个人会如此的向往“家”的原因。
他试图从他浅薄的认知里寻找出和“家”一样具有这种魔力的东西，只可惜，他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只能粗浅地将“家”视作那个偌大的网。
紧接着少年听到一个十分平淡，甚至能透出寒意的声音。
“回家？你还是别白日做梦了。”另一个人指了指侧前方的牢笼，“知道他的寄主是谁吗？”
“被拐来的大学生？”
“不是，”答话的人摇头，缓缓道：“易宛丘。”
嘀，嘀，嘀，嘀，嘀。
类似于警报的声音响起，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少年转动自己僵硬的手指，将身子尽可能地贴近铁笼，不想漏掉任何一丝一毫的声音。
“啊——！”
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似有所指地响在了少年耳边。
他紧绷起身躯，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发光。
他认出来了。这声尖叫属于那个激动，有生机并且渴望着回家的人。
有点可惜，他想。
但是没等少年仔细琢磨自己产生“可惜”这种情感的原因，罩在笼子外面的一层黑布被人掀起。
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使少年一时间难以接受亮如白昼的灯光。
少年强忍着眩晕，瞬间瞪大双眼，眸中闪烁着寒光。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手，手指纤细白净，指腹上没有老茧，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少年的目光顺着手向上延伸。
空荡的袖口，没有褶皱的白色大褂，如同檀木一样深邃的眼眸。最后，是胸前挂着的胸牌，上面用宋体刻着三个大字——
“易宛丘。”
冰冷，平淡，透着寒意。
少年的头开始剧烈疼痛，就好像是大脑被人分割成不同的板块，然后重新组合。
画面开始扭转，撕裂，又形成截然不同的画面。
疼痛，混乱，陌生。出乎意料的，还夹杂着一些温暖。
少年看到瘦小的自己高兴地围着一个男人跳来跳去，他看不到男人的长相，却听到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秋天了。”
这就是家吗？
少年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剧烈，他急忙向前探出手，想把男人的身子掰过来，看清他的脸。
可就在他碰到男人的一瞬间，他跌进了一片海里。
口腔和鼻腔中充斥着海水，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吸入了更多海水。他拼命滑动双臂，一些大大的气泡象征着他的努力。
少年终于认命，却在不经意间戳破了其中一个泡泡。
更多的泡泡铺天盖地的袭来，钻进他的脑海中。
“你叫秋天。”
易宛丘牵着他的手，神情温柔。
“你是我的人，是我一辈子认定的人。”
少年看不见他的脸，只是感觉他的语气十分生硬。
“生命？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上就刻满了我的名字。”
易宛丘面色铁青，嘴唇毫无血色。他生气地关上了门，把一屋黑暗留给了跪在地上的少年。
“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秋天？那是因为秋天太短暂，太短暂了。”
易宛丘的眼底划过一丝悲哀，看着枫叶缓缓落下，像翩翩起舞的蝴蝶。
“可是我喜欢秋天，它很温暖。”
他伸手接住一只蝴蝶。
“只要有我喜欢，那就足够了。”
转而又攥紧手心，碎屑纷纷而下。
画面一幕一幕闪过，最后停留在一个怀抱中。
少年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体温，嗅着他颈间不太好闻的消毒液的味道，稍微皱了皱眉头。
少年感受着他的一举一动，耳边突然响起了胸腔的共鸣声，那是易宛丘在说：“我就是你的家。”
那就足够了，我之前是体会过家的感觉的。
少年释然一笑，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将背影留给海面，任由漆黑的海底将他吞噬。
意料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他只是感觉自己身处在阳光之下，或者其他。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阳光了，早已忘记了站在阳光下是什么滋味。
“我在哪里？我为什么还没死？”
少年睁开酸胀的眼睛，看到的是一轮红日。
一轮正在缓缓上升的红日。
少年没由来地联想到了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他突然笑了。
身后传来声响，他收起了笑容，下意识回头，映入眼底的是五个鲜红的大字——西海看守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到那人张开了口，语重心长地说：“好好享受自由吧，丘韧。”
原来我叫丘韧啊，少年想。
他欣喜地抬起头，却再次看到了那个背影。
“希望你以后也能像你的名字一样，坚韧，不屈。”
几片枫叶悠悠地落下，丘韧站在枫树下，他的肩膀恰好接住一片。他拿起枫叶，细细地摩挲它的叶脉，然后把它捏碎，撒在了地上。
丘韧抬起脚，向着那轮红日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