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岸》里维一

8、距离

　　“那你当时为什么突然改变注意了？”
　　“其实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孩子，不要再出现第二个了。”

　　是……怎样的呢？
　　会在患得患失中变得冷漠，对一切事物都没有热爱，都不再抱有期待。矛盾地纠结于家庭是否温馨美好，又敏感地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造成了父母婚姻的悲哀。
　　殊不知，也造成了自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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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深夜了，小区里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樊觉一路上都在哄着小宁，甚至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姑姑通了视频拉着她一起向小宁作保证。
　　连程谙也加入了哄人的行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还有小谙哥哥在呢，要是樊觉真的敢丢下你，无论多远我都会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小少爷闷闷地蹦出一个字，“好。”
　　樊觉别过脸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继而又装出很害怕的样子，连声音都是颤着得，“太可怕了，我不敢。”
　　演技逼真，堪称影帝。
　　这成功逗笑了小宁，于是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功夫又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这个哥哥前那个哥哥后。

　　这一番闹腾后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樊觉先带着小不点去洗澡了，留下程谙独自在客厅看晚间新闻。
　　他还穿着出门前樊觉递给他的那件风衣，在外面的时候没太在意，这一会儿静下来就会发现有股好闻的铃兰香气。
　　很符合樊觉带给人的感觉，清冽又温柔，像是不经意间落在云层的星星点点，在渐变的暮色中散落人间。

　　他默默地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电视传来新闻播报：“国庆黄金周第一天，全国道路交通整体安全有序。但受旅游和探亲游影响，全国铁路、高速公路客流均出现首个运输高峰……”
　　应该是去不成南京了，那自己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程谙心想，他暗自打好腹稿，等着明天向樊觉辞行。

　　浴室那边传来拍水声和橡皮鸭的叫声，程谙想起来上次帮小宁洗澡也是这番阵仗，仿佛浴室不再是浴室，而是一座热闹的水上乐园。
　　过了片刻小宁趿拉着拖鞋奔向客厅，郑重其事地将一只橡皮鸭放在程谙膝盖上，开始编排着剧情。
　　“这是爱撒谎的月月，”小宁找来找去没找到鼻子，只好把鸭子嘴向外拽，嘟囔着，“所以她的鼻子就会变得特别长特别长。”
　　看不出来小家伙还挺记仇。

　　不知谁开了窗户，顿时散去了屋内一大片氤氲的水汽。此时新闻播报也迎来尾声，主持人在整理着稿子等待落幕。
　　像是一切都有始有终。

　　打开窗户的不知名人士正在卧室忙着找东西，他没来得及吹头发，发梢在不断往下滴水，很快在衣服上晕开一片。
　　房间静得甚至可以听见冰箱运作的声音。
　　程谙看着他这一整天忙前忙后地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悄声走到他身边想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
　　卧室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源躲在角落里不起多大作用。樊觉正半蹲在衣柜前找睡衣，额前的碎发不安稳得在眼前晃来晃去，竟滴落颗水珠到樊觉眼里，他条件反射地去揉眼睛。
　　只是他高度近视眼睛有些脆弱，突然进了这么个异物就开始止不住地流泪，他胡乱地去找纸巾，可视线被挡住后只能靠摸索。
　　然后他就碰到了一个物体，带着温润的触感，又有些微凉。

　　程谙刚踏进卧室时就看到樊觉揉眼睛那一幕，他慌乱地想递上纸巾，于是和樊觉不约而同地碰到了一起。
　　樊觉手覆盖上的时候甚至能感受他带来的温度。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伸回了手，程谙回过神来赶紧将纸巾盒递过去，之后两个人相对无言。
　　率先打破尴尬局面的是樊觉，他说，“在给你找睡衣，昨天那件换下来你直接放洗衣机就行。”
　　“不用麻烦了。”反正自己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樊觉的眼睛还没缓过来，没法聚焦。但他的脸上却挂着“你确定么”的疑问，语气不容置疑，“你烧得整个人都快脱水了，知道自己出了多少汗么，一会儿床单被罩也得换。”
　　“好，”程谙虚心求教，“听你的。”
　　“对了，明天我老师在师大有个学术交流会，你感兴趣么？是关于论语翻译方向的。”模糊不清的感觉终于散去了，樊觉注视着对方微微下垂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
　　程谙抬起眼，很认真地点点头。

　　第二天清晨小宁就被送到了月月家，临去前樊觉和混世小魔王约法三章：一、不许和月月置气。二、不许不礼貌。三、不许闹着回家。
　　总之言之就是要和月月和平相处。
　　本来小魔王还有些意见，但一听樊觉和程谙是要去学习就大度地表示理解。
　　小魔王虽然脾气大，但对于学习这件事充满着敬畏之心。

　　这次的学术交流主要面向治城市内中小学英语教师，所以日期定在了国庆以便教师们赶到。
　　负责演讲的付教授主攻英美文学研究方向，是业界有名的大牛，也是理工大外语专业炙手可热的研究生导师。
　　报告厅门口的展板满满当当地展示教授的学术成果，程谙详细读完介绍后认真地感叹到，“你导师好厉害啊。”
　　“不是导师，只是本科时有幸选了老师的辅修课而已，可能老师都不记得我是谁了。”樊觉挑了个后排位置坐下，拿出眼镜戴上。

　　临开始前几分钟，师大的报告厅已经坐满了人，比预计的人数要多得多。其中有很多慕名前来的学生，一得到消息连回家的时间都推迟了。

　　整个报告厅空前热闹。
　　然而他们俩在后排却像是割据了一方空间，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默默地等着演讲开始，和空间外面的沸沸扬扬形成了巨大反差。
　　直到主持人上台做开场白时，大厅才静下来。正中央的显示屏已经换上了PPT，右下角角落里落款——付沅。
　　虽不起眼但很有分量。

　　付教授就在这一片掌声的簇拥下走向了舞台，没有过多的开场便进入了正题。
　　其实寥寥几句就能看出付教授的功底，不仅讲文言文深入浅出，连对应的译文都完美做到了信达雅这一水平。
　　不时再穿插几个生活见闻，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他说自己带辅修课时，为了惩罚学生迟到会让其翻译《论语》里面的句子，不做太多要求只要大概意思对上就行，答不上来就罚站一节课。但偏偏有个刺头回回迟到但回回都能答对。
　　教授卖着关子向台下提问，“你们猜后来怎么样了？”
　　台下众说纷纭，但都没有沾边的。
　　教授换了一张PPT，目光停留在正后方，“我给他出了个难题，去翻译‘攻乎异端，斯害也己’。”

　　PPT上展示了这句话的几种意思。
　　“为什么说这句话难呢，因为古往今来学者们对这句话都没达成统一的解释。这就对翻译造成了很大难度，我们之前说过……”
　　峰回路转又回到正题。

　　程谙用手肘碰了旁边正在做笔记的人，悄声问道，“教授说得该不会是你吧？”
　　樊觉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教授讲完这一部分内容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当然我本人还是很惜才的，没太为难这位学生，只是让他回去将鲁迅先生写得《早》这篇文章翻译一下。”
　　台下发出整齐划一的笑声，只有当事人板着脸不发一言。

　　报告临近尾声，到了提问环节。

　　主持人很有眼力劲地在一众提问者中找了位坐在前排认真听讲的学生，并对这位同学予以厚望，期待他能提出一个高水准的问题。
　　原本院办那边怕冷场提前找了几个学生干部来听讲座，必要时帮忙活跃气氛。但今天这个架势着实让人喜出望外，于是院办的几位负责人都在等提问结束给此次演讲画一个完美的句号，也无论选中的人是不是之前安排好、已经做足了功课的学生。

　　这位同学接过话筒过后清了清嗓子，一上来就做了个冗长的自我介绍，跟孔雀开屏似得。
　　“教授你好，我叫李穆，是理工大应数专业的一名学生，一直对翻译有着浓厚的兴趣。之前获得过大学生英语竞赛非专业组省三等奖，以及外研社杯校级初赛一等奖，四六级成绩均在五百六十分以上……”
　　主持人看势头不妙立马控场，打断该同学滔滔不绝式的自我吹捧，“这位同学很优秀啊，不知道想向我们付教授请教什么问题呢？”
　　“是这样的，”李穆挑了一下眉，“我认为《论语》这部著作语言精炼，那么翻译成英文也要注重这一点。刚才PPT上展示的几个例句，只能说表达出意思了，但用词都太通俗无法体现出《论语》的辞约义富，我本人不太赞成这样的译文。”
　　终抵是年轻气盛，连提问也锐气十足，丝毫不顾及教授颜面。
　　主持人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准备一笔带过这个问题，这时付教授开口了:
　　“你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很好。但《论语》的核心在于读者的理解和感受，为了保证读者的‘可读性’和‘可接受性’，应兼顾其‘学术性’和‘通俗性’。一味地追求所谓高级词汇，只会弄巧成拙连最基本的语意内涵都丢失了。”

　　不知谁带头鼓掌，于是掌声跟刹不住了似的一阵接着一阵。

　　这位弄巧成拙的Bking其实程谙认识，是隔壁班出了名的认真型学霸，但除了认真好像也没有别的褒奖词了。
　　有些事情就很奇怪，同样是一个人上课下课、吃饭学习，但谁是喜欢独来独往谁是被孤立却一目了然。
　　很显然，这位Bking是后者。

　　程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樊觉，却发现对方蹙着眉头一脸不开心。

　　此时付教授也被这盛情的掌声给震住了，连忙问还有没有哪位老师或同学想请教问题，可经过刚才那一出也没有人愿意去提问了。

　　如果是旁些时候，程谙一定不会主动淌着迎难而上，但他今天却一反往常高举着手。

　　樊觉有些惊诧地看着他，程谙也只是拍拍樊觉的手臂让其安心，表示自己不会胡来。
　　他在一众看好戏的目光中接过话筒，微微欠身，问道，“付教授您好，演讲最初您提到了《暴风雨》这篇文章，众所周知在《暴风雨》中米兰公爵宽恕了他的敌人，但在《论语》中也有这样一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请问您如何看待两本著作的差异之处？”
　　“这位同学提的问题很有深度啊！”付教授笑着给予肯定，“那你肯定知道《暴风雨》是莎士比亚虚构出来的故事，体现了莎翁对人性的美好诉求。而《论语》恰恰相反，它具有很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教育意义。两本著作的观点并不矛盾，主要看你以什么角度去理解了。”
　　“谢谢教授，我明白了。”程谙微微鞠了一躬，向教授致谢。

　　演讲就在这样一个颇具深度的问答中结束，一切都很圆满。
　　圆满得像是根本没有一个小插曲的出现。

　　等散场时，樊觉被教授点名留下来。
　　教授不甘心地问道，“还是不打算留在国内读研么？你再多考虑考虑，其实你底子好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樊觉不太敢对上教授殷切的目光，他摇摇头说，“老师您知道我的情况，要顾虑的事情太多，所以权衡之下去我姑姑那里才是最优解。”

　　校办负责人在旁边适时提醒道，“付教授，您这边忙好了么，给您安排的车到了。”

　　“好，我马上来。”付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继而又看向樊觉语重心长地说，“这关乎人生走向你还是要想清楚，更何况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嗯，我会的，”樊觉很认真地回答道，并报以一个感激的笑，“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