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魂归》潇潇竹

2、第 2 章

　　“哎哟！”

　　那男子刚踏出一步，还未及把后面的一只脚也踏过门槛，便见一个拳头大的黑影闪电般从后掠出，正正击在他后脑上，他惨叫一声，猛地一扎便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我赶忙伸手要去接他，却来不及，只听“乓”的一声巨响，他的额头已重重地撞在了床沿上。

　　我尚未反应过来，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孩子跟着便跑了进来，从地上拣起个东西，冲着我做个鬼脸，一蹦一跳地又跑了出去。

　　门外随即传来女子的怒喝声：

　　“死小鬼，苹果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扔的，你看你又闯祸了吧！跟人家道歉没有……”

　　原来方才那个是苹果啊……

　　“这…这位兄台，你还好吧？”

　　我嘘了口气，上前一步欲扶起男子，他却突然一边呻吟着一边跳起来紧紧攀上了我。

　　“奶妈~~~~~~~~~好疼！！”

　　“啊？”

　　那男子颤巍巍地抬起头，脸凑得极近，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真真是个模样俊俏的好儿郎！

　　宽宽的额头是福相，墨黑的眼睛正直而无邪，高挺的鼻子给他更填了几分英气；他身材高挑匀称，着一套黑色西装，气质优雅非常。若是在我朝，此子必定是个能为佳人青睐的青年才俊。

　　只是……

　　此刻他额角青紫了一大片，剑眉紧锁，眼中泪光闪烁，呲牙咧嘴不住哎哟呻吟，双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袖不放，哪里还有什么气质可言？倒更像个摔了便向大人撒娇耍赖的小孩子呢！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男子便更是不依不饶地扯着我嚷嚷起来。

　　“奶妈～～！我都摔成这样了，您不心疼也就算了，还笑话我，太过分了吧！”

　　“呵，是是是，是奶妈不好。来让奶妈帮你揉揉。”

　　我轻笑着，抬手在他的额上揉了几下。

　　这青年可爱的紧，就不知道为什么女子对他如此畏惧。难道，他就是他们口中提到的那个负心汉？！

　　看起来不像是那么狠心的人啊？

　　我皱眉，趁着男子转身整理衣裤回头看那女子。

　　她已起身靠做在了枕头上，双手不停地互相绞弄着，脸色阴晴不定，倒看不出是惊是喜还是忧。

　　“小姐，这位……”

　　“表妹，你真是太任性了！有什么事不能等表哥回来再决定吗？”

　　“表哥，我也是……唉，我现在也不想再说了！”

　　见这两人和气起来，我松了口气。还道是什么，原来是表少爷来了。这小姐也真奇怪，自己的表哥来了，却像见鬼似的！

　　我从桌上倒了杯热水递给男子，又拉了张椅子给他坐在床前，心想这下总可以功成身退了。

　　正要离开，却瞟见那少爷手一滑，一杯满满的热水就朝着小姐身上倒下去。

　　“啊！”

　　那小姐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尖叫着便从床上蹦了起来，热水一下子就全湿在了被子上。

　　“小姐你没被烫着吧？”我也顾不着离开，急忙回去扶住小姐，转而又责怪在一旁不知所措站着的表少爷，“表少爷你也太不小心了，小姐现在的身子就虚，再让热水烫一下那还了得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我还巴不得你故意呢！”小姐气急败坏地指着少爷就骂，“奶妈您可要救救我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大表哥他天生是个倒霉王，喝水能噎着、走在平地上能摔着。而且他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还连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倒霉！我们家的人都怕他却又舍不得怪他。现在我怀孕了，可经不起他折腾！”

　　“表妹……我、我……”

　　实在不忍看到这青年沮丧的样子，我搀着小姐坐回床上，柔声安抚她。

　　“小姐你刚刚说得过分了些，表少爷大老远地回来看你，怎么也不该这样对他啊。而且这倒霉哪有天生的？我看只是表少爷平时马虎，不太注意吧。”

　　“奶妈……”

　　奇了，为什么这小姐和表少爷都一脸愕然、愣愣地盯着我呢？

　　“呃？干嘛这样看着我？”

　　“奶妈！都怪我不好，把您的脑袋都撞坏了！”小姐哇一声又哭起来，两只手拦腰抱着我就是不肯放开。

　　“没有啊！我很好啊！”

　　“奶妈，您以前都是叫我小然、叫表哥小杰的，可现在您竟然叫我们小姐和表少爷，您不是撞坏了脑袋还能是什么！！”

　　“？！！”

　　“奶妈您快坐好，我这就去叫医生来给您看看！”

　　“唉不用了！那个……”

　　真是……失策啊！！

　　被个满下巴胡渣的邋遢大夫折腾了好半天，趁着大家在交谈的时候，我总算是从这过度紧张的两表兄妹手中逃出来了。

　　幽闲地飘荡在白色的走廊上，任由匆忙的人们从我的身上穿越而过，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心里却又有些茫然和彷徨。

　　早已洞悉人生的无常，也早就对生老病死的因果轮回没有了期望。但为何，当我看到这些活着的人们忙碌穿梭的身影时，还会产生羡慕之情呢？

　　在这个医馆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有人诞生、有人哭泣有人欢笑，就像是个小小的天下，收纳了人世间所有的情感和生活。那是我曾经也有过的生活，可为何，我的记忆中却只留下了痛苦和悲哀呢？

　　为何他们伸手可及的幸福，我却怎么哀求也得不到呢？

　　为何只留给我恨？

　　为何我必须死？

　　为何？

　　为何？？

　　“唉，你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啊？！！”

　　“佩红？你怎么来了？那两位是……”

　　佩红阴郁地狠狠瞪着左右攀着她不放的两人，一边是个驼背老人，笑容可掬；一边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双眼泪光点点，甚是可怜。

　　“没看见吗？一个老色鬼，一个爱哭鬼，总趴着我不放，都烦死了！”

　　“姐姐……”小孩儿拉着佩红的裙角，抿抿嘴，大眼睛眨巴几下，眼泪哗啦啦就流了下来。

　　那老头则紧紧挽着佩红的手臂，整个脑袋靠在她肩上，满脸痴迷。

　　佩红左甩甩不掉，右踢却不忍踢，只得任由这两鬼缠着，大有痛不欲生之势。

　　这情景真是千年难得一见，我抚掌大笑。

　　“佩红真真是魅力非凡、老少通吃啊，连鬼都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呢！”

　　“很好笑啊？”佩红纤臂一挥，手中的绳子便化做藤鞭朝我狠狠抽来，“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瞅着你那么久还不回来，担心你出事，我有病了我才下山呢！！”

　　一边闪躲着，我一边嬉笑着讨饶。

　　佩红不依，又使劲地抽了好几下。

　　佩红怎么说也是有六十年鬼龄的冤魂，光是那吊绳上的怨气便已了不得，经她这么一抽，顿时整个走廊阴风骤起，人鬼都乱做一团。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佩红住手了罢！”

　　“我不！今天老娘不爽利，非要出出这口怨气！！”

　　“佩红！”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撞邪了还是怎么的，医院里也能刮起阴风来了？！”

　　随着一个懒散的男声响起，佩红手中的藤鞭竟一下子变回了麻绳，卷起的冷风也在一瞬间停息了下来。

　　我和佩红一齐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细长的人影悠然地靠在走廊的尽头，因为逆光，一时竟看不清他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