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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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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齿轮坏掉啦。”
闹钟的指针已经停了下来,三根长短不一的针整齐划一地指着“6”的位置——很显然是被人手动拨弄过去的。
“能修好吗,”伏黑惠叹着气把三根针拨弄到了“7”,“要是再迟到的话,就会被叫家长了。”
早上因为闹钟坏掉而错过上课时间的初中生此刻闷闷不乐的趴在桌子上,看着面前的女孩子。
津美纪把闹钟从他手里拿回,重新打开后盖。
“我也不知道呀,齿轮坏掉了,闹钟还能修好吗……”
嘴上不确定地说着,可这人还是在很认真的检查闹钟内部的零件。
“换一个不就好了?”伏黑惠坐直身体动了动肩膀,“一个齿轮而已。”
“啊啊,惠真是笨蛋呢。”津美纪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下,结果倒是她自己先笑了,“什么叫一个齿轮而已呀,它可是很重要的哦,在闹钟里面。”
“嘁……”
“……坏掉一个,闹钟就不能走了——你看。”
修好的齿轮被津美纪轻轻放进转轴里。
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应声响起,像是在应和津美纪的话一样,从“7”的位置走向了“8”。
“厉害……”伏黑惠微微张大了嘴,然后回过神似的别开了脸,“谢谢了。”
“嗯嗯,”津美纪把闹钟后盖合上,然后开始收拾桌面,“明天可不要再迟到了,更别和老师顶嘴哦。”
“……”
伏黑惠把闹钟装进书包,闷头收拾东西。
“……惠啊。”
伏黑惠动作停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朝她看去。
“惠就像是我的齿轮一样呢,”津美纪站起来,背着手笑眯眯的看着他,“总是围着你转——快点长大,会不会就懂事了呢?”
她抬起手去拍伏黑惠的头,后者不自在的闪了几下。
“你才比我大一岁,别像个大人似的说我。”
“嗯嗯!”津美纪也不管伏黑惠的反抗,索性两手一起去揉乱了那人的头发,“这样也很好啦,长大了就不会需要我了呢。”
胡说……
那时候伏黑惠心里这样反驳了一句。
你也是我的齿轮啊。
没有了齿轮,闹钟还能修好吗……
“伏黑惠,不许哭。”
风沙与黑影纠缠作一团,一只环着咒纹的手自黑影中探出,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准准的扣上了伏黑惠的头。
毫无防备的人被拉入黑影,死死盯在乙骨忧太那把大刀上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温热的液体落入两面宿傩的手心,像是沸水一般烫进了他心里。
“不许哭。”
明明是想要威胁他,可出口的话却多少夹杂了几分乞求的意味。
你再哭,我就杀了你……
……算了。
杀了那个人也不错——
“宿傩!”
狂啸的风把伏黑惠吹开几米,回过神时,那巨大的身影已经朝着乙骨忧太冲了过去。
自乙骨忧太身后显出的诅咒张大了满是獠牙的嘴迎上两面宿傩的攻击。
速度快到伏黑惠没能看清他们的动向。
乙骨忧太回身一闪,将大刀插回刀鞘,然后扬声制止。
“里香!”
特级诅咒肉眼难以捕捉的动作在喊声出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甚至连两面宿傩都还没反应过来,里香就已经回到了乙骨忧太身后。
攻击落了空的诅咒之王在身体即将接触到街边的大楼之时停下了动作,侧头去看一旁的乙骨忧太。
有意思。
驯化了诅咒吗?
“今天的任务不是袚除他。”乙骨忧太说着,转头看向伏黑惠。
尽量避免与宿傩交战。
这是五条悟走之前对他的嘱咐。
两面宿傩现在的战斗力未知,仅是乙骨忧太和里香恐怕难以对付。
更何况现在这个位置,不能展开大战。
“走了。”乙骨挥挥手,身后可怖的诅咒乖顺的消失干净。
乙骨忧太转身走了几步,随即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斜昵着伏黑惠:“……”
明明是有话要说,可到头来他还是没说出一句。
身影像方才来时那样迅速消失。
夜风吹拂,带起血腥的味道,宣告着这场夜晚的不平。
“宿傩……求求你,救她。”
伏黑惠来到那具还没消失的身体旁边,跪在地上按住了那心口处涓涓细流般的血液。
巨大的身影化为两米高的原身,远远的站在伏黑惠身后,不做答复。
结局已定,伏黑惠心中自然明白。
只是他不甘心。
而或是,他太过于信任两面宿傩的能力。
“求求你……宿傩,求求你……”
“不是说好了……会救她们俩的吗?”
“……”
为什么呢?
为什么死掉的总是好人呢?
那些作恶多端的人逍遥在法外,那些杀人无数的人还在黑暗中盘踞。
而这些好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七海先生该死吗?钉崎野蔷薇该死吗?津美纪该死吗?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宿傩……为什么呢?”伏黑惠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伤。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心痛,以为自己会因为她的死而感到无比的悲愤。
可是现在……更像是麻木了一般,感觉不到太大的情绪。
像是连心都跟着乙骨忧太那一刀一起没了。
他伤心不起来……
“伏黑惠。”
巨大的力量将伏黑惠整个人掀翻出去。
两面宿傩扯着他的衣襟将人按到在地上。
“别摆出这幅要死不活对样子来恶心我!”
巨大的身体压制在伏黑惠身上,他有些怒意地低吼了一句,死死瞪着身下那人空洞的眼。
“我可以帮你杀光他们所有人!我可以替你!替这个女人报仇,但是我救不了她!”
“救不了……”两面宿傩放缓了声音,拽着伏黑惠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所以……”
不许哭。
“……做一个选择吧。”
与上一句话并没有太久的间隔,两面宿傩将伏黑惠放回地面,左副手还停留在他身上虚虚地扶着。
“要我去杀了他吗?”
只要他答应,杀光所有的人类也并不是不可以。
两面宿傩想着。
早在以前……不是也做过吗?
“我……想,”伏黑惠缓了许久才这么一声呓语一般的音节,“去找钉崎。”
他声音有些沙哑,说出来的话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得很。
两面宿傩沉默了一会儿便不再言语。
“先回去吧。”
良久之后,伏黑惠又说到。
回家吧……
津美纪的身体就这么被留在了那条街道正中间。
伏黑惠没有带走她。
过了不久,被袚除的诅咒连同那些从身体里流出的血液,一起消失殆尽。
刚才对伏黑惠发起攻击的明显是钉崎。
但是乙骨前辈袚除掉的却是津美纪。
那……至少钉崎暂时活了下来吧。
那间民宿还是和离开时一样,一片漆黑,同时还散发着浓烈的咒术残秽。
当时刚来到北海道的时候,伏黑惠是看上了这间民宿的地下室,一个可以存放津美纪和钉崎身体的好地方。
倒是没想到第二天宿傩就把这间房子的主人杀了。
“反正杀都杀了,住下吧。”
对于伏黑惠的指责,两面宿傩是这么漫不经心的回答的。
他确实是个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的诅咒。
这样的印象在伏黑惠心里根深蒂固。
但是对自己却很好。
有时候伏黑惠也会这样想。
只是终归殊途,结局永远只有一个。
“老师和虎杖怎么样了……你应该能看到吧。”
房里没有开灯,伏黑惠对着一片漆黑的屋子问道。
“……”
他现在的样子让两面宿傩有些无法适应。
伏黑惠不是个过于冷漠的人。
只是从涉谷事变之后,这人的性格明显的改变了很多。
若是要准确来说那应该就是,更冷血,更不怕死了。
越来越像了啊……
说话的语气,神情,眼睛,甚至是偶尔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我不关心。”宿傩回答。
他自然是知道的。
五条悟追杀夏友杰。
小鬼跟着一群小鬼在城区内一边找伏黑惠和自己的踪迹,一边袚除剩余的诅咒。
……以及统计城区内被诅咒杀死的人类。
只是他不觉得现在告诉伏黑惠会是一件好事。
“不关心,所以不知道。”
宿傩说。
很显然伏黑惠也并没有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宿傩这样说完他就移开了目光,微微垂下眉眼,重新回到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
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呢?
伏黑惠突然开始觉得渺茫。
做咒术师,是为了在这个不完全公正的社会里做一个平衡天平的齿轮。
如今这个天平完全坏掉了,不是仅靠一个齿轮就能够拯救的。
别说拯救这个社会,他连自己想要拯救的人都没能救回来……
真是没用啊……
伏黑惠长长的舒了口气,弯下腰将脸埋进手心里。
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说点什么吧。
“伏黑惠。”
漆黑空洞的房间突然响起声音。
“去杀了他们吧。”
“……”
“禅院,杀了他们吧。”
“只是观念不同,他们为何该死?”
恍若昨日的对话在两面宿傩的耳中响了起来。
这一段记忆明明早就模糊,可从这副肉身锻造成功那时开始,蒙在记忆上面的那层纱雾就开始慢慢的褪去。
化作了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
那是个视鬼怪如神明的社会。
大大小小的庙堂里都摆放着各种鬼神的神像。
人们祭拜他们,信仰他们,同时却又深深的害怕着他们。
禅院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一个令人发指的异类。
他不敬鬼神,不信神明。
他说人们自古祭拜的鬼怪不过是些从人类内心里衍生出的诅咒。
诅咒从人心负面的情绪产生,他们杀人,从来不是能够保佑社会平安的神明。
他心中所坚持的信念与当时那个时代的理念背道而驰。人们视他为怪物,人类驱逐于他,诅咒更是容不了他。
他通过手影术士操纵“神明”,然后又用“神明”来调伏“神明”。
“你知道两面宿傩吗?”
禅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是民间神话里一种两面四手的怪物。”禅院自顾自的说着,“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就叫两面宿傩也不错——反正也没人见过真正的两面宿傩长什么样子。”
被他调伏用时不长,两面宿傩以手影的术士成为了禅院的式神。
只是禅院靠他战斗的机会几乎没有。
哪怕是到那人被人类杀死,宿傩也没与他作战过一次。
“哎,禅院,去杀了他们吧。”
人类早已组织起来想要杀掉这个社会的异类。
若是不反抗,就只能接受死亡。
“只是观念不同,他们为何该死?”禅院笑了一下,喝着妻子出去买来的酒。
妻子是个被禅院从诅咒手中就出来的女人,诅咒咬断了她的右腿,自此之后她便一直跟着禅院,替他养育子嗣,传承术士。
“他们不死,那就是你死。”宿傩说,“我可以保你不死,我可以帮你杀人,只要你愿意,今生没人能伤你分毫。”
“我和全人类,谁更重要?”禅院笑起来,看着这个两面四手的怪物。
这个问题一直到他死,宿傩也没有回答过。
成千上万的人类集结起来,两面宿傩带着断腿的妻子和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离开了战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痛恨手影术式的契约。
“宿傩,最后一次的命令了,”禅院说,“带他们走,离开之后,术式自动解除。”
“……你自由了……”
那片战区一片狼藉。
连禅院的尸骨他都没能找到。
从被调伏到术式解除,禅院没有用过宿傩一次。
多的也是召唤他出来聊聊天喝喝酒。
本以为太久不用就会退步的咒力在爆发之际依旧强大得足以摧毁整个世界。
两面宿傩竟还在想,若当时以这样的咒力对抗禅院,自己也不会被调伏了吧。
那一天除了禅院,其他所有的人类也都没一个活了下去。
世间的诅咒闻声而动,臣服于宿傩的咒力,大肆掠杀人类。
世人皆知自古信奉的神明杀害人类,自此觉醒的人类才开始在灾难之中反抗,当世两大咒术家族联合抗衡,抵御两面宿傩的灭世之举。
既然人类的世界容不了你,那我便杀光所有的人类,还你一处容身之所。
宿傩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向禅院证明了,他与全人类,谁更重要。
“宿傩,成为我的式神,和我一起变强,创造一个真正自由、公正的社会,好吗?”
千年之前的誓言一如既往地震耳。
两面宿傩盯着面前埋首的少年。
“前生今世,你都这么不讲信用。”
低沉阴森的声音让人遍体生寒。
伏黑惠从手掌间抬起头,正正对上两面宿傩的眼睛。
伏黑惠坐在椅子上,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诅咒之王。
“不用等到救活那个女人之后跟我同归于尽,伏黑惠。”
解决事情的方法有很多,可他总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两面宿傩盯着他,眼神中除了惯有的犀利,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虔诚。
“调伏诅咒,还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