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东京雨夜（1）/捉虫 ...
-
“……透，我他妈要不还是回国吧。”
我仰头瞅着面前这将近三米高的肉块堆砌物，提着袋甘蔗的手微微颤抖——倒不是怕的，就是感叹我处处小心，万万没想到霓虹国大众们的心理压力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下楼拿个快递都能碰见咒灵，还整的爷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丑，巨丑。凸起的青筋在血肉模糊的表面下蠕动，两颗眼珠子连着血管挂在外边晃动，呕吐构成这玩意儿的本色。更别提那股子恶臭味，和过期发霉了的王致和拌鲱鱼罐头又在丑卤缸里闷了半年似的，才逼的我连汉语都飙了出来。
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我如此碎碎念着，捏紧那个红绿相间的蛇皮袋，呵呵几声慢悠悠转过头，人字拖一抬一落，就开始疯了似地撒丫子狂奔。无意间踢到个易拉罐撞击墙壁，在幽深的小巷里显得分外响亮，堪比此刻我内心的几千句国骂大合唱。我双腿僵硬，肩膀似乎有千钧重，一下子沉了下去。
好家伙，果然还是回国吧。
甘蔗蛮重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熟用力打下去没准会断掉。但这不是当务之急，背后冒出的冷汗和周身的臭气迫使我扭头对上那俩眼珠子：
“晚、晚上好……你吃了吗？”
肉块发出尖锐响声，好像在笑，增生出长满脓包的触手狰狞着爬上脚踝，我悄悄摸出根甘蔗，蛇皮袋被丢在一旁，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结果一道白色身影翩翩然落下，脚踏七彩祥云放出五色虹光——以上都是我内心的烂白话——我被一把推开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眼前一个一米八几的金发白西装直挺挺站着，手持捆了斑点布条的钝刀，背影写满“我是个可靠大人”的字样。
喔，救星啊。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捡散落一地的甘蔗，突如其来的强劲咒力却让我动作一滞，过久没有运用的知识此时在我脑袋里翻涌——一级咒术师的水准，我愣了愣猛地回过头，却见手起刀落，三两下咒灵就被斩杀，连一丝声响也不曾有过。一直到那白西装站在我跟前，目光向上对上那副钟表匠一样的眼镜我才恍恍惚惚想起来这是我打工的面包店的常客七海建人。
这位常客因为出众的相貌在那帮日本小姐妹中赫赫有名，就连只是和她们闲聊打发时间的我，都把他诸如姓名年龄身高体重工作之类的信息记得清楚，其中有用的只有两条：
混血帅哥，金融社畜狗，很有钱。
黄金单身汉。
不过最近不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工作亦或者赚够了钱去安享晚年了，我还悲叹人生的趣味又少了一个来着，原来是回归正业。
“啊，七海先生，非常感谢您，”我连忙把那蛇皮袋子三五下收拾干净，站起来来了个九十度鞠躬，诚恳地说着分外拗口的敬语，“感谢您把我从那家伙的手下解救出来。”
“分内之事。”七海建人活动着手腕，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低哑的声音淡淡，“您看得见那东西吗？”
“是的。”我点点头，末了又补上一句，“……但我并不喜欢咒术师的生活。”
“明白了，”七海建人微一颔首，也不再进行多余的交谈，“例行询问，还请不要责怪。”
“哪里哪里，我感激还来不及。”
我分外庆幸这家伙和外表看上去一样惜字如金，不像我从前见过的那些话唠得不行，省去一大番口舌。盯着那道白色身影慢慢隐没在夜色中我才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啧了一声踢了踢角落里逐渐消散的咒灵尸体，后退两三步躲开蔓延开来的浓稠黑血，默默从卫衣兜里摸出包柔和七星。
啪嗒。
烟被点燃，烟草香混杂白烟弥散，在我眼前披上层若即若离的薄纱。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味冲入鼻腔，苦涩在口腔里回荡，我最后瞧了一眼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子，嘟囔着：“就算是咒灵也好歹长的好看点啊。”
“晚安咧，咒灵先生。”
一道轰雷，雨拥住灯红酒绿的东京。
“树美，再——！”
戴着眼镜的男生站在人行道上对着对面的少女用力挥手，涨满笑意的通红的脸却在一瞬间变为惨白，只见一只满身肉瘤的怪物不知从何时出现攀附在少女纤细得躯干上，而她浑然不知还背着书包大喊明天见。
深蓝的校服裙在路口一晃后消失，男生怔住几秒冒着红灯飞奔过去，漫天大雨劈头盖脸打下来，冲刷地面，几缕红色液体流淌到白色跑鞋旁。
扭曲的少女尸首无力地靠在墙边，眼眶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是微微转动头颅，嘴唇蠕动：
“直树……君。”
同一时间，荻原实睁开双眼。
窗户没关，啪啪的雨声惹得人心烦，更别提这现代大都市严重得不得了的光污染，一下子让人视线模糊好半天才缓过来。她看着天花板发了将近五分钟的呆才缓过来，冷冰冰的掌心贴上被汗液濡湿的双颊才让她稍微找回些真实感，脊柱咔咔作响，她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奶奶的，又做噩梦了。我使劲搓了搓脸，站起来随便削了根甘蔗用力啃着，依旧是十七岁时延伸至今的梦境。被诅咒师杀死的老爹，一见到我就喋喋不休发问的咒术师们，各种各样恶心的要死的咒灵……
草，别再想了。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气温好像一下子就降下来了，我披了条薄毯子跑到客厅的沙发上缩着，捏着遥控不断地转换电视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就是放着当个背景音掩住那无边无际的雨声。
老爹走的那晚也在下雨。
倾盆大雨。
老家伙现在变成了黑白色被挂在墙上，满脸拘谨的日本人笑容，可怜我老妈还不知道她前夫被扭了脖子钉在墙上，有事没事还和我念叨叫他注意点。
“过几天我去给你烧点纸。”我笑起来。
门铃响了三声，硬生生把我的白烂话给打断。时针指向一，凌晨一点，怎么可能还会有人造访。我舔了舔后槽牙，电视暂停，呼吸放缓，提起桌底长刀赤足向前。望了眼猫眼，贴于门后，手抚上门把一压，一个男国中生落汤鸡似的闯了进来。
“小树……？你……”我讶异地看着他，用身体掩盖将那柄砍刀悄无声息地藏到鞋柜之后，随手拿起一条毛巾都给他，“快擦干，不然会感冒的。”
他一把打开毛巾，死死抓住我的衣襟：
“求求您，救救树美吧！”
『记录——2017年9月，西东京市尾花巷居民区，路人发现一具女子高中生尸体，死因为颈部骨折导致的窒息和双目被挖出导致的失血过多。现场观测到一级未定咒灵，此外一名目击者逃逸。事态紧急，派出一名一级咒术师。』
“七海先生，帐已经放下，周围的居民也已经疏散。”伊地知核实着文件上的注意事项鞠了一躬，“辛苦您了。”
“没事。”
七海建人从西装内衬中抽出刀，慢慢走入帐中。
“淦，高专的人怎么来了，这下麻烦了。”荻原实抓着一个麦当劳巨无霸用力啃着，咒力构成的屏障已经包裹住了这片不算大的居民楼。她皱着眉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弯弯曲曲的路径堪比蜘蛛网让人头疼：“……我他妈好像迷路了。”
等等。
她动作一滞，回过头来恰好对上一个喷涌着腐臭黏液的肉瘤集合体，艳红的瘤子几乎快把她刚刚啃的那三四个牛肉饼汉堡尽数吐出来。她扯了扯嘴角，压住翻涌上来的胃酸，寻思着要不改天给霓虹政府提个建议设置点官方心理咨询处啥的。
这负面情绪着实有点过头。
太久没上手果然还是会有问题的，比起从前敏锐程度下降了不少。那坨红通通的玩意朝我扑过来时我还没反应过来，等视线集中在前方时咒灵身上的肉芽已经缠到我的四肢之上，令我无法摘除手套触碰它。
但下一刹一道白光从我眼前闪过，我在地上滚了两圈踉踉跄跄站起来，心说不该吃那么饱的爷真的想吐，再定睛一看，嗬，这不是七海兄吗。
“那个，啊不是，”我脑子一白中日语差点没切换过来，还想补充点什么就已经被他打断。
“解释的话先留到以后再说，你应该发现这只咒灵有什么不同了。”
不同？
我呆了呆，那死眉瞪眼的玩意被七海砍了几刀后飘浮到空中，似乎失去了攻击的欲望。高专会派一个一级咒术师来说明这东西撑死一级，要解决掉是轻轻松松的事儿。但是……我平复了呼吸，后退两步——似乎有气流从皮肤上流淌而过，而那只咒灵体积似乎正在不断变大！
“我不太想听到一些诸如‘这只咒灵由宗教的狂热情绪化身而成导致它可以不断增强自己的咒力’之类的鬼话……”
“但很不幸，但这可能是事实。请您告诉我您的等级是多少，以便我做出下一步的判断。”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但是硬说要的话……应该是二级或者准一级——而且我是接受了委托才来到这里的。”
“很好。”七海建人退至和我一样的水平线上，“那么，请多指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东京雨夜（1）/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