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也像你》一梦三笙

6、（6）

　　半夜阮星又被热醒了。
　　醒来一看，空调果然又不运行了。

　　她走到客厅，拉下电闸，再去开灯，仍是没用。
　　看起来不是跳闸了。
　　难得的酣眠被强行中断还面临断电危机的阮星十分暴躁，她不耐烦地连续按了几下电灯的开关，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就在这时，她忽然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
　　阮星没反应过来，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往后退，还撞上了玄关处的柜子。

　　“阮星，是我。”
　　江沉的声音在这一片漆黑中听起来遥远极了。
　　像是来自梦里的声音。

　　江沉打开手机，借着一点光亮，看清了阮星的脸，却发现她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眼泪。
　　被吓到的恐惧，多日不见的惦念，被这烦人的电路扰断睡眠的烦躁，这些情绪，全部都交织在一块，如同来势汹汹的洪水，不断撞击她已经很脆弱的心。阮星感觉到眼泪就要冲出来，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看着眼前黑暗里的人脸。
　　“怎么了，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原本想等你明天早上醒了再跟你打招呼，我听到动静……”
　　江沉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脸，却被阮星狠狠一巴掌挡开他的手。
　　江沉愣住。
　　阮星的情绪终于无法抑制：“你当我是什么？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是旅馆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好了留下来结果第二天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一走就是十几天，除了一条信息，什么都没有。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总是担心你，也不喜欢总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惦记你。”
　　“阮星——”
　　“你别叫我。”
　　阮星抹了一把眼泪，别过脸去，不想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他看到。

　　黑暗中，两个人站立着，中间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

　　过了好一会，感觉到阮星呼吸的起伏稍稍平缓，江沉才开口：“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江沉往前一步，拉着她的手，将她的身子转过来，见她眼睛哭得通红，江沉心疼不已，用手指擦她的眼泪。
　　她似有轻微抗拒，但终究是没动，任由他的指腹掠过自己的脸颊。

　　发泄的时候很痛快，只是想不管不顾地把所有挤压的情绪都倾泻出去。
　　可是眼下把该说的话全说出口了，阮星却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空虚感。

　　说出来了，然后呢？

　　客厅里的沉默，让阮星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等了一会也没等到江沉开口，阮星语气疲惫，转身要走，声音都颤抖着：“对不起，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去睡觉了。”
　　黑暗中的江沉长长地叹息一声，把阮星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靠着她的头顶。
　　阮星听到他挣扎着用低沉的声音说：“阮星，我有我的苦衷。”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诉我。只是我不能总是处在这样似是而非的关系里，连担心你都没有立场，”她扬起脸，带着破罐子破碎的勇气，问，“江沉，你有哪些事情是能够告诉我的？”

　　这样的黑暗中，阮星的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像是夜明珠。
　　一年前的那个受重伤的夜晚，江沉从失血过多的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那时候阮星刚刚工作没多久，单纯又稚嫩。江沉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神，没有欲望和试探，没有肮脏的心思和计较，只有满眼的纯粹的担忧。
　　那是江沉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他生活在污秽里，行走在黑暗中，同鲜血和谎言为伴，习惯了受伤流血，也能够毫不留情地让别人留更多的血。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会遇到阮星。

　　江沉的喉咙滚动两下，艰难开口：“第一件事，我现在做的事情是我觉得正确的事情。我不得不做，无法停止。我必须要做完。”
　　阮星没说话。
　　江沉继续说：“第二件事，你是唯一可以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的存在。”
　　阮星又开始流眼泪。
　　江沉察觉到胸口的濡湿，更紧地抱住她：“第三件事，如果可以，我宁愿你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我。”

　　“我原本不想和你说这些的。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我想再等等的。或许这中间你会喜欢上别人，这样也挺好的。”
　　阮星只是哭。
　　她哽咽着：“你知道的，我只是担心你，我怕你受伤，急症室每次来受了外伤的人，我都会担心，怕那个人是你。”

　　她一哭，江沉的心就跟被刀子剐一样，他变成一个笨拙的少年，不知从何下手，最后只能无奈地重复：“别哭了，阮星，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都疼了……”
　　他呢喃着，低下头去亲吻她的眼睛，轻柔而缓慢，像是对待一件脆弱而珍惜的宝物。
　　阮星的心被包裹在这样温热的气息中，渐渐平复下来，随即又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颤动，有些陌生，在胸腔翻涌着。

　　阮星的心情逐渐平复，看着她的神色渐渐安定下来，江沉总算是松了口气：“不要生气了，嗯？”
　　“谁生气了？”阮星这会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挺能控制情绪的人，刚才那一通胡乱发作的样子，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关系，生气也好，发脾气也好，都冲着我来。不解气的话打两拳都行。”
　　他这么一说，阮星才想起来他上次离开的时候还带着伤，阮星赶紧问：“你手臂的伤口呢，给我看看。”
　　“没两天就好了。不用看了。”
　　阮星不肯：“不行，我要看。”
　　江沉只好提起袖子。阮星仔细靠近了去看，伤口果然已经痊愈，刀口处已经开始长粉色的新肉了。
　　阮星看着那道蜿蜒的疤，仍是心疼，伸出手摸了摸，又抬头认真地看着江沉：“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受伤了。你离开以后，我每天都在担心你。”

　　女孩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满满都是诚挚的担忧，让江沉满心的坚决和隐忍都变得柔软不堪，他无法让这样的眼神的主人失望。
　　江沉点点头，郑重地说：“好，我答应你。”

　　阮星重新躺回床上之后，却没了睡意。空调仍是没有好，房间里依旧闷热，可是她的心却奇异地安稳下来。
　　她脑海中回想着刚才江沉说过的话——
　　“阮星，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那会让你置于危险里。可是我答应你，这件事很快会结束，我会走在阳光底下，我要牵着你陪你做所有你喜欢做的事情。”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你不知道，阮星，那是坚持我走到现在的理由。”

　　阮星成长到二十五岁的人生里，感情的经历几乎是空白的。除了那帮一起长大的朋友之外，她的身边甚至都没有异性。
　　她不知道喜欢这种感情应该是怎么样的，只是此刻，她满心都被一种又陌生又欢喜的情绪占据着。
　　阮星伸出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眼睛，那里好像还残留江沉身上的温度。她眼前不断闪过他亲吻自己的眼睛和额头的模样。

　　好吧。
　　现在更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