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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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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以来,纠葛在阮星心里的那些复杂的情绪和疑问,像是藤蔓,不断滋生缠绕着阮星。
这一刻,她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可是短暂的喜悦之后,阮星又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
沈绮之前劝她:“阮星,你这个性格就是太较真了,这样你会让自己很痛苦的。”
阮星何尝不知道凡事揣着三分糊涂,会过得稍微轻松一些。何况这些家族之间的恩怨,本来就不是黑白分明的,她实在是没这个必要去刨根问底。
可她偏偏不是个会给自己留余地的人。
有些事情,若是不问清楚的话,她无法安心。
这时一阵晚风从窗户拂进阳台,带来微凉的寒意。阮星被江沉环绕在怀里,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这样的气氛太好了。
阮星不太舍得问出口,怕打破这样的时刻。
江沉敏锐地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的起伏。
她实在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即使不看着她的脸,光是听着她的呼吸声,江沉都能猜得到她的心事。
她本来就是个通透又纯粹的人。虽然生在那样的环境下,但是还是单纯得像一张纸。
江沉并不想让她知道那些阴暗的事,但是又不得不将她牵扯进来。
江沉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阮星的身体微微僵硬,过了一会,问:“容盛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江沉没有立刻回答。
阮星仰起脸看他,发现他正好也在看自己。她的个头比江沉矮出一截,刚好看得到他下巴的弧度。这几日他一直在里面,都没来得及刮胡子,下巴处长出一点深色胡茬,更显得他气质坚硬。
过了好一会,阮星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江沉的回答:“不是我。”
“那你有……”
“有。”
江沉知道她要问什么。
阮星又一次沉默。
容盛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但是他的手上的的确确沾着旁人的血。
他曾经满身是血地冲进了医院,也曾经半夜负了伤躲在她的家里。
他会流血,自然也会有别人因为他流血。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沉……”阮星的声音很轻,带着十足的不确定,“不做了,行不行?”
这一次他能够安然度过,可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是会受伤,会被警方扣住,还是会落到沈家的人手上?
阮星不敢想。
江沉想到在里面的时候,那个来探视自己的人说的话。
他将阮星松开,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是两盏灯火,照亮他。
他说:“不行。”
阮星的心跟着缓缓下沉。
江沉说:“徐斯年第一个不会放过我。沈家的人也不会轻饶我。”
她像是急于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出口,急切地说:“沈家的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会去和沈大哥还有二哥说,他们……”
后面的话,阮星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替他们做任何保证。
她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她做不了什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都得你死我活,不管最后站着得人是徐家,还是沈家,她都只能旁观。
阮星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着,被放在刀锯上反复拉扯着,痛得她几乎要喊出来。
江沉又说了一句:“如果我停下来,我会死。”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避开了阮星的眼睛。
他怕看到阮星眼睛里为自己亮着的光熄灭下去。
他像是个走在钢索上的人,从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前后的道路都被迷雾笼罩着。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也看不到未来的路。但是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了,软弱了,可能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阮星如同置身于一个冰窟之中。
身体的温度被逐渐抽走。
她感觉到冷,那是来自江沉身上的寒意。
阮星退后了一步。
这样一来,她就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江沉脸上的平静。
他用最淡然的语气来说这件特别冷血的事情。
如果他停下来,他会死。
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惧怕死这件事,仿佛那不过是和刷牙洗脸一样,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你不停下来的话,你也会死的!”阮星带着哭腔吼出来。
他竟然笑了下,摸摸她的脸:“不会的,有你在呢,我答应你,我不会出事的。”
“真的要一直做下去吗?”
阮星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可是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这个问题注定是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的。
江沉也没办法给出答案。
阮星离开之后,江沉站在阳台看着那颗金桔树出了好一会的神。金桔树的叶片翠绿饱满,给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添了些生气。
江沉最后看了眼金桔树,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
从里面出来只是过了第一关。
他还有更难的关卡要面对。
徐斯年正在射击场练习射击。
这个场子之前是一个退伍的特种兵开的,很得徐斯年的喜欢。徐斯年回国后不久就把这个场子盘了下来,有事没事总喜欢来这练上两排子弹。
江沉走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徐斯年带着降噪耳机,瞄准了靶心射击。
“砰砰砰!”
连续三枪之后,靶子上方的电子屏跳动,显示三枪都是十环。甚至三个弹孔都是重叠的。
徐斯年取下耳机,像是才看到江沉一样,对江沉抬了下下巴,示意道:“你要玩吗?”
江沉的手放在身侧,无动于衷:“不玩,谢谢徐总。”
徐斯年对他的拒绝也不生气,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这么没劲啊?”
江沉没接他这个话。
徐斯年重新拿起枪,这一次他连耳机都没带,他瞄准了靶子的方向,但是迟迟没有开枪,而是缓缓地将枪口对准了江沉的方向。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米。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江沉,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而江沉就这么站在那动都不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徐斯年是发自内心欣赏这样的人。
有胆色,也够稳重,没有现在年轻人身上普遍浮躁的劲头。
徐斯年眼睛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然后枪口稍微向下压了一下,按下了扳机。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江沉脚边上的水泥地也跟着震动了一下,随即出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飞溅起的碎片和石头四散开。
有一块碎石从江沉的眼角掠过,划出一个细小的伤口,渗出了一些血丝。
江沉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半点闪避。
徐斯年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是自始至终,江沉的情绪都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变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闪躲过。
徐斯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笑出来,颇有些遗憾地说:“真是生疏了,准头不行了。”
江沉没接他这个话。
徐斯年问:“你用过枪吗?”
“用过。”
“准吗?”
“准。”
徐斯年笑了下,踱到他的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双眼精明得跟头猎豹一样,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证据不足。”江沉的语气没有波澜。
“哦?”徐斯年的眉毛上抬,似是询问。
“他们手里拿到了一段监控,里面的人体型外貌和我相仿。他们便以此为证据扣留我,想要从我这里套出更多的信息。”江沉说话速度不快,有条不紊,“不过今天警方抓到了视频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承认了视频里出现的人是他。”
“沈家的人为了困住你,也算是费了心思,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你脱身了?”
江沉的表情不变,仍是那副顺从的模样:“他们就是太心急困住我,才会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徐斯年的双眸如闪着寒锋的手术刀,要把江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剖开来辨辨真假。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江沉。
过了好一会,他才低笑了声:“没想到沈裕也会犯这种毛病。”
徐斯年肯定还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但是至少,他是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了。
江沉很轻很轻地,呼出了那股一直凝在胸口的气。
徐斯年站到江沉的跟前,把手里的那柄枪,放到江沉的手心里,悠悠地开口:“前阵子,我把这个场子盘下来的时候,和原先的那个老板聊天时,他跟我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江沉抬起眼。
徐斯年说:“业余玩枪的,和那种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拿枪的姿势是完全不同的,所以长的茧子的位置也不一样。”
徐斯年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节的前半部分有泛黄的老茧。
“而那些专业玩枪的,长期接受训练的人,茧的位置是在虎口处。”
江沉的右手在身侧握紧,随即又松开了。
徐斯年却不打算继续往下说,只是笑着拍拍江沉的肩膀,像是真的只是在分享自己无意中听来的一些趣事:“看来,每个行业都挺有学问的。”
江沉低头:“是的。”
“好了,你折腾了这几天,回去好好休息。”徐斯年说,“码头仓库那边,你接下来要盯着点。”
江沉应了声,转过身就往外走。
他能感觉到徐斯年那冰冷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己的背影。
就在江沉走到场地出口的时候,徐斯年又开口了:“容盛的事情,是老大让你做的?”
江沉的背影停顿了下,然后沉默着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