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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得浮生半日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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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如镜,金黄的夕阳在远方天水一线间缓缓下坠,偶有微风拂过,湖水泛起火兰粼光,掩映摇曳生姿的翠绿菱叶,风光如画。夏香周坐在湖边,白嫩的脸庞透了浅浅的嫣红就像抹上了胭脂,百无聊赖的往湖里投些小石子,看波光似天光般散开。
“小香周,柳公子回来了。”一个穿着雪白纱衣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香周身后,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蝶,就像最初相见的那一刻长长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有些微弱。
听到柳端和回来的消息香周欢欣不已,朝苏苏甜甜一笑,像小鹿一样跑开。宽大的裙摆在风中猎猎飞舞,仿佛一朵娇艳的血色山茶。
血色山茶,满眼刺目的鲜红,苏苏痛得闭上了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柳端和静静等待着,衣衫素净,配上清秀的眉目显得温文尔雅,大有儒家风范。听到香周轻快的脚步,好看的眉微微蹙了一下,心中惊起阵阵波澜。
“昨天你做什么了?”柳端和的声音居然一改往日的温柔有些愠怒。
香周怔了一下,水晶样的眸子瞬间失去了神采:“其实也没什么,我知道柳大哥不喜欢我招惹别人,但那人实在太过分,别人没说两句话他就倨傲专断的挑断了几个脚筋。我看不过去,于是就……捉弄了那个人一下。”
柳端和眉宇之间始终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行侠仗义吗?可是那倨傲专断的人叫——江灯碧。”
江灯碧,这个名字只要身在江湖就不可能没有听说过,或许他倨傲专断,但是他有倨傲专断的资本。身为武林权力三大中心之一风陌山庄主人,提到这个名字就有多少人噤声。不但如此,据说此人禀赋非凡谋略过人姿容绝佳,但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原来就是江灯碧。”香周的喉咙涩涩的,几乎不能言语,难怪有那样似乎天生就应该凌驾于天下人之上的风度。可是端和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个?绝望从心底蔓延……
苏苏经过的时候缓缓地挪动着步子,低头绕开二人走了过去。
柳端和认真的点了点头,和初次相遇时回答香周狡黠刁难的神色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单纯的想要帮助夏香周,而今天他是否是单纯得想要抛弃香周?
夏香周茫然不知所措,不明白柳端和是什么意思。只是徒劳的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心中倾慕已久的男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漏过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柳端和别过了头看着天空上变幻的云朵,听到了根本不像是从自己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夏姑娘,这次端和再庇护不了你了,望你自己珍重。”那声音听起来真遥远空旷,那是谁的声音,是我的?我不相信,我怎么会舍得和我的香周分开?那是我发誓要一辈子守护的香周啊。“对不起……对不起……”声已呜咽,但始终未曾看香周一眼。
香周呆呆得听着,说不出话来,心中酸痛无比,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相识,徒惹一场心伤。路见不平仗义出手错了吗?可是答案却是错了,真的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错掉了的还有一生的幸福……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公平,善良与正义常常被嘲笑,权势才能被畏惧并尊敬着的。
这一切不怪他,他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只是他的肩上有太多的责任,他是柳家的独子,他是一家的希望,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置一个家族于不顾?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就是痛,呃,好痛……
香周捂着心口仓惶跑到自己的房间,苏苏人不在,但是把她的包袱都收拾好了,兴许是怕再见着尴尬,于是避而不见,香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有太多留恋的地方,抹去泪水踏上未知的征程。
夕阳,原来也这么刺眼啊……
香周举起手背贴在额上遮住血红的阳光。既然决定分开就好聚好散,大家都留下最后的尊严罢。
即使那尊严苍白如纸。
可是柳端和和苏苏都没有出现,香周苍白的笑着自言自语:“原来他们连道别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啊。”
单薄的人影被夕阳拉的老长,望着濒临沉没的夕阳,香周一阵恍惚。
这只是一个噩梦,请让我早些醒来。梦醒了,端和还会对着我温和的笑,握着我的手说香周,端和一生必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梦醒了,苏苏还会对我说,小香周,无论谁欺负你我都会保护你的。梦……这一定是个梦,可为什么这个梦竟然如此真实,让我已经通彻心肺……
香周的泪一滴一滴落到手背上,哦,泪是热的,血是不是也一样的热呢?我好想知道……
一匹快马从身旁掠过,险些带倒了香周,香周拔出长剑,根本不看对手,一剑递出,干净利落。香周使出之后居然愣住了,原来我也是在信手杀人?我都如此又有何资格责备别人?
这一剑看似平易,却已经是大巧若拙,因为没有花式所以时间速度都没有削弱,因为简单所以力度没有损耗,这才是真正必杀的一剑!这是当年莫荣枫在雪山绝顶上顿悟出的一招,但很少人会用,还因为这一招有去无回等发力之后就收势不及,所以除了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一般不用此招。香周也是缠了好久苏苏才肯教这一剑的,现在用来竟然如此顺手,连香周自己都没有想到。
“呵,”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妹妹的剑法进步不小呢。”
香周抬头迎上了一双如水瞳仁,里面波光流转,如梦如幻。
“哥哥!”香周突然抱住夏子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许久,香周哭累了停了下来,发现夏子凰似乎在想些什么,便抽泣着问:“你,在想什么?”
夏子凰微微一笑,绝代的风华让天地都失了颜色甘作他的陪衬,那样的光彩如同一个虚幻的传说,但偏偏这个传说又是如此真实,听得他的声音有如金玉相击:“你的剑法很适合杀人哩,幸好你没有练到极处。不然我就莫名奇妙的作了一个冤死鬼。”
香周被逗笑了:“哥哥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被我伤着?”
夏子凰不置可否:“妹妹的事情我都能猜到,庸人遇到危难争相闪避,对故人翻脸无情也是寻常事。”
“可是他们是我本来打算一辈子依仗的人,如果他们遇到了危险我一定会奋不顾身的。”香周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夏子凰抚摸着香周柔顺如缎的长发,叹道:“人终究要学会自立,没有人能让你依靠一辈子。无论他们,还是我……”说罢,则是睥睨天下的一笑,“可惜他们不知道你是我的皇妹……”
“知道又如何?”香周幽幽叹道,“这其实也怨不得他们,任谁都会衡量一下利弊得失的。如果他们为我付出太多我也不会安心,总觉得那样欠着别人的债,即使那个人是你最亲近的人。”
夏子凰瞬间有些失神,每个人都会衡量吗?不是的,不是的。
立儿,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曾衡量过?易兄,我夺走了你的一切你后悔吗?你们为什么就不衡量呢,你们可知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快乐,因为我欠你们的无法偿还。
香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的问:“我应该去哪里呢?”
“皇宫。”夏子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不要,不要去那里。”香周望向禁城的方向,“我的母亲将一生埋葬在那里。我的父亲也在皇位上衰老死去。哥哥,我们……不要……”
“住口!”不知为何夏子凰突然震怒,“不要因为你是我妹妹就胡言乱语,你这是大不敬!”
香周半天没有回过神儿来,觉得心上又被人生生的划了一刀,颤声道:“皇上息怒,香周知罪,以后再不会妄言了。”
夏子凰听着香周颤抖的声音,铁石心肠也开始抽搐,害怕这人生最后的一点儿念想都会失去:“妹妹,我只是……无心”夏子凰说不下去了,因为不知道如何解释。
无心?无心才是真心吧。香周没有反驳只是温顺的低下了头:“香周明白。”
一路无语。
月亮升起之前已经到了罗城,夜间行人稀少,夏子凰和夏香周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香周默默上楼,夏子凰叫住她:“你恨他们吗?”
香周没有回头,声已哽咽:“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夏子凰顿了一下,又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何那么巧碰上?”
香周细不可闻的笑了,没有回答。
我也是迫不得已。夏子凰从未觉得如此无力过。
杀气,夏子凰已经察觉出了门外的杀气,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握紧了剑柄。
门被踢开了,近来的几个人打扮相当怪异,其中最怪异的是为首的一个女人,女人只化了半面的妆。一半是极细致的妆,眉如弯月眼如波,皮肤也是白里透红水灵灵的;另一半却是脂粉不施,蜡黄苍老,展示着历经磨难的衰弱。
夏子凰心中一凉,连城寂看来真是很我入骨了,居然舍弃一击毙命的人而选择让她动手。
这个女人喜好杀人,而且是虐杀。五根长长的手指插进人的喉咙,血色莲花在空中绽开……
来人目的明确,一上来就朝夏子凰招呼了过来。夏子凰自知寡不敌众往后退去。对方似乎改变了战术,半面妆缠住夏子凰,身后的几人则跃到楼上。夏子凰心中惦记香周的安危便往楼梯处退去。
“啊——”是香周吃痛的声音,然后是噼噼啪啪的兵器相交声,之后香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夏子凰心中稍微有些安慰,有兵器相交的声音说明香周还活着,但是怕自己为此分心才不出声,可是那几人的武功,她又怎么会是对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袭白衣飘然而至,洒下几道绫罗裹住正在楼梯上缠斗的人借力纵到楼上。夏子凰看得阵势知晓此人是友非敌,至少在这场战斗里。
“苏苏!”香周惊喜的声音,然后心底一痛,“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苏苏看到香周满身伤痕,痛惜之情不能自已,手持双比同香周背靠背阻击敌人。
“香周,你真不仗义,居然丢下我先走了。”苏苏此刻还不忘追究。或许……是怕现在不追究,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香周不回头,呵呵笑了:“以后不会了。”只是,我们还有以后吗?我夏香周今日即使死在这里亦不悔平生,不悔有你这样的朋友!但是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你生还!
苏苏也笑了,泪水同时夺眶而出。我比你大啊,所以如果只死一个人,那应该死我。如果都要死,你也要比我活的长。匕首在双手中如同银色的花朵绽放在丝丝朦胧的月光下,一曰君忆,一曰不离。
香周的长剑在空中一扫,狂态毕现,双手同时握住剑柄全力御剑,这是一招——劝君更尽一杯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离别之意的舍己成人!
苏苏热血沸腾,左手的不离划出一个光圈,这是白日依山尽,无论何时还有你我相依,哪怕海枯石烂哪怕天地尽时,右手君忆则如行云流水,长河入海,奔腾不息,豪情万丈,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两人忽然同时想到:柳端和现在怎么样了?
敌人明明已经占了上风却突然开始四处逃窜,由于太过仓皇相互绊倒再也起不来了,惨叫之声不绝于耳,香周心中疑惑这些人为什么不乘胜追击。苏苏似乎知道了什么,低眉思索。
尸身开始化成了碧色脓水,却是散发着阵阵花香,百花混合的香味。他,该出现了。
“皇上没事吧?”一个碧衣公子缓缓上楼,朝夏子凰微一欠身。侧首对香周和苏苏笑了。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有一种无法描述的质感,眼睛里更是透出难言的蛊惑人心的魅力。
香周轻皱了一下眉,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苏苏的脸色一刹那间惨白无比。
夏子凰怜惜的看着香周身上的多处伤痕,未转首便对碧衣男子道:“血碧公子来晚了。”
碧衣公子看似十分抱歉,毕恭毕敬:“灯碧不才,未能及时救驾。皇上受惊了。”低头的一瞬间轻轻挑了一下眉。
夏子凰已经看出了江灯碧须臾已逝的不满,假装不以为意,之前对于江湖三大势力之一风陌山庄庄主还是调查过一些的。这人天纵奇才但太过锋芒毕露飞扬于外,若要力争上游只能是长锋尽折。
夏子凰要笼络人心自然要变成心胸宽广,能纳百川的贤明君主:“如果没有血碧公子仗义出手,朕今日说不定会葬身于此,所以血碧公子功劳远胜于过失,应予以褒奖。”
江灯碧听后抿唇一笑,其间竟多了几分妩媚之色,夏子凰心中一动,这像极了一个人。杜立也曾这么笑过,偶尔的神色他竟然如此之像。但是想到这是一个大男人,面相妖冶非常让夏子凰开始不舒服起来。
苏苏瞥见了夏子凰神思恍惚中江灯碧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
香周也看了江灯碧许久,面无表情问:“江灯碧你是否记得我?”
江灯碧微微一笑:“公主殿下灯碧自然过目难忘。”
香周冷然道:“你是故意为难柳公子的,是不是?柳公子赶我出来是怕连累我,对不对,苏苏?”
江灯碧还没有答话,苏苏突然生气了:“他明明就是贪生怕死,你还一定要为他找借口。你真是不可救药。”
香周看着苏苏,眼神如同受伤的小兽:“你们的话,我该不该相信?”
苏苏别过头去,强止住泪水:“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江灯碧望着苏苏又笑了:“苏苏姑娘不必如此难过,公主尚不明白你的一片苦心,等她明白了或许就不这样想了。”
苏苏没有接话,一个人下楼了。
夏子凰也露出疲惫之色,香周一直默然,终还是开了口:“皇兄的伤势。”冰释前嫌,不再叫皇上了。
夏子凰心中一宽,觉得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大笑起来:“我有今日之伤才坚定了整顿朝纲的心。”连城寂,是到我们分出胜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