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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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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就到了我第一次化疗的时候,头一回知道化疗室里有这么多人。就算之前做了预约,我仍需要做在输液椅上等待近三小时,等待配药。
作为一家专业医院,医院内的床位极其紧张,病人无法因为一次次的化疗就被安排住院治疗,所有的化疗病人都只能坐在一张张输液椅上完成一次次的化疗。而这在我看来,已是犹如救命的道场。
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轮到我了。
此时,距离我被确认癌症已过去三周。作为转院病人,接手的医院出于谨慎、负责的态度,要求我做了全部的身体检查,但对于一个已经确诊的病人而言,自己身体里的那个肿瘤无疑是一枚休眠且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要命火山,无法即刻接受治疗的现状让我在检查期间情绪一度处于焦虑且茫然的状态中。虽然有小伙伴不厌其烦地开解,但旁人只能做到辅助缓解,真正能疏导的还是自己。那段时间,我发了疯地寻找各种搞笑的电影与节目,从白天到晚上,不间断地看片,一直看到晚上睡觉,只为让自己不要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
可每当自己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大脑在那一瞬间处于完全的放空状态下,白天忽视的问题接踵而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病症到底属于什么阶段?我……会不会死?一个个我之前从未考虑的问题反复在脑海中盘旋。我想,便是平日再乐观开朗的人,面对这个现状,也忍不住会出现这些担忧吧。
可以说,那段时间里,我的焦虑已经处于顶峰。纵使理智告诉自己,现代医疗技术非常高超并且这个病在肿瘤学科中并不属于疑难杂症,其治愈率非常高(在检查期间,有热心的医师安慰我,该病症的治愈率已超过95%,让我不必为此害怕),但那种没有底气的害怕是没有此经历的人无法体会的。在那段时光中,我的恐惧让我每晚都伴着流泪入眠,每晚都能从噩梦中哭醒。连日的不饱和睡眠让我的精神变得有些恍惚,情绪也一直处于爆发的边缘。幸好之前好友送了一些熏香,经过咨询,确认可以使用后,便开始寻求香薰助眠。而一度,为了能保证足够的睡眠,每晚睡前我都需要点上三支香才能避免连环的噩梦。
所幸,这一切在我完成所有的身体检查、开始化疗后都渐渐消散。
随着身体各项检查显示,肿瘤除疑似波及同侧腋下淋巴外,没有转移至其他位置,这对于我而言是一个好消息——对于该病症而言,腋下淋巴是它向外扩张的第一站,所以腋下淋巴的情况我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只要其他地方都显示没有被波及,对我来说都是一个较为开心的事情。虽然短时间内不断抽血、注射检查药物让原本就免疫力低下的我处于更加虚弱的状态,但接连不断的检查正常还是让我安心了不少。也因此,我更加有底气每天安慰爸妈,我的病症不难治,一切都还是处于一个较好的状态。
当我坐在输液椅上,眼瞅着药液顺着之前安置的静置管缓缓流入体内,我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但此时尚未触发药物反应的我对后续的发展仍是一无所知。
化疗时间很漫长,一次通常需要花费3-4小时,在此期间,干坐着无聊至极,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我妈以及邻座聊天。坐在我隔壁椅子上的是一位90后的宝妈,她是由先生陪着来的。就她自己说,她也是无意中检查出的乳腺癌,虽然肿块很小,但一查便是晚期,三阴,ikb80%。她说儿子今年才三岁,她害怕自己会复发。她明明是微笑着,可我能看到她眼中的茫然、无助与恐慌。她原本还想生二胎的,可现在她害怕了。
你看,有时候生命就是这样的脆弱与无助。当我问她怎么会拖到这么晚,她苦笑,肿块不大,自己又忙着工作就忽视了,原本以为只是增生或者结节,哪想到就中奖了呢。
是呀,谁能想到呢。我也没想到自己会中奖啊。或许每个人被癌症找上门的时候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为什么找上了我呢?可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我笑着告诉她,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生这个病。如果说肿瘤有征兆,那么我的征兆没有一点和肿瘤一样。
都说肿瘤不同,增生能痛死人,我痛了。都说肿瘤会改变皮肤颜色,我没变……许许多多早期的不一样让我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怀疑这个病灶的存在。但它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出现了,就是这么的,造化弄人。
很快,药水的作用让我渐渐陷入昏睡,我们的聊天被迫中断。迷迷糊糊间,我隐约能听到我妈在和她聊着,我妈仔细问着化疗期间需要注意的各种问题,从饮食到穿衣住行,一个不拉。等到再次迷迷糊糊地清醒已是拔针的时候。都说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这般感受。头一回感受到踩到地上都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仿佛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那时候我能对我妈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打车回家。
幸好我家离医院不远。一到家,我再也顾不上别的,跌跌撞撞就往房间走,直到回到我自己的床上入睡。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却又似乎极其清醒。迷糊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却又清醒到能听到我妈给我爸打的每一个电话。
没有人能告诉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像我也无法细致入微地向别人形容这种感受,但我仍将尝试用文字像你展现这种感觉。当然,由于用药不同加之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其反应程度也会产生偏差,我只是告诉你我感受到的。
此时的你没有任何的意识,整个人就像躺在一堆棉花糖里,软软的,仿佛没有一丝痛苦。可当你清醒的时候,你就感觉所有的疼痛在身体的各个神经和骨骼里来回游走。你无法强行驱散,你唯一能做的,只是默默的接受和忍耐。当药物反应经过胸腔骨骼,你的胸腔就像被车子碾轧,所有的骨肉都被挤压在一起,又似乎要被狠狠地碾碎入土。当药物反应经过头皮,整个头皮的头发彷佛被人狠狠地揪起,长时间处于极致的拉升状态,没有办法放下。等药物反应经过喉咙与锁骨,你的下巴恨不得与上颚相粘,永不分离。稍稍分合,就像是分筋错骨,疼痛难忍。
在这种漫长的等待的疼痛当中,唯一能带来安慰的,便是我自身对药物极强的敏感性。它让我在第一时间就清楚感受到了化疗药物对肿瘤的抑制性。虽然就医生的说法,自己的感受并不能作为化疗方案成功的有效证明,但不得不说,对于承受着药物作用的我来说,自身的感触无疑带来了精神上最强有力的支撑。可以说,这一直接的感触,给了我无限的动力。每当我因为疼痛感觉是忍无可忍的时候,自我感觉的症状缓解又给了我咬牙坚持下去的动力与希望。如果没有这一明显的感受,我很难想象自己将如何激励自己克服接连不断的痛苦。
其实人是一个很矛盾的动物。既害怕疼,又不害怕疼。害怕疼,是因为这个滋味不好受。奢易检难,没有人会自发选择难受与痛苦。而不害怕疼是因为知道有了这份疼痛病才会好。但前提是,这份疼痛要有效果,如果疼了,痛了,但病症仍然没有得到有效的缓解、抑制,那便是白疼一场。
而每当我在最疼痛的时候,心里总忍不住怀疑,下一次会不会比现在还要再疼?毕竟。药物的反应都是叠加的,没有人能够说准。也没有人能够说准,下一次会不会有其他突发的情况出现?我唯有祈祷,希望事事尽如人意,希望一切都能够顺利。同时努力做到完成每天定量进食,以确保有足够的体力与免疫力,迎接之后一次一次的药物反应。
经过短暂又漫长的六天,我的身体已渐渐丧失大部分体力。十分钟以上不间断的步行会让我变得气喘吁吁,浑身无力。不过令人欣喜的是,第六天起,我体内的药物反应大部分消失。留下的肌肉疼痛等耐受作用已无法和之前的反应相提并论。当我没有再感受到之前那些强烈的药物反应时,我忍不住在心里送了一口气。对我这样一个怕疼怕到死的人而言,能在两轮化疗期间有短暂的缓冲期让我放松,调整自身心态,对于后续面对化疗的药物反应,无疑有着很大的助力。不然我无法想象若是天天处于疼痛的状态,无法轻松入睡该如何让自己平静地度过接近四个月的化疗期——当然,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想我总能找到其他缓解的办法。毕竟,疼痛事小,生死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