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躲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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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同学会。
入冬了，确切来说，其实已是深冬，包间里，窗户蒙上一层薄雾，里面看不清外面闪烁的霓虹灯，外面望不透里面的喧嚣。
薄雾给这个包间平白带上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暧昧多情。
贺涵礼感觉自己有一点发懵，包间里大约有二十来个人，算不上多，就是他们那一个系中一个活动小组的人，真的不多，但是也似乎没来齐，可是有谁在乎这些呢？
有人在推杯，有人在欢笑，有人在讲好笑的段子，贺涵礼去听了一耳朵，说实话，其实也不那么好笑。
每一个人似乎都是面带笑容，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展望前途无量的未来，当然，除了贺涵礼本人。
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在大学同学会中，一个人躲在窗边的角落里，一个人喝闷酒。
一点也不好喝，因为辛辣，但是好像又很好喝，因为一醉解千愁。
其实他心知肚明，自己没什么愁可解，随随便便喝酒就能解决的，那还叫愁吗？
他本来不想来的，他已经拒绝了很多次同学的聚会了，高中的，初中的，还有小学的，因为真的没什么值得欢聚的，他们关系没有熟到那份上。
但是唯独答应了大学的，那么他为什么要答应呢？
并不是因为贺涵礼大学变了性格。
他只是为了见一个人，他想要见这个人，想了整整三年，从大学毕业就在想，无数次想得快要发疯。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除了那二十来个不停给别人灌酒的疯子，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他等了三年的人，没来。
是吧，是没来吧。
因为有他在，所以不想来了吧…
贺涵礼自嘲地笑了笑，放松地向靠背上一靠，手背遮在眼睛上。
包间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教授，来了啊，怎么才来？”“是啊，好不容易大家都有时间，欢聚一场，教授你还迟到!”“不管啊，教授你必须自罚三杯。”
酒蒙子们笑着跟这位教授开玩笑 。贺涵礼在迷糊中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他猛地一翻身坐了起来。
背对着门口，他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是吗，是他来了吗？
真的是他!
带着无数次的怀疑，贺涵礼机械地转过头。
门口，带着丝丝凉意的江郁就站在那，金属丝的眼镜框，灰白格的尼子大衣，休闲的牛仔裤，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就如同他们还在上课一样，像是回到了那一年，回到了十九岁。
回到了他们的第一节课，两个人只看了一眼，就明了了所有，就已经心照不宣。
因为内外的温差，江郁脸上略微发红，显得更加温暖。他褪去大衣，坐在那个专门留给他的空位上，不经意地抬起头，对上了自从他进来就没有从他身上移走的那道目光。
来自贺涵礼的目光。
措不及防地被“抓住”，贺涵礼略微窘迫了一下，才又一次去对上江郁的目光。
他还是那个样子，真的没有变。
“你……”贺涵礼看见江郁说了什么，但是二十来个酒疯子吵闹的声音太大，他没听清，就听见了一个“你”。
也许并不是说给我听的吧。
也不管他说了什么，贺涵礼摇摇头，重新看向了已经被他盯着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窗。霓虹灯还在闪烁着，透过窗户，瞧着就像光圈。
贺涵礼一口一口喝酒，一杯一杯喝酒，直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五六个东倒西歪的啤酒瓶才停下。
电话响了，贺涵礼本能地点了接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电人的名字。
贺涵礼没说话，对方也没说话，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贺涵礼的这种生活状态，等了将近一分钟。
“喂，哥，你在听吗？”对面是一个听起来十七八岁，朝气蓬勃的少年。贺涵礼点点头，点完头才发现对方看不见，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殊不知，有人把他的这一次笑看在了眼里。
“在…咳，咳咳咳，在听，怎么了？”他问。
“哥，贺…爸他又住院了，我带他重新做了个检查，肝癌晚期，年轻时候酗酒，熬夜 还总是抽烟导致的，医生说了，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贺涵礼又想要用点头回应，他硬生生地转了过来：“嗯，我知道了，哪家医院？”
“人正，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以前可是那儿的老顾客啊。”他话语间隐约带上了自嘲的意味，“花了多少钱？”
“三千多，都是他自己的钱。”
“嗯，我知道了，我过去一趟，照顾好自己。”说罢，贺涵礼挂断了电话。伸手抹掉了窗户上的一块雾，对着那块的反光试着给自己的嘴角扯了一个看的过去的笑容。
贺涵礼转过头来，就用着这个笑容，对着20几个喝酒喝到发疯的“老同学”，和唯一一个冷静的，应该是滴酒未沾的教授笑了笑，显得自己有些抱歉。
“对不住了啊，各位，我有点急事，得过去一趟就先走了。”他对着他们摆摆手，从沙发上拎起外套。
“这就走啦，不够意思啊！”“下次再聚，下次再聚。”“小礼，下次记得请客啊，请大客。”几个酒鬼相互搀扶着回答。
“家里有急事，实在是对不住了，好，下次我请客。”他尽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对那些看似非常相熟的同学们，道了个别，穿上外套。
转过身的一瞬间，从江郁的角度刚好看见他嘴角的笑意淡了，消失了，刚才几秒的笑容，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脚边有什么东西滚了过来一个小白瓶，里面似乎快空了。在江郁把它捡起来的一瞬间，余光里贺涵礼的举动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惊慌失措。
身为心理学的教授，江郁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一瓶安眠药。
江郁看见贺涵礼还僵在那，他走了过去。
“你的？”江郁举着药瓶问贺涵礼。不知道因为什么，贺涵礼现在很想逃走。
他空咽了一下，伸手拿回药瓶子眼睛却并未在面前的人身上多做停留：“是啊，是我的，怎么了嘛？”
江郁盯着他看了好几眼，几乎微不足道地叹了口气：“你要去哪？我送你吧，你喝了酒，不安全。”
贺涵礼没反应过来。
拒绝的话没说出口。
“好……”他不受控制地回答，说完他就后悔了。
走廊，通往地下停车场的路。
贺涵礼一言不发，跟在江郁身后，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点儿什么，也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说些什么。
江郁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忽然停止了脚步，贺涵礼跟着他停下来，抬头，眼中带着疑惑。
江郁回头看他，贺涵礼站在第一个台阶上，也只能勉强和他平视。贺涵礼不由自主的空咽了一下：“怎么了？”
江郁没回话，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似乎是想要透过贺涵礼的双眼看出什么。
贺涵礼被他看的发毛，本来就因为微醺而感觉到热，这样一来面上更热了。
“你失眠？”
江郁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入口响起。
几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贺涵礼也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问，略微有点意外。
“嗯……”意外归意外，他还是乖乖回答了。
江郁叹了口气，贺涵礼竟然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了小心翼翼。
“如果不吃安眠药一晚上都睡不着吗？”他问。
贺涵礼轻笑了一下，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
贺涵礼，你在想什么呢，江大教授不过是在对你进行正常的心理咨询，表示同情，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你还送我吗？不然就算了。”
贺涵礼支开话题，打断了江教授胡乱的猜想，但微微颤抖的手仍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内心。
别再问了，求求你别再问了。
江郁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一次贺涵礼大大方方地看了回去。
他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眶被熏得微红，就像是哭过一样，和嘴角一抹不在乎的笑，搭配起来看得人很不舒服。
“走吧，你去哪？”江郁终于挪开了步子。
“人民公正医院。”贺涵礼嗓子有点发热，重重的咳了好几下。
“人民公正医院？现在很晚了，你去哪干什么？”江郁走在他前面，问。
贺涵礼顿了顿，抿了抿双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爸在那，住院了，我去看看。”
江郁没说什么。
没走几步江郁又停下来了，这一次他转过来的时候，眼中的情绪很明显，与刚才不同，又带了几分浓重的忍耐和怀念。
贺涵礼暗想到：不好。
这里很暗，只有几盏小电灯在闪烁着微弱的光，勉强让人看清道路，四周并没有多少人，也没有多余的空间。虽然黑暗让贺涵礼很不舒服，但时间的推移总能让这点不适几乎为零。
总而言之，现在是一个非常适合回忆过去的时候，但贺涵礼并没有做好准备去回忆。
“你怎么不走了，你要是不想送了就说话，我自己也长腿了…”
贺涵礼开始胡说八道，他总是这样，只要一紧张就会开始说胡话。
江郁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是要把这么久以来的思念都传递给他：“为什么失眠？”他打断了贺涵礼的话。
“啊？”贺涵礼疑惑道。
“为什么失眠？”江郁很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之后还很耐心的等着贺涵礼的回答。
“没什么原因，就是压力大，睡不着而已。”
贺涵礼眼睛不敢看着江郁，他随便扯了个谎搪塞他，贺涵礼并不想告诉江郁那些事情。
江郁是心理学教授，他要是看不出来贺涵礼如今明显的撒谎动作 他就不用再去教书了。
但是他点了点头：“多长时间了。”
“不记得了，挺长时间…”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回答他的问题啊？贺涵礼反应了过来。
“你，一直，都在吃这种药吗？”江郁皱着眉心情并不是很美丽。
贺涵礼轻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不知道是江郁说的哪句话激怒了他还是刚才喝的五六瓶酒适时地起了反应。
“江郁，你心真善啊，看见谁这样都想去拉一把吗，还是说你是职业病犯了？”
江郁没出声。
“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德行，面上看着多么的无私，多么的善良，但是从来没有人问一下，在黑暗里的人到底需不需要你的帮助，万一你的帮助刚好伤害到了他呢？”
江郁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贺涵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贺涵礼低下头，忍住想要逃出来的眼泪，用力抽了抽鼻子：“江郁，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三年了，你管不着我，我也用不着你管!”
“你在躲。”江郁声音低沉，像是在拼了命的压抑着什么，向他靠近了一步。
贺涵礼猛地后退：“我没有躲你!”
江郁轻笑了一下，看着贺涵礼的眼中有着他都没想到的温柔，还有心疼：“我都没说你在躲什么，就这么着急反驳我？”
贺涵礼用力摇摇头，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保持清醒，但是却让头更晕了：“不管是什么，我都没有躲!”贺涵礼感觉酒精在发作，他有点头重脚轻，像是脚踩在棉花上一样。
江郁一把拉住，马上就要摔倒的他。
贺涵礼被江郁抱着也不老实，不停的挣扎。
“江郁，你放开我。我没有躲，我没有躲你，我从来没有想你，我来参加聚会不是因为想见你，我让你送我也不是因为我想你，我没有躲你，我讨厌你，你放开我!”
江郁觉得自己胸口处有点发湿，愣了一下。
贺涵礼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开始自暴自弃地哭了起来，也不再挣扎着想要逃离。
“我好难受……好难受。”贺涵礼从江郁怀里抬起头来，眨着红的不能再红的眼睛。
他双手紧紧抓住江郁的衣襟，抬头看他。
江郁低着头，心疼得直打颤颤，他们三年多没见，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像是被吹落的花，一点点走向腐败。
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江郁，我真的……”
贺涵礼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极为重要的决定一样，深思熟虑。
之后，江郁听见了这三年来它听见过的最为美好的话。
“好喜欢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躲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