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苟命日常》三更锦

47、第四十七章

　　从母蛊人身上下手这条路子算是断了，晋云燊眼珠微动，重新落回到越明棠身上，心情复杂。

　　暖橙色的烛光之下少年身材瘦削，肩膀单薄，苍白的俊秀面庞上一双晶莹剔透的黑眸纯澈而干净，此时这双眸子正静静望着他，无波无澜，带着暖意与看淡万物的从容。

　　“胡医令，我还有几年可活？”他听少年启唇轻声问道。

　　“这个……不好说，”胡医令皱了皱眉，眼中有些不解，“老夫以为，二少主身上的子蛊应是在幼年时种下，按理说最多活上七八年，但从二少主脉象来看，似乎有高人一直在设法压制子蛊的发作，若是能控制得当，虽难以长寿终老，但应不至于年少殒命。”

　　也就是说，她暂时还死不了。

　　越明棠悬起的心轻轻落地，长命百岁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奢望，她怕自己贪心太多，从来不敢过多奢求。

　　这几日关在屋里她也想通了，来万安城之前的自己还有点“恋爱脑”和“武侠脑”，幻想着等病好了就与师兄一起闯荡江湖，顺便谈个情说个爱，神仙日子乐逍遥，但陈季的一番话点醒了她，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她一般想法简单，他们才是真正活在这个时空下的人，有着前辈的记忆与爱恨情仇，注定无法简单如一，她无法让陈季、夏侯澄放下仇恨，放弃所谓的“复国大业”，她没有那个资格，也没那个立场。

　　对未来的期望破灭之后便是迷茫，她已决定迟早会离开圣门书院，只是未来要何去何从，始终没有头绪。

　　这个朝代还有那么多风景她没看过，那么多好吃的她没尝过，那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没有经历，她要好好规划规划。

　　胡三七一边审视着越明棠的形貌气色，一边叮嘱道：“虽然目前性命暂时无忧，但若怀孕生子还是万万不可，子蛊本就依赖寄生者体内的血气而生，一旦中蛊者怀孕身体会出现大亏空之象，最终血竭而亡，切记、切记！”

　　晋云燊闻言愣住：“怀孕？胡医令你在开什么玩笑？”

　　“二少主已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虽我朝女子双十嫁人者亦是常事，但早晚都要经历怀孕生子这一遭，老夫只是好心提醒，怎么能是开玩笑？”胡御医眼睛一瞪。

　　话已至此，晋云燊再不明白就白活一遭了，只见他整个人如遭雷劈，僵着脖子看向越明棠，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你是女的？”

　　纸包不住火，本来隐藏性别就不是长久之计，也没继续隐藏的必要，越明棠点点头羞涩一笑道：“咱俩一样。”

　　谁特么跟你一样？！

　　晋云燊简直抓狂，亏他还以为自己是个断的自我怀疑了好些时日，内心饱受煎熬，敢情竟是被眼前这少年，哦不，这丫头给涮了！

　　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女扮男装，你当你是花木兰替父从军啊？！

　　越明棠眼看沈云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脸长的几乎要掉到地上，心中歉意更甚，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惹了这朵乌龙桃花，可惜她不玩百合，不然沈云这样盘儿亮条儿顺、胆大娇俏的还真对她的口味。

　　呃，现在不是想对不对口味的时候，越明棠暗暗一拍脑袋，顶着对方冷飕飕的眼风赔笑解释道：“那个什么，阿云啊，实在抱歉……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给你说来着，只是后来还未来及讲你就离开了，到了这万安城我也想过要不要去秦王府找你，但身份有别，真要去秦王府估计连门口都进不去……”

　　晋云燊双手环胸冷着眼听她解释，气着气着反而气顺了，之前以为她是个男的，因此怎么看都觉得是个长相秀气俊逸的少年，可现在知道了对方的真实性别，再看之下，那秀气的眼型，小巧的琼鼻，樱红的菱唇，柔和的轮廓，怎么看都是一个芳华正茂的少女！

　　话说他气什么？对方是女的，那不是正好吗？

　　晋云燊腰杆一挺，眸光一亮，只觉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越明棠惊愕地看着晋云燊脸上阴云渐渐散去，嘴角上扬，笑容越发灿烂，看着自己的目光也由冷转暖，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炽热，到最后简直要在自己脸上烫出个窟窿，不由心中警铃大作。

　　这、这、这……这沈云莫非是个双的？？

　　胡三七似乎也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急忙咳了一声打断道：“话说二少主的病老夫已经心里有数，回去后老夫会对如何解蛊一事再做研究，若有进展会登门当面讲解，今日就不再叨扰了，告辞。”

　　“好的，还有劳胡医令费心了，我送送您。”越明棠不敢再与晋云燊对视，也跟着胡三七起身道。

　　“诶，不必、不必！老夫认得路，自行出府便好。”胡三七摆摆手，将药箱收拾好自己背上，也不等晋云燊脚尖一转向外走去。

　　晋云燊起步跟上，快到院门时突然回过头对越明棠做了个口型，未等越明棠看明白他到底说的什么，人已经出了院落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夏侯澄从陈季的密室中出来，慢慢踱着步子来至游廊，月色清辉下只见从越明棠的院落方向匆匆走来一前一后两个陌生人影，脚步不由一顿。

　　“前方何人？”他提起声音问道。

　　胡三七脚步一停，抬头向廊前立着的那人看去，月华之下男子周身似散发着朦胧的银辉，雪肤墨发，气质出尘，容貌俊美不似凡人，恍若月宫仙人落入凡间。

　　这圣门书院倒是一个钟灵毓秀之地，不管刚才的二少主还是眼前这位男子，都生得一副好皮囊，胡三七心想。

　　“老夫太医令胡三七，受秦王之名为府上二少主诊脉，病已看过，正准备离开，不知阁下是？”

　　夏侯澄慢慢行至两人面前，他目光略在胡三七身上一停，接着落到他身后的立着的女子脸上。

　　沈云。

　　或者是……秦王？

　　“在下夏侯澄，家师为圣门书院主院。”他缓声道。

　　“哦！原来是新科状元，失敬失敬！”胡三七得知对方身份后似乎并不惊讶，毕竟这般的气度风华极其罕有，哪怕是建兴帝的几个皇子也少有夏侯澄这身清贵气质。

　　“您身后的这位姑娘是？”夏侯澄淡淡一笑，启唇继续问道。

　　胡三七正要开口，突然想到这女子可是秦王的宠妾，半夜三更跟着他一个老头子给人瞧病还是被新科状元给撞上了，这怎么好解释？不由陷入纠结。

　　夏侯澄也不催促，只淡笑着静静等待对方答话，耐心十足。

　　“大当家，这才过了三个月你就把奴家给忘了么？”晋云燊突然娇笑一声，凉凉出声道。

　　“沈姑娘，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夏侯澄微微点头。

　　这两人原来认识？胡三七抖抖胡须，只觉得今晚遇上的事都透着几分不对劲，一个秦王府的侍妾人脉倒是不小，新科状元识得，人家的师妹也识得，只是……

　　胡御医小心咂摸了一下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和刚才越明棠屋里的气氛大不相同，要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冷”。

　　“好不好，哪里比得上状元郎春风得意风头无两？”晋云燊身子倚在廊柱上，漫不经心挑着指甲道。

　　“再风光无限，不过还是为天家效力，比起秦王殿下天潢贵胄，子藏自认差得还远。”夏侯澄声音清冷，如初雪后的溪水流涧。

　　晋云燊身躯微顿，在聪明人面前，再装愚蠢就是真蠢了，他站直身子，恢复了本音，一对锐眸光芒四溢：“状元郎能有此言，孤心甚慰。”

　　胡三七胡须眉毛冷不丁颤了三颤，脚尖不着痕迹向外靠了靠。

　　“为臣者，自当明知本分，知有所为，有所不为。”夏侯澄回以一笑。

　　意思就是说他秦王不懂规矩喽？

　　晋云燊心中冷笑，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作为一国的秦王，他必须要承认夏侯澄的确才华出众，世所罕见，若入得朝堂必得大用，当初他在月胧山庄书房看到夏侯澄书中的笔记评论时也曾生出将其收归门下的想法，但如今看来，却再无此意。

　　其一，夏侯澄的身份绝不简单，这几个月来他派出去的情报暗探竟没有找到关于夏侯澄半点值得怀疑的信息，对于夏侯澄这种惊艳卓绝又背景成谜的人来说，身世过于干净反而让人警惕；

　　其二，以夏侯澄日常用度和行事风格来看，他与自己有着一个共同点：自恃尊贵，不愿将就，这种自命清高并非来自外界赋予的身份地位，而是从骨子里带出的禀性，这种人绝不甘于效命他人，哪怕只是一时的委屈求全，也无法真正为所谓的“主人”效忠，这与涂追有着本质的区别；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现在还确定不了夏侯澄的目的为何。

　　晋云燊并不介意纳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但他必须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抓住了对方的欲望就基本等于掌握了这个人。

　　凡人在世不外乎追名逐利，财色双收，但夏侯澄似乎并不相同，财，对方并不缺；权，若其真心想入朝为官以他的才华早在几年前考取状元亦不是难事；至于酒色，那更不可能了。

　　晋云燊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棘手的感觉，面对一个不知底细且目的不祥之人，本能地觉察到危险。

　　“棠儿的病，不知看得如何？”夏侯澄目光一转，看向身子溜出大半的胡三七。

　　“呃……令师妹的病况有些复杂，要说起来……”胡三七收回继续向外探的脚，一边小心瞄着晋云燊一边斟酌拖着话答道。

　　晋云燊眼神示意他尽管去说，他倒要看看夏侯澄等下如何反应。

　　“棠儿的‘阴阳蛊’还能解吗？”夏侯澄却不等胡三七继续回答，面色平静问出了这句话。

　　夜风拂动园中草木，发出阵阵簌簌之音，满园姹紫嫣红开败，遍地荼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