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苟命日常》三更锦

45、第四十五章

　　“让棠儿去参加武举总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夜色深沉，圣门书院主房密室内，陈季脸色阴沉，视线如利锥一般刺在眼前人面上。

　　“徒弟自然明白，”夏侯澄眼睫遮住眸光，声色一如既往温和而平静，让人摸不准他内心真实所想，“棠儿不是寻常女子，若是一味拘着她，恐怕适得其反。”

　　“你也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就更不能把她放出去惹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烦，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和目的。”陈季冷声道。

　　夏侯澄低着头没有作声，但紧抿成一线的薄唇和挺直如劲松般的背脊已表明他的态度。

　　陈季颇有些头疼，忍不住叹了口气，夏侯澄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是什么性子自己最清楚不过，虽然他外表谦和温润，实则脾气执拗，两人这般争执了两个时辰谁也不肯让步，就算再说上三天三夜谅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我知你对她上了心，棠儿也是个不错的丫头，但你们究竟身份有别，何况她还剩下几年寿命都是未知，为师怎忍心让你耽误在一个女人手中？”

　　“身份……”夏侯澄似乎突然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发出一声略带讥嘲的笑，“师父不是对棠儿说我们是表兄妹么？既然是表兄妹，那在一起是最合适不过的，至于寿命，既然师父当初在棠儿身上种下阴阳蛊是为了给我续命，如今我已身体无碍，只需把子母蛊调换一番让我给她续命岂不正好？”

　　“胡闹！”陈季暴怒，左掌猛拍桌子，两寸厚的楠木书案顿时碎成几段。

　　“你是大周轩辕皇室的嫡系后人，是这天下唯一有资格登临至尊之位的正统皇族！越明棠不过是一个孤女，就连名字还是你替她起的，能给你续命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若是你心不甘情不愿不想坐那个位子，那就干脆一辈子别出祁南山，也别去参加科举考什么状元！你父亲的死、祖母的死，整个轩辕王族的覆灭，在你眼里都比不过一个野性难驯的丫头！为师这么多年为了你的大业呕心沥血，权当瞎了眼看错了人！”

　　夏侯澄身躯一颤，垂下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抬起头看向满眼血丝的陈季，只见他已然两鬓斑白，因常年操劳耗费精力的缘故肤容尽显老态。

　　陈季见他面色似有松动，不由放缓了语气继续道：“为师正是知道你对对棠儿有心，也知你因阴阳蛊一事心中对她有愧，这些年你为了给她延命四处寻找压制发作的药草，为师对此并未阻拦，棠儿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因此这才对她说你们是表兄妹，只待你日后成就大业好借着这层身份封她为皇后也好，贵妃也好，一切都随你。”

　　“……待我成就大业，棠儿是否能活到那个时候呢？”夏侯澄低声苦笑，眼中尽是深深的自我厌弃与灰暗，“我有一事始终不解，关于棠儿和舒禾的身世，您告诉我她们都是捡来的孤女，但这些年来我外出游历大江南北，也有意在两人的家乡多番打探，却始终获取不到任何信息，可见是有人在背后刻意阻挠，或者她们真正的家乡并非您告知我的地点……师父，您如今还要继续瞒着我吗？”

　　陈季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镇定自若道：“她们两个不过都是平民之女，被父母遗弃未上户籍，打听不到实属正常。”

　　“若是棠儿，因她体内种有子蛊，师父留着她还属合情合理，可舒禾神智有损，形同废人，您却不像对待当初其他孩童一般任其自生自灭，反而收养在身边，这又是为何？”夏侯澄问出了长期以来一直不解的疑问。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难道为师在你心中连一丝人性都没有吗？”陈季嗓音沙哑，心头一片燥热，不觉伸手向下扒了扒高高的衣领，露出一片狰狞的褐色烧疤。

　　夏侯澄目光触到那片烧疤，似乎也感到一片灼痛，他转开眼低声道：“您平日里教我的都是帝王之术，权谋之策，您常说为君者应心怀天下，不要把目光放在寸方之内，可如今我已考中状元马上任职朝堂，身边亲近的却只有师父师妹寥寥几人而已，师妹想要的不过是在有生之年恣意活下去，您刚才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她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您为何又不肯答应呢？”

　　陈季张了张嘴，眼前闪过每次回月胧山庄时越明棠望着他孺慕雀跃的神情，耳畔响起她幼年时娇糯的一声声“师父”，心角亦不由一软。

　　“可她已相信自己是越王之女，若是在武举中得胜步入官场，又该如何？”

　　“正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是越王之女，轩辕皇族之人，日后进入官场才更会小心翼翼不暴露身份，而秦王与涂追似对她颇为欣赏，只要棠儿的心还在我们这里，对我们来说无疑是最好不过的暗探，今后我与棠儿一文一武互相配合，拿下文武大权，再加上我们手中的帝王星甲，复辟大周不过是早晚之事。”夏侯澄平静道。

　　陈季闻言不由陷入沉思，虽然自己刻意隐瞒了夏侯澄一些事情，但不得不说其言在理，就算将来夏侯澄官至宰相权倾朝野，说到底也是一介文臣，手下若无兵权仅靠一帮文臣将建兴帝从帝位上赶下来并非易事，越明棠虽为女身，但前朝大周并非没有女将掌兵的先例，而越明棠一心属意夏侯澄，只要夏侯澄许诺她为皇后，自然不怕她转投敌营。

　　夏侯澄观陈季的表情似已同意了一半，继续乘胜追击道：“暗线来报，青龙王已和白虎部族取得联系，这次的武举恐怕会有白虎部族后人出现，我们已错失西北之机，若是再慢人一步，恐怕又要重新布局谋划，棠儿参加武举对我们利大于弊，还请师父三思。”

　　“白虎部族终于按捺不住了么？”陈季面上闪过一丝嘲讽，当年他曾让人试探过白虎部族族长的意思，对方也早就眼红青龙王与涂追的权势，可惜他们一不像平鼎有从龙之功，二不像涂追天纵英才、雄韬大略。

　　不同于其他四神部族刻意隐匿锋芒，白虎部族如今的没落全是自身堕落的结果，族中子弟不思进取成日游手好闲，恣意挥霍着先辈留下的祖业，早在十几年前就穷得叮当响了，若不是还剩最后一丝身为四神部族的尊严，恐怕连白虎星甲都进了当铺！

　　不过话虽如此，瘦死骆驼比马大，白虎部族如今想重新出山甚至搭上了青龙王这条线，说明其族内还是有头脑清醒的，青龙王的反心藏得极其隐秘，若非他几十年来布下的暗报网，恐怕谁也料想不到这位天元朝第一开国功臣其实在一开始的目的就不单纯。

　　什么“碧血丹心”、“忠君报国”，这世上有几人能为了他人肝脑涂地？无非是利益当前的权衡罢了。

　　“看来你心中早有谋划，既然如此，你与棠儿的事为师便不再多问，武举她想参加便参加罢，她那身武艺学得杂七杂八，能不能夺魁还是未知。”陈季想到此处不由皱了皱眉头。

　　“棠儿这条线本就不在计划之内，若是成了那自然更好，不成也无妨。”夏侯澄温言道。

　　陈季点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恢复往日融洽，似乎前一刻的暗潮涌动只不过是在大海中打了个水漂儿，转瞬便了无痕迹……

　　***

　　此时的圣门书院正门，门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从小屋里踢了被子不满地抱怨着下了床，打了哈欠把手搭在门闩上问道：“这么晚了，谁啊？”

　　“我是秦王殿下派来的御医，来给府上越少主看病的。”从门另一侧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秦王殿下？御医？

　　门房瞪大了双眼，揉了揉眼，看了看更漏，把绕着脑袋飞来飞去的瞌睡虫撵了个干净。

　　他们二少主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再说二少主病了犯得上秦王殿下请来御医么？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大少主考上状元的缘故？

　　门房白天没在厅内，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心存狐疑地开了门，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太医院名牌仔细辨认，这才确定来者确实是御医无误。

　　为首的御医名为“胡三七”，年过半百，身着芸黄色太医院医令服，头戴皂色医帽，身材瘦削，面容端正，一对眸子炯炯有神，气质清正，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十分具有医者风范。

　　跟在御医身后的是一位面容娇俏的杏衣女子，手中提着一个药箱，见他看来眼角微微一挑，明明未作勾引之态却尽显风流媚色。

　　门房被女子看得面色一窘，脸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他低了头不敢再看向女子，小声哼唧道：“两位请稍等片刻，我去禀了院长再带二位过去。”

　　“那就有劳这位小哥了。”女子微微掩唇一笑道，目送门房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胡御医肃着脸看了身后女子一眼，心中纳闷秦王殿下派他来给一个平民看病看就看吧，为何还非要带上这位陌生女子？瞧着也不像是个懂医的，难不成是不放心派来监视他的？还是说这女子确实有特殊之处？

　　胡御医百思不得其解，瞅着女子姣好的面容和身段心底不觉又浮上一层忧虑，这大半夜的若被相熟的人看到自己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妖娆的小女子，那他岂不是晚节不保？若是被家里的母老虎知道了，他那新配的跌打虎骨膏又该不够用了……

　　女子见他时不时向自己投来复杂的目光，也不搭话，只笑眯眯一眨不眨看着他，直看得胡御医老脸通红，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正被女子看得坐立不安，门房终于匆匆从黑暗中奔来，他一路未停，气喘呼呼站定后深吸了口气道：“我们院长和大少主似乎都睡下了，我问过二少主，她说让你们直接过去，我给二位引路。”

　　“那好，还请速速带我等前去，不可耽误！”胡御医一抖胡须，担心回去的越晚越可能丢失岌岌可危的晚节，急忙催促道。

　　“哎，我这就带二位过去。”门房被胡御医焦急的语气一催，还以为越明棠得了什么急症，当下不敢耽搁急忙带二人向越明棠院落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