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苟命日常》三更锦

43、第四十三章

　　陈季似是没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况，手抚着星甲，神色幽晦：“当年谁都以为帝姬产下的是一具死胎，却不知此我将那婴孩救活偷偷藏下，此婴孩长大后即是你师兄的亲生父亲，可惜他身带胎毒，只活到了十五岁留下你师兄后便去世了，而你师兄也因身体残留胎毒的缘故一直体弱多病……”

　　“你可知帝姬的毒和你身上的阴阳蛊是何人所下？”陈季双目幽幽，枯瘪的薄唇在胡须掩映下一张一合，“正是如今的天元朝颜太后！在那场宫变之后，晋昊安不到半月就迎娶颜氏之女主掌后宫，如此他背后便有了青龙部族和文臣之首颜氏的双双支持，天下莫不向其俯首称臣，唯独大周帝之侄越王不服，一直希望重新夺回大周江山。”

　　陈季说着语气渐厉，眼白爬上几缕血丝：“当时天下未稳，而越王封地偏远，晋氏一时未能拿越王怎样，如此过了二十年，我带着年仅五岁的子藏前去投奔越王，不料却正巧遇见越王全家被屠的凄惨场面，然而奇怪的是刺客却留下了刚出生的你，偷偷将你带至皇宫，后经我多番查探得知屠戮越王全族的竟是颜太后，之所以留你一命只因她那年染上重病久治不愈，不知从何处得来一秘法可借助阴阳蛊来作续命之用，而身上流着轩辕皇族的血，在她看来无疑是最佳的借命人选！”

　　越明棠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周围天晕地转，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去聆听陈季接下来的话，什么前朝隐秘，什么国仇家恨，什么阴险诡谲，远远不如陈季那句“你们是表兄妹”来得震撼。

　　喜欢了七八年的人你告诉我我俩是兄妹，哪怕是表兄妹，作为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她也难以接受，这还真是应了那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我和师兄是轩辕族人，那师父您呢？您又是谁？”她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出声道。

　　陈季眼中快速划过一道暗芒：“我是前朝圣师尘机子之徒，也会在未来继承‘尘机子’这一名号，成为新朝的一代圣师。”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将你们兄妹二人藏于月胧山庄也是谨慎起见，如今继承的建兴帝不同于其父，心机谋略皆在常人之上，且四神星甲已被收入其三，若日后再得到白虎星甲，而最后这一片帝王星甲却迟迟不现世，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陈季的脸庞在昏暗的烛火中明暗不定，低哑的语调不断刺激着越明棠的耳膜。

　　越明棠沉默，前朝大周覆灭虽然不算久远，但她长期以来的重心一直是练武和病魔抗争，从并未关注过那些前朝的人和事，大周帝姬也好，圣师尘机子也好，颜太后也好，越王也好……这些人都与她毫不相关。

　　真正的越明棠早已在她十一年前穿来的那刻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是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她有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愿背负这些附赠的仇恨。

　　“师兄他……他知道这些吗？”越明棠突然出声问道，未等陈季回答又自嘲道，“您不必说了，他自然是知道的……”

　　夏侯澄自幼骨子里流露出的清高尊贵，若非早已知晓自己出身轩辕嫡系，恐怕也养不成这种性子。

　　真正的贵族，即便一朝贬落凡尘，也依旧满身清华，不与世同，不与俗流。

　　越明棠在陈季的注视下出了书房回到自己的院子，躺在屋顶呆呆望天，今日无月，细碎的星子洒满黛蓝色的天幕，偶尔有流星匆匆划过，似是一滴仓促泪花，转瞬便被流云抹净。

　　今晚，一夜无眠。

　　十日后，殿试成绩公布，夏侯澄的名字不出预料果然出现在一甲第一名，整个圣门书院乃至文昌坊上下一片喧闹庆贺，圣门书院门庭若市，谷丰谷满忙得脚不沾地，如同两个被抽晕了的陀螺不停转来转去。

　　文昌坊素来有“平民书院”之称，历来最高也只中到二甲这一级别，且十数年来只有那么零星三四个，这次竟然直接炸出个状元，还是成立不到五年的圣门书院，给人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此时不光同行、学子与普通百姓，就连那世家贵族也惊动了，光是标着家徽的马车门口就停了不下二三十辆。

　　谷满踮着脚向远处望了一望，源源不断的马车排成一线正向这边驶来，他不由暗暗咋舌，圣门书院这回可算是出尽风头了，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们还窝在山沟里甚至被人误以为土匪呢？

　　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谷满丝毫没在意自己把自己归到“鸡犬”一类，而是乐滋滋地想：话说以后他们兄弟俩都是状元郎的家丁了，出门还不得横着走？这天下有几个刚满二十就高中状元的？

　　他不由咧开嘴，但转念又一想：听说中了状元是可以直接任朝官的，届时大当家另行购置了府邸，是不是也该把婚事提一提了？毕竟历任未成家的状元在一些家有未嫁之女的世家大族眼里那就是香饽饽，为了争个状元女婿可是愿意打破头的！

　　若是大当家成了别人家的女婿，那他们二当家该咋整？

　　谷满心中一凛，目光在满登登的院子里转了三转，这才注意到今天这么重要的场面二当家竟没有出面，心中不由猜测二当家是不是也想到这一层，故意躲着不见人。

　　“谷满，见到棠儿了吗？”夏侯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谷满回头望去，今日的夏侯澄依旧一身光洁素雅，但衣服的料子似与平时不同，雪银色的缎袍衬得人如芝兰玉树，气质清隽，立在人群中非但没被淹没，反而更显清贵，如巍巍山巅之雪，似皎皎碧海之月，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中了状元之后，大当家的气质愈发尊贵了，谷满心想，态度也不觉收敛了几分，低头恭敬回道：“回大当家……哦不，大公子，小的今日没见到二公子，可能还在屋里没出来，要不要小的过去瞧一眼？”

　　夏侯澄看了一眼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宾客，眉间快速蹙了蹙，迟疑了一瞬开口道：“你在这里招呼着客人，我去看看。”

　　谷满点头答应，目送夏侯澄的背影渐渐消失，重新换上笑脸招呼着来客，未再深思。

　　一跨进越明棠的小院便有一种清怡之气袭来，因她不喜繁复，在搬来帝都前他特意嘱咐家仆以疏朗开阔，干净清爽为佳，遂院子里只开凿了一小方水池，旁边堆了几块白石，房前屋后稀疏有致地种了几丛湘妃竹，此外别无他物。

　　此时院落的静谧和前厅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夏侯澄目光落在屋宇紧掩的门窗上，脚步微微一顿，继续上前立在门外。

　　“棠儿，是我。”

　　“……师兄，今日不是你设宴庆贺的日子吗？怎么来我这里了？”越明棠的声音略带几分意外。

　　“我没在前厅看到你，猜想你是不是身体不适。”夏侯澄推了下门没有推开，发现门内侧下了闩。

　　“我很好，师兄不用担心，快回前厅吧，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呢。”越明棠似乎笑了一笑。

　　“棠儿在考试前还为师兄担心忧虑，如今我已取得状元，你不出来祝贺为兄么？”

　　夏侯澄语气有些落寞，几日前他回到家中，越明棠见了他态度并未像往常一样亲昵，明显疏远了许多，交谈时眼神也在不断躲闪，匆匆聊过几句后便转身离开，让他实在不解，本以为她在使小性子，到了放榜设宴这一天定会恢复如常，却没想到她竟连面都不露。

　　“……明棠恭喜师兄高中状元，以后师兄就是有官身的人了，今日正是结交人脉的绝佳时刻，还是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快快回前厅去吧。”越明棠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痕，似乎没有掺杂一丝多余的感情。

　　夏侯澄隐隐动了一丝怒意：“师兄是否做错了什么？棠儿直说就是，你的性子素来不喜弯绕，这又是在做什么？和我赌气吗？”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良久，越明棠带着鼻音的沉闷声音再度响起：“前厅的客人们还在等着，师兄请回吧，明棠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好，那你好生休息，师兄就不打扰你的清梦了。”夏侯澄心中失望，十指成拳渐渐收紧，他看了一眼纹丝未动的屋门，慢慢转身离去。

　　即便越明棠不说，他也隐隐猜到对方态度上的突然转变很可能与涂追有关，开考第一日，涂追借故留下越明棠，极有可能是在西北时就瞧出了越明棠的“病”是蛊非病，所以当时并没有立刻要她的性命而是心中存疑，后再次遇见了她便找借口仔细问询，越明棠从涂追处得知自己多年来所患怪病竟为中蛊，心中定会掀起巨大波澜，回到书院绝对会向陈季求证真伪。

　　那么关键就在陈季身上，他边走边在心中飞快思索，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直接向陈季问清楚，不知不觉间便已回到前厅，谷丰谷满与府中众仆正忙得不可开交，突然从门口传来一阵喧哗，负责引客的家丁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秦王殿下到——”

　　“神武营涂司统到——”

　　“康敏翁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