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风居南方》三珩

1、海棠花开 初见

　　六月初九，星期六，上午九点。
　　罗江镇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天气清凉。景风撑开一把雨伞正准备出门。
　　“咚咚咚”，院门外响起了叩门声，景风加快步伐将门打开，透过雨帘看过去，视线落在一身藏青色西服上，来人胸口处别了一颗兔子模样的胸针。
　　“请问这是景风先生的住处吗？”声音低沉，隐藏在雨声中不是很清楚。
　　景风移开挡住视线的雨伞，看到一张眉目清晰的俊脸，是个身材高大，形貌昳丽的年轻男人。
　　“请问，这是景风先生的住处吗？”他重复道。
　　景风让到门侧：“是的，您先进来避雨。”
　　这人低头道谢，踏上台阶，连带着一把黑色雨伞严丝合缝地从门框挤进来。
　　景风打算带人进院，回头看到这一幕，突然生出了愧疚。
　　“抱歉，门小了些。”
　　“不碍事，是我长得太高。”离得近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是干净利落的。
　　景风哂然，打开房门将人带进屋。
　　黑色雨伞放在伞架上，生生比景风的米色碎花雨伞大一个头。
　　来客眼神从雨伞上移开，跟着景风来到客厅。
　　“您先坐，我去泡壶热茶。”
　　“不必客气，我是个粗人，不爱喝茶，您也坐。”
　　他将手上一个突兀的红色塑料袋放在脚边，用纸巾擦擦手上沾染的雨水，与景风握手，道：“您好，我叫杨昭堂，来罗江出差，正巧在网站上看到您发布的招租信息，觉得非常合适，就来看一看。”
　　昨天早上慧明和尚下山做法事，心血来潮到景风家喝了一壶茶，对景风一个人占据两层楼房三百平院子实在眼红，提了一个赚钱的法子：“你一个人占这么多地方太浪费了，不如把房子租出去，坐着就可以收钱，平时还有个伴。实在运气好了，来个千里姻缘一线牵，近水楼台，日久生情。”然后不顾景风的反对，风风火火地在网站上做了登记。
　　没想到第二天租客就找上门来了。
　　景风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是景风。这个房子年代久了些，房间我也没有新装修过，您要不要先参观一下？”
　　杨昭堂眉眼舒展：“不用了，刚才经过院子时看过大概了，我非常满意，景先生。”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抬头看向景风。“这么称呼可以吗？”
　　见景风颔首，他继续说：“我这次出差时间会很长，先签三年的合同行吗？”
　　没见过签三年租房合同这么爽快的人。
　　景风道：“可以。”
　　“网站上没有写明租金，您定的是多少？”
　　“我对这方面不太懂，您预算多少？”
　　杨昭堂收起笑容，没有直接回答，右手捏着一个手机，慢慢摩挲着道：“按照这个房子的条件，您应该每个月收我一万二。”
　　“一万二？”景风惊诧：“我们这里太过偏远，不值这么多吧？”
　　“我觉得值。”边说边从塑料袋子里拿出几张纸，一份一份地搁在茶几上。“我事先请人草拟了合同，您看一眼，有哪些需要补充的。”
　　景风接过合同，一目十行地扫完全部的内容。就算不懂行情，他也知道这是一份对房东太有利的“不公平合约”。
　　抬眼看向杨昭堂：“您认为这份合同没有问题吗？或者说，您没有问题吗？”
　　杨昭堂道：“没有问题，签了吧。”然后笔走龙蛇地签了字。
　　景风觉得这样签合同不太正常，却想不出任何有猫腻的地方，就没有再争执什么，提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景风签完最后一笔，杨昭堂松一口气，一副大事告成的神色，慢慢靠向沙发背。
　　景风没来由的开始后悔。
　　后悔签字太快，后悔没仔细阅读条款，后悔让慧明将招租信息挂在了网站上，甚至后悔刚才那么快开门。
　　杨昭堂是个自来熟，他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为由，直呼景风名号，并拒绝用“您”称呼对方。
　　他首先游荡到厨房，“景风！你喜欢一日三餐还是四餐？”这没有什么区别，景风一般吃两餐，都是外卖送来的。
　　“景风，厨房的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冰箱是慧明某一天请人送来的，称之为“人间烟火的开关”。
　　“景风，你能吃辣吗？”景风不挑口味，什么都能入口。
　　“你的厨具实在太少了。”
　　“景风，我住二楼左边这间房是吗？”
　　“景风，你的湿衣服最好不要晾在卧室，太潮。”
　　“景风，你需要换床厚一点的被子，这几天下雨，容易得风湿。”
　　……
　　才两个小时就登堂入室！
　　景风的悔意越来越重，甚至开始浮躁。幸好杨昭堂并没有在任何房间多逗留，巡了一圈下来，呆坐在沙发上不动了。
　　“雨停了。”杨昭堂突然看向窗外，景风跟着看出去。
　　连连下雨，紫藤花飞了一院子，零零落落的，铺在干净的石子小道上。
　　杨昭堂语气慢悠悠道：“这里的紫藤开得晚。”
　　他眼尾上扬：“我的助理一会儿会送行李过来。”
　　景风奇怪这人的想法，正准备回话，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景风起身，踏着一地紫藤残骸。
　　打开院门，门口当先站着一个衣着讲究的七旬老人，他俯首作揖：“先生。”
　　身后站了一排男男女女，纷纷跟着行礼。
　　景风立在院门前：“有什么事？”
　　老者脸色不霁，低头不言语。
　　旁边稍年轻一点的人忙答话：“这位正是刘家的族长刘恒老先生。”
　　刘家是镇上的望族，真正的书香门第。
　　景风回礼：“您好。”
　　刘恒双手呈了一物，声音沙哑苍老：“先生，我们求到了红头令。”
　　递来的是一个圆形牌子，表面看不出材质，牌子双面绘着一模一样的红色图案，笔画走向毫无规律，却疾势骨劲，线条生动。
　　多年以前，景风在护国寺挑出一间房放了一个木匣子。凡是居民有难，都可以去木匣子前烧一炷香。如果求的是生死相关的大难，打开木匣，里面会凭空生出一枚红头令。持着红头令来，景风必须出面帮助。大家都不愿看到这个东西，也不常去求。
　　景风虽说不喜欢，却也知道这东西出现必是人命关天。他朝刘恒示意：“说说。”
　　刘恒俯首答：“杜家的小女儿突然下落不明。”
　　旁边一中年男子忙着补充，语气着急而笨拙：“先生，我女儿三天前突然失踪了，我们找遍了整个罗江镇。一无……一无所获。”
　　景风问：“你们报案了吧？警察怎么说？”
　　中年男子忙不迭地答：“就是那边给的建议说请景先生出山。正好，刘老先生也求得了红头令，所以……。”
　　景风“嗯”了一声道：“等我换身衣裳。”
　　才刚回头，就看到杨昭堂站在紫藤花前一颗树下，背着双手，神色不明。
　　见景风提步上二楼，杨昭堂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景风……先生，他们这是请你找人？”
　　“嗯。”
　　“我可以帮忙。”
　　景风转身将杨昭堂关在门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一边扣扣子，一边回道：“这个忙你帮不上。”
　　“怎么会帮不上？我身强体壮。”
　　趁景风打开门，杨昭堂迎上来。“更何况我打架还可以，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不错的壮丁。”
　　景风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杨昭堂的身体，下楼。

　　这个院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院门外站了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一拨以刘恒为首，人人面红耳赤。一拨是些眼生的，个个扛着行李箱，以一个妙龄女子为首，情绪平淡。这大概就是杨昭堂的助手们了。
　　见景风二人走近，两拨人都歇了一口气。
　　“走吧！”景风越过一群人，刘恒忙示意中年男子跟上。
　　众人都上了车。那女子连忙呼喊：“老板！”
　　杨昭堂准确落座在景风身侧，回头道：“门没锁！”
　　车子启动，坐在副驾驶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他好像突然缓过神来。
　　“先生，小生……鄙姓杜，名杜福生，今年三十九周岁，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先生此次能够驾……莅临我处，小人蓬……蓬荜生辉。”
　　杜福生磕磕绊绊说完，突然就开始气恼。
　　景风思索着回答，就听杨昭堂声音淡淡地：“你既然没有文化，也没必要硬坳一些文言，正常说话就行了。”
　　杜福生低头，人更加惶恐。
　　杜家也算是罗江的财阀大家，家主年轻有为，二十五岁就争到家族全部产业，后又娶了一个富商的姑娘，一路扶摇直上，名扬罗江，正是杜福生。
　　杜福生名下有一儿一女，女儿杜青是这次失踪的孩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杜青闺房门口，景风轻轻推开门。
　　房间面积很大，有一个巨大的衣帽柜，东西繁多却不杂乱，床头被子掀开了一个角。
　　景风手里捏着红头令，问道：“令爱失踪几天了？”
　　“三天。”
　　“今年几岁？”
　　“刚满十九。”杜福生答。
　　“让人去找一个黑色的天地牌位。”景风从衣兜里拿出纸笔，寥寥几笔画出牌位的模样。“方圆二十公里之内，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