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语集》薄柳

4、钗头凤(下)

　　她最后想起的，是在沈园，自嫁于赵士程后她身子骨便不太好，极少出游。正值春日，她忽而兴起去赏桃花，赵士程搀扶着她，春日景美，成双的鸟儿栖在巢里，风儿吹来，淡粉的桃花瓣落了满地，却不如佳人莞尔一笑。她许久没笑过了，眉眼弯弯，苍白的唇都染上愉悦。赵士程正给她拿掉发上的花瓣。

　　刚一抬头，对上的是陆游和他夫人，王氏女，是极出色的。满头珠翠，许是认出了她，柔情小意变的神情倨傲，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赵夫人，你和赵大人也来赏景啊。”

　　说完后她又看向陆游，似是提醒他，看了没，你曾经心心念念的妻子已经嫁与他人了。
　　陆游不作反应。

　　唐婉看了看陆游，许久不见了，他竟清瘦了许多，兴许是官场不顺吧。似是觉察到唐婉的目光，他抬头看时眼里竟蓄了些许泪光，也许真是岁月如梭吧，曾经的少年郎也染上了世俗气息，如玉面庞也会被时光刻上纹路。

　　“阿婉，该回府了。”唐婉回过神来，一步一步，端庄地走出沈园，可赵士程却从她硬挺直的脊背和大家风范中看出几分无名的慌乱与落寞，果真，还是忘不了么。
　　赵士程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又释怀了似的跟去，爱，不就是包容与担待吗？她嫁给我，已经是我最好的运气，不该奢求太多，我能做的，也就是余生不吝啬真心与疼爱，予她平安荣华了。

　　自那日回府后，唐婉身体就每况愈下。

　　“夫君 夫君，”唐婉的意识开始涣散了，赵士程头一回如此勇敢地主动握住她的手，紧紧的，牢牢的，“阿婉，我在。”可他知道，她唤的不是他。唐婉抓住赵士程的手，她想起来，靠在赵士程怀中，再看看身旁的人，之后已是没了什么力气。

　　丫鬟小厮都在廊外跪了一地，自小就跟着她的丫鬟荷儿莲儿已低低地哭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窗外的桃花，一朵含苞待放乘着温暖的风顺窗子飘进来，她突然来了力气，想去接住这花儿，可再也没了力气，藕节般的手臂重重地落在榻上，她死时还在憧憬着大好春光。赵士程只听见她说了句：“下辈子，我……”不知是对他还是对那个人，不过一息，这如花儿般美貌飘零的人儿便没了气息。

　　那日，一向沉稳成熟的赵承宣使伏在榻前孩子似地低低哭了起来。

　　两年后，赵士程随唐婉而去，青年赵士程短短两年衰老地像个樵夫，他死前还在痴痴地想，我的阿婉说的，会不会是下辈子早点遇见我…

　　可叹那情一字究竟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