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左边的疤 ...
-
是夜。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酒店窗户上,雨声清脆。温衍打开窗户,伸手接住了些雨水,又顺着手指缝隙流出。不同于往日,同为盛夏,今日的雨不似那般奔急激烈,倒像是春日里的绵绵。
修长的手指泛了些白,温衍微愣了神。他的手是顶顶好看的,这也是他当初选择钢琴的原因,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还记得十几年前曾经有个小孩握住他的手,细声细气地说:“衍哥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钢琴家的。”
那个孩子是谁?温衍皱了一下眉,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人的声音。太久了,他记不清了,连怎么认识的都记不得了,但他还记得那个孩子明若星辰的眸子。
一阵凉风吹过,温衍瞬间清醒收回手。平复眼中的杂念,看向窗外。温衍一贯喜欢偏高点的楼层房间,清净。
南安市也还是灯红酒绿,他站在高处,俯瞰着整座城市,听不见喧闹声,却能真切感受到嘈杂琐碎。罢了,没什么意思。温衍随手关上窗,转身走进浴室。
翌日一大早,温衍便准备离开房间。
可是……
“温先生,早上好。”温衍刚出了门就听见对门传来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他好脾气地笑笑,“舒栩。”
“我在呢,温先生。”那人立马回了话,嬉笑着说:“你说有缘,那还真的有了。”眉宇间还透露着得意的笑意。
“那还真是……有缘。”温衍笑着回应他,语气却有些无奈。这个人怎么哪都有?他想。
“温先生,赏个脸,和我一起吃个饭。”舒栩眼巴巴望着他,他刚想拒绝,“走嘛,这家酒店的早餐很好吃的。”温衍看着眼前这个人,此人突然就握着他的手腕拉着他走了。
两人来得挺早,但大厅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大多都是为了今日的景区去的。昨夜里下了场小雨,今天的南安市便带了水雾,有了几分江南的韵味。柳宁市本就是古都,但如今已是世事变迁,高耸入云的建筑提醒时代,颇让人误以为穿越时空。
温衍真有了几分饿意,动身去取了早餐。舒栩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温柔地笑了笑,紧紧跟着他。
两人随意找了个座位,对面而坐,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话。舒栩偷瞄了几眼,心里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最终还是轻声叹了口气,轻声开了口。
“温先生。”面前这个人突然叫他,温衍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应一声。“我得先离开一段时间了。”舒栩停下手上的动作,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他看。他闻声望去,有些惊讶道:“去哪?”
那人果真没脸没皮,笑眯眯地盯着他,然后开口,“当然是回家拿户口本和你私奔。”温衍一听他这没谱的话,随意往后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先生,我说的是真的。”
温衍呛了一口水,咳了几声,身子又向前朝舒栩凑近,“我啊,什么都没有,你还是省省吧。你看我,天天靠以前赚的钱活着,只有一套偏得不行的郊区房。”
舒栩勾唇笑了一下,也凑近了几分,随意用手勾住眼前人的下巴,“温先生,我有就够了。”温衍盯着他,神色不明。重新坐好拿起筷子,淡淡说:“你走吧。”
面前的青年淡笑一声,眼睛却看向了温衍的右手腕。“好生凉薄啊,温先生。”他握住温衍的右手腕,对面的男人显然怔住,舒栩抓的紧了几分。“可以给我看看吗?”
温衍不解,表情带了些许疑惑,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手腕上的疤。”
只一句,温衍就懂了。当初他是在出院以后才退圈的,舒栩知道他手腕的疤也很正常。
对面的人没有等来回复,攥紧了另一只手,“抱歉,失礼了。”他不由分说地将温衍的外套袖子向后拉,可是右手腕上却没有。
温衍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对面的人低下头,抓得很紧。
“给我看看吧……”青年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温衍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挣脱出来。
他缄默了一下,最终自己还是将左边的袖子拉了上去,伸了出去,看就看吧。舒栩抬起头,又去抓住了他的左手。他的手有些微颤,却选择还是摸了摸那道左边的疤。
左边的疤横亘在手腕上,光看着就知道始作俑者用了多大的力气。那道横亘在手腕上的疤,那道差点把你带离我身边的疤,那道跨越了生死寄予了解脱的疤就那样显现在舒栩眼前。该有多疼啊。
他试图以一向随意的语气来缓和,“还真巧啊温先生,我以前受的伤也全在左边。”
他说着小时候左边的额头对着地撞结果缝了好几针,说着少年时期一个人在外面和别人打架左脸挨了不少。玩笑一般说着自己曾经受过的伤痛。
或许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在左边的疤,一样的被困于泥泞。
左边的疤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治愈,温衍听出他的意思,“他想说些什么,舒栩却已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温衍,下次见到我。”他深呼吸了几下,像是心里做了个很大的决定,又重新开口,声音轻轻响起,一字不落地落在温衍心里,他说,“就教我弹钢琴吧。”
温衍默声,青年似乎早就料到一般,释然一笑,转身径直离开。承诺太重,他不知道如何回应。青年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温衍没有回头,他应该难过吧,他想。但是温衍不知道的是,舒栩在身后停住脚,回头一直看着他。“希望我,得偿所愿。”他说着,转身重新离去。
“衍衍,早上好。”前脚一人刚走,后脚身后又传来一道女声,温衍不觉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昨天机场里的那个女生。“俞小姐,早上好。”
“好巧哦,你也在这。”来人一听见他叫她,眉眼便弯了弯,快步走到他面前,“我可以坐在对面嘛?”她指了指舒栩先前坐的位置,细声问道。
温衍对她笑了笑,起身从邻桌拉了个椅子回来,“俞小姐坐我身边吧。”
俞晚清更高兴了,她本想着与温衍保持个安全距离,没想到竟然可以更近一点,她兴冲冲地坐了上去。
“我的好衍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早饭。”温衍一听便咳了一下,“俞小姐,你还是叫我名字吧。”被一个比自己小四五岁的人叫这个称呼,还真是让他汗颜的,前面还加了个修饰词,他不禁感慨自己跟不上时代。
“好的吧。”她失落地撇了撇嘴,随后又振作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可以叫你衍哥嘛?”温衍淡淡应了一声,回道:“当然可以。”俞晚清瞬间心情高兴起来,“衍哥,你也不要和我客气了,一口一个‘俞小姐’,好生疏哦。你叫我小俞就好了。”
温衍笑了一声,回了她一句,“小鱼,会吐泡泡的那种嘛。”
女生一下红了脸,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而且还不知道自己的美貌到处对人笑。
“啊呀,小俞不是小鱼啦。”她故作生气地看着他,一下子使他想起来了有个人,温衍突然就止住了笑意。面前的女生瞧见了他的变化,“你怎么了,衍哥哥。”温衍故作轻松地提了唇角,“没什么,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啊?”
“一位……故人。”
一位已故之人,想见见不到,想念念不来,终究是世事弄人。他低了头,眉宇间像下了一场雪,封住了三月里烟雨江南的柔情与眷恋。
俞晚清突然知道是谁了,自觉说错了话,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暗声骂自己笨。“对不起,是我问错了话。”
温衍抬了头,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眼角流着笑意。“傻丫头,你对不起什么。”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目光深邃,翻山越岭,穿过岁月,仿佛看见了记忆最深处的人。
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连自己都救赎不了自己,还妄图救赎别人。
他只不过突然想起,自己也算是活了二十多年,各种各样的人看了个遍,一个人从小巷子里走出来,人间冷暖,世态炎凉都尝了个七七八八,终于老天垂怜他,将两个人推给他。
这人间闹哄哄的,他从谷底走来,一路上见了不少风景,形形色色,日落日出看了个遍,走了好久,好不容易停住了脚,蓦然回首,才惊觉无人左右。温衍不露声色,又落寞了几分。
另一边,北陵市的程净阳锁上自己家门,正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准备去剧组试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