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着片刀的金喜》楚胭寒

3、从来没学坏过（一） 只是陪着她

　　金喜上课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即便勉强去了，也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要么看她的小说听她的随身听，要么写她的日记或歪诗，要么就是睡觉。表现最好的时候，她跟男生同桌打扑克或让他给她算命玩。我说过，金喜不是阿飞也不是流氓，如果你认为她是，只能说你还不够了解这么一个奇怪的金喜，你看到的只是一个片段的金喜。我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成长了四年，毕业之后也一直没断了联系。但我也只是陪着她的身体长大，我不知道她的内心到底有多少岁了。

　　每次我手里捧着上学时留下的照片，看着上面笑意吟吟的金喜，悲喜剧交叠的金喜，是当仁不让的主角，我们在她的周围只能被渐渐虚化。随便一眼看过去，金喜的笑脸无论是在左上角还是右下角出现，都会第一时间抓住观者的眼球。我不知道金喜会不会喜欢这种感觉，如果平凡的人生让人看起来淡而无味，像我们这样普通，她还会不会宁愿她是金喜，宁愿以死和伤为代价换取这脱颖而出的美丽。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这回事，正如金喜根本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她曾经跟我说，她觉得自己长成了一棵畸形的树，这种树注定都是活不长的。她说这棵树没有主干，只有一身的枝桠，树根没有充足的养分可以供应，那根早就烂了。我后来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她失去了原本最重视的亲情。她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接纳那个女人，让她爸爸心里好过；二是不接纳那个女人，拆开他们让自己好过。金喜选了第一条，可从那以后，她的心就再也没真的好过过。

　　金喜的不好过，在她的学生时代，最主要就是通过吸烟和喝酒来打发的。一开始她其实根本不懂得把烟吸进肺里，她漫无目的地消耗着一盒盒浓烈的外烟。后来，她终于学会了把烟吸进幼弱的肺里，把家里的复杂关系都吸进肺里，让它们在肺里打转浸淫，使她慢慢习惯了这种钝痛，最后再如释重负地把所有这一切吐出来。她懒得诉说，她耻于诉说，她是一个极怕麻烦又极有自尊的人。烟在这个时候扮演的角色，比我们其他所有人都更重要。她终于找到一种方式，不用说话也可以把心事咽下去再吐出来。烟头的火光流动明灭，就是最好的倾听；烟雾的迷缈围绕，就是对她最好的抚慰。

　　至于喝酒，金喜在上学时期一直就在喝，她只喝白酒。好喝不好喝，她说不出来。她只通过够不够辣够不够烈，喝完能不能让她顺利地睡到天亮来评断某种酒的优劣。16到20岁的金喜，一直被失眠困扰着。晚上9点半宿舍准时熄灯，金喜买了一大把红蜡烛，熄灯之后这些蜡烛就可以给她光亮，让她捧着一本本的书，看到终于有一点睡意。为了遏止这种失眠的苦恼，金喜不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就只好一口口喝酒。我问她，酒好喝吗。金喜撇撇嘴角笑着说，好喝，喝了心里就能着火，喝了大脑就会迟钝，一迟钝就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能睡个好觉。我偷偷喝过金喜的酒，又呛又辣，我的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冲了出来，那滋味就好像是空口喝下芥末油。我不知道金喜是如何让自己习惯了这种味道，只为了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