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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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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初“鬼鬼祟祟”地从猫眼往外看,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儿,穿着白T和黑色修身运动裤。
那男生微皱着眉,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他见久敲无人应,转头要走。余初忽然有些好奇来者何人所为何事,将门打开了一个不大的角度,将头探出去问道:“有什么事?”
他转过身,一时有点发愣,说道“哦,你好,我是你那边隔壁的邻居,昨天夜里……”,正说着对门的大爷拉着狗出来,余初越过男生正好和探头瞅过来的大爷视线相撞,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要不进来说吧。”余初让开身子示意他进来。
早上起来嗓子格外嘶哑,怪异而低沉的声音让余初感到有些尴尬,再加上自己现在蓬头垢面眼圈乌黑,她暗自担心会不会吓到人家。
“哦,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余初一米六六的身高也不算矮,男孩比她高大半头,一米八五应该是有的。
这是余初见过最白净的男孩。蓬松细碎的刘海软软地搭在同样乌黑的眉毛上,杏仁圆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翘鼻头微圆,微红的薄唇饱满润泽。五官温润不锋利,却是精致的尖下巴,如猫一般的面相。就是太瘦了,纵使宽肩长腿,身形看起来也全靠骨头撑着。黑褐色的瞳仁载着澄澈透净的眼神,全然是少年模样。
或许是刚从屋外进来,周身带点凉气,让余初想起昨夜的风。
他有些窘迫地站在门口,对余初说,
“啊你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夜里在阳台有和你说过话。昨天太晚了我也不好同你说清楚。我半年前也撞到过一次,虽然我一共只发现过两次,但是我想请您,就是,不要半夜在阳台大喊大叫。我不知道您遭遇了什么,但是这样就是,嗯…很吓人。而且会吵到大家休息。”
男孩的嗓音沙沙凉凉的,柔声慢语,字与字黏连着,仿佛是一边说话还若有所思,让人弄不清究竟是过分认真还是散漫惫懒。
原来闹钟就是他的,昨天在阳台上看见的那个男生。
他在等着余初的答复,一只手插进裤兜拇指不住地揉搓裤兜边缘,好像在担心余初会跟他展开一场骂战。
余初想起来昨天的确骂他了。
余初向来最怕给别人添麻烦,更别提违背公共道德。自己光想着睡个好觉,昨天晚上丑态百出根本没印象,没想到人家找上门理论来了
余初尴尬得脸烧红。怕自己的哑嗓发不出声音,先倒了口水喝,一拢刚才随便抓起来穿上的墨绿色开衫,对他说:
“昨天我喝多了没控制住,我明白要遵守社会公德。以后不会了,你放心。”
“实在不好意思。”余初又补了一句。
“啊,没关系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低下头不再看余初,仿佛反而是自己做错了。
“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拜拜。”
余初看见他在门槛上微微趔趄了一下,不自觉嘴角上扬,回卧室重新钻进被子里,但已全然没有睡意了。
啊,tmd真尴尬啊,自己怎么就能把日子过得这么丑态百出。
认真的邻居……那怎么就能天天起不来床呢。是学生的话,大学生不住宿舍?是受不了宿舍生活自己出来租房子的?如果高中生的话……应该不会吧,现在的小孩儿个头也太高了。
余书……也差不多这么高了吧,他窜个子也窜得快,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好好生活呢么?他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余初觉得躺着也没意思,挣扎着想起床。点开外卖软件想把午饭应付了,转念一想也好久没自己动手做菜了,打开冰箱门一看,里面只有之前隔壁格子的Fiona送的一盒面膜和上次炒鸡蛋没用完的四个鸡蛋。于是改主意去附近的菜场买点菜自己做着吃,再买些水果把冰箱填一填。
洗漱干净,把头发一扎,换上一件雾霾蓝过膝棉裙,趿拉着帆布鞋,把之前公司活动发的购物袋拿上,素面朝天出发了。出门前在门口镜子照了照,余书觉得还真有点居家少妇的既视感。
自己平时是大清早走夜里才回来,来去匆匆,脑子里还一堆事儿。减了又减的节假日里离开床也顶多转移到沙发上看电视。难得大白天在小区里漫步。刚出阴冷阴冷的空调房,八月的骄阳也不觉得热,烤在身上只觉得暖烘烘的。
一抬头,是浮云两朵。
大都市的天空再干净也只能蓝得温柔,隔着一层灰让人看不到底。不像老家的天,赤裸裸的蓝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一时间恍了神,手一松,手机甩在了身后。
余初心一惊,连忙回头去捡,没想到一只手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余初连忙道“谢谢谢谢”,一边低头检查没膜的手机屏有没有坏。
“没关系。”
余初闻声抬头,居然是邻居家那个男孩。
余初有些不自然地搭话,“嗨,你——也出去哈?”
他没有转头看余初,脚步却慢了下来,还是用那种说不清的粘糊糊的调子答:“嗯,吃饭。”
“自己吗?”
“嗯,到街对面吃拉面。”
“哦。”
余初之前没感觉自己是个话题终结者,讲沟通技巧的书也看了不少,这么没话找话还是头一次。
计划外的沉默蔓延开来。
她微垂下头,正看见一高一低两片影子,高的那个头顶毛绒绒,一两缕碎发不听话地挣脱束缚在微风中摇摆。她盯得入神,红了眼眶。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这顿饭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吃。
“诶,那你着急吗?我——我正好要去买菜,要不中午到我家跟我一起吃?”
他投来诧异的眼光。
余初对跟男孩搭讪向来没有经验,此刻她的心中地动山摇。
啊……
我是疯了吗。
为什么要叫一个今天刚认识的陌生人到家里吃饭。
“哦哦我就一个人嘛,电饭锅煮一次饭就一碗也怪浪费的,主要昨天也吵到你休息了想赔个礼。我就问问,你没空没关系。”
“那我,我就先走了。”
余初想自己又创造了一件今后回想起来让人手脚蜷缩的事,加快了脚步想赶紧拉开和他的距离,反正之后也见不了面丢人就丢人吧。
余初夹紧了包一路埋头走,出了小区才敢慢下来。走了两步感觉后面有人跟着自己,转头一看还是他。
他似有若无地看了余初一眼,说:“我后来‘嗯’了,你好像没有听到。”
原来自己不仅智商出走,耳朵也背。
余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面子上还得表现出一个大人的样子,答道:“哦哦那好,哈哈。”
可能是周末的原因,到了门口发现里面人不少。这小孩不像是平时会逛菜市场的人,余初觉得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叫他在外面等。
“不用,你要买什么,我帮你挑。”
“嗯…我原本只打算做一个烧茄子,但是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就再弄个蛋炒饭吧。我去看看有没有圆茄子,再买点水果,你帮我挑几个西红柿和黄瓜,称好了如果比我快,就在结账那儿等我。没问题吧?”
工作让余初养成了布置完任务一定要得到对方“收到”反馈的习惯,但是他不作声,余初便作罢,转头正要往里走,肩上的购物袋被轻轻扯了一下——
“那个,黄瓜是要那种带刺的吗,还有你家里油盐葱姜蒜啥的,都有吧?”
余初笑了。“长的、带刺的。有的。”
“哦。”他头又低下去不再看余初。余初就权当他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时候余初拎着一袋东西,男孩静静走在余初身旁一人外的地方。
“你叫什么?”余初问。
“嗯?”他猛一转头懵懵地看着自己,眼睛大了一圈,像受惊的小动物。余初忍不住笑了出来。
“早上看你也没这么呆啊,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也不能总‘喂’‘喂’地叫你吧。”
“哦,我叫楚鱼。”
“哪个yu?”
“小鱼儿的鱼。你呢?”
“我叫花无缺。”余初被自己逗得咳咳笑,他撇了撇嘴,说不开玩笑。
“余初。你叫我余初姐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呢,还让我管你叫姐。”余初一听他这语气,还带点儿不屑。
“诶,我算虚岁都已经26了。”余初心想,你一看就比我嫩。
“好吧。”
“哈哈你多大?”
“99年,年初的。”
果然是小孩,比余书还小一岁。
“就这么定了,以后就叫姐,听我的。”
他不作声,余初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呆,故意偏过头去找他的眼睛。
“我叫你小鱼,嗯?”
他还是不回答,也不看余初,一双长腿直直往前走。
余初怪自己今天怎么热情过了头,敛了笑意。
却没发现楚鱼红透的耳尖。
“不用换鞋直接进就行,”余初进了屋一边换鞋一边招呼他,“你在沙发上稍微坐一会,菜快,饭得现煮。”
“本来应该出门之前就做上的,忘了,唉。”
余初一边念叨一边赶紧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蛋炒饭要用冷饭,不然会粘锅。”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余初背后伸出,有力地抓住了盛了米正要伸向水槽的电饭锅内胆,余初也跟着往后踉跄了一下,正撞在他身上。他用肩膀稍微一使劲让余初站稳,左手把锅从她手中撤下放在水槽边。
余初感受到他坚实温热的胸腹,赶紧往前一步拉开距离,倚着台子,整理表情回头打趣他,“看你不像会关心这些的,没想到还挺懂。”
他还是不看余初,盯着那一锅饭,“我学的第一个菜就是蛋炒饭。”
呦,这小子还会做菜。
余初自己也不会知道,同事口中素来一张冷脸的她在楚鱼面前就没止住过眼底的笑意。
“没办法家里没有剩饭,只要多在锅里放点油翻炒得快一点就不会有大问题。”
“我——我家里有,不是剩的,不过是昨天晚上的,你如果不嫌弃需要我可以去拿。”
“够咱们两个人吃?”
“嗯。朋友说一起在家吃结果拉我下馆子了。”
“行,你去拿吧,我等着。”余初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他,叫他自己开门进来。
余初看了看锅里的米,把它们倒回袋子。
楚鱼回来的时候余初正给茄子裹淀粉,看见他拿了两塑料盒子米饭放在台子上,静静在旁边站着。
“你去等着吧,就一个锅,没法一起做的。”
“哦,好。”
从厨房出来的楚鱼知道四处打量不好,所以到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准备掏出手机消磨时间,瞥见扶手旁的木质矮桌上摊着一个暗红色的活页册子,摊开的那页好像是一幅素描人像。
楚鱼抵不住好奇心,挪过去身子细看,果然是一个女孩的头部画像。
画中人低眉抚发,鹅蛋脸高马尾,虽然五官与现在相比尚显圆稚,但画作细腻传神,仍不难看出是少女时的余初。
楚鱼饶有兴趣地用指尖轻轻挑起一角向后翻看,发现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余初的画像。有用铅笔画的,也有圆珠笔画的:吃饭时夹着筷子发呆时的样子,打羽毛球抬臂挥拍时的样子,开怀大笑的样子,娇嗔怒视的样子……即使是完全不懂绘画的楚鱼也能感受到掩藏在笔尖的温柔和鲜活的青春气息。
“过来吃饭啦!”
余初小心翼翼地卡着盘子边把炒饭端放到餐桌上,楚鱼闻声把册子翻回原来那一页后缓缓起身。
余初还在厨房拿碗筷,楚鱼把余初要坐的凳子拉出来,然后自己坐到餐桌对面静静等着。
等余初也入座,二人开吃后,楚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我不是有意要偷看,那木桌上有本画册,很好看,或许是你画的吗?”
余初夹菜的手顿了顿,淡淡地说:
“不是,我弟弟画的,准确地说,是我堂弟。很多年以前的了。”
“那他一定很喜欢你这个姐姐。”
“他现在还在画画吗?”楚鱼又问。
余初嘴角的笑意彻底抽离,低头漫不经心地扒拉碗里的饭。
“不知道。几年前我们断了联系,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画画。”
“我这个姐姐很坏,他怪我,躲着我。”
楚鱼感受到这个人对余初的特别,心里暗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压抑自己的好奇,琢磨着怎么转移话题,没想到余初先开了口。
“他比我小两岁,跟你很像。”
楚鱼心一沉,但还是追问:“哪里?”
“头发,眉眼,很白很瘦,还有……说话时候的样子。”
“哦,这样。”
余初心绪复杂,没有把楚鱼声音里不自觉流露的一丝冷淡味道放在心上,只是努力把胸口的一股闷气提上来,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不说这个。你是在上学吗,跟爸妈住吗?”
楚鱼揉了揉鼻子,“我没上大学,工作了。还有一个舞室的朋友一起。”
“合租?”
“嗯,跟朋友一起租的”
“分担房租,还有朋友陪着,挺好的。”余初说。
“你呢?”
“哦,我就自己。前几年爸妈出车祸去世了,肇事司机家赔了不少,用那个钱买的这套房。”
余初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最后还是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小孩啥都说了,还总是扎心的走向。
楚鱼这回是彻底愣住了,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两次在深夜撞见余初,都是跟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女孩完全不同的扭曲哀嚎的样子。
他眉间拧作一团,不知道怎么恰如其分地安慰她,埋头扒拉了一嘴饭。
这幅苦瓜脸余初尽收眼底,于是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舞蹈老师?”
余初又问了一遍,楚鱼才回过神来。
“嗯,在风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风启?是在元森B座那个吗?就在我们公司楼下,有整整一层吧?我有几个同事就在上你们那儿的课,据说可是不便宜呢。”
楚鱼不好意思地微微点头,虽然工作室这些年发展得好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感到与有荣焉。
伴随着如叹息一般的关门声,男孩消失在这个空间,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毫无第二个人的痕迹。
送走他的余初陷进沙发,重新沉入无边的孤寂。
她打开电视,摆弄了一会儿遥控器,觉得乏味。于是打开电脑开始检查邮件梳理明天要用的会议提纲。
“你自己在家的时候,可以找人陪陪你。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和室友一起打游戏。”
楚鱼临走之前跟自己说的话让余初琢磨了很久。
陪伴,是余初这么多年不敢索取的奢侈品。
但她明白自己的生活需要有和人正常的交往。
她想到的法子是像楚鱼一样,找一个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