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semie

1、第 1 章

　　在黑暗中感到一阵心悸。
　　摸开床头灯，抓过放在柜子上的表凑到眼前，费力辨认两根指针的位置。
　　余初的近视度数并不算高，但是适应黑和光所需的时间都越来越长。
　　不知道是眼睛的毛病还是脑子出了问题，她莫名烦躁。
　　12点35。
　　大爷的。
　　对于余初的同龄人——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夜生活或许才刚刚开始。
　　如果她不是9点钟就躺在床上了，这个时间的确不算晚。
　　今天活完得早，余初组里的同事们七八点就撤了。
　　走路回家只需要十分钟，洗完澡，给爸爸妈妈发完消息，余初就躺在了床上。
　　余初感觉自己的确入睡了几次。
　　入睡的标准只是无法清晰感知时间的流逝。
　　是有用的，至少头痛缓解了许多。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虽然黑眼圈和耳鸣已经成为余初生命的一部分，但是说实话她深知睡眠对于生命健康的重要性。
　　余初对自己有时候真的还想活得长长久久感到无语。
　　她就是一个怕死的俗人。
　　于是余初把灯关了。

　　余初在床上的大部分时间只是维持着“躺”的姿势，或闭上眼反复强化自己已经入睡的错觉，或像现在这样在黑暗中睁眼瞅着天花板。最好的情况是陷入空无一物的迟滞或不受控地思虑明天的工作。

　　余初，女。周岁24岁半。
　　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拿着这座城市同龄人里头部的薪水。
　　当然，顶着母校的头衔，这样的履历不值一提。
　　余初毕业于国内TOP3的C大，通过秋招签约了C城的这家公司，六月毕业即入职，涨薪晋升还算快。
　　一帆风顺，对吗？
　　余初是班里三个既没有国内读研也没有出国的人之一，据说那两位同学分别是班里的倒数第一和第三。
　　所以余初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同学们默认的倒数第二。
　　对于C大的同学，本科毕业直接就业实在不是一个体面的选择。
　　至少倒数第二的那位同学有了更好的出路。
　　但是余初一无心学术，二没钱出国，所以放弃了直博的名额和留学的机会，早早成为了城市里的一个螺丝钉。
　　还有一个非决定性的原因，在大三的暑假，余初的父母在遛弯儿的时候被冲上马路牙子的奔驰撞死了。
　　余初结束了没上几天班儿的暑期实习，当时同在老家的舅舅主持料理了爸爸妈妈的后事。
　　那段记忆在余初脑海中混乱又模糊。
　　舅舅舅妈从医院把余初送回家，余初倒在床上不知道是昏了还是睡着，睁开眼以后就是流泪。
　　她把家里的窗帘都拉起来，每天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躺着流泪，不洗梳不动弹。不知道是不是水分都走头部了，上厕所的次数也显著减少。
　　但哀毁瘠立倒是不至于，饿极了余初也会点外卖。
　　葬礼在殡仪馆举办，很简单，据说去的人不少。余初的爸爸妈妈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是为人和善，人缘很是不错。
　　不论是点头之交还是至亲挚友，到最后都是葬礼上的一鞠躬，结束彼此的连结，甚是公平。

　　仪式结束，大家又将各奔东西，没入自己生活的洪流。不过在日后感慨两句世事无常，然后任由时间渐渐冲去逝者在自己生命中存在过的痕迹，直到谁也不会提起。
　　这或许要归功于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

　　只有余初，魂儿被剌了一个大缺口，没处补。

　　爸爸有时候会说，一辈子不要结婚，爸爸妈妈伺候你一辈子。
　　妈妈就会嗔怪，怎么能不结婚，结了我们跟姑爷姑娘一起住就是了。
　　每次余初都会说，反正我这辈子就是甩不掉你们了呗。

　　所以现在余初不能不要他们，不能连自己都不要他们。
　　余初没有参加葬礼。
　　骨灰存在公墓，余初也从来没去看过。舅舅把公墓发的卡给余初，她把它锁在自小放宝贝的一个小木箱里，再也没有打开。
　　余初一个月没出过屋，舅妈没怎么受过教育，以为她得了疯病。估计是酷似梅超风的外形把舅妈吓坏了。
　　舅舅下海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稳如泰山。但是他也不放心，把余初送回了学校。
　　舅舅说，学校的书香和人气儿对余初有好处。

　　后来余初应该是睡着了，因为再次睁眼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
　　是被隔壁的音乐声叫醒的。
　　公司是弹性工时，“从不加班”。大部分人会在九点多到十点才出现在座位上。当然，除了通宵的。
　　余初一般会把闹钟定在8点，但是绝大多数时候用不到。
　　她会一动不动地瞅着天花板，静静等待8点的铃声。
　　这段时间用来缓解自己的头痛，压制早晨的火气，加载一个身心健康的年轻人在职场上应有的行为举止。
　　同时问候自己邻居的祖宗。
　　以余初不怀恶意的揣测，自己的卧室应该跟隔壁的卧室挨着。不知道是墙壁隔音不好还是对方的闹钟声音太大，又或许是余初太敏感。即使能平安睡到早晨，隔壁的音乐声也会准时把她叫醒。
　　每天音乐还不带重样的，大部分在别处也能听到，估计是b榜上的热曲。
　　同样以余初的揣测，闹钟并不能叫醒自己的邻居，因为它会以五分钟一次的频率重复播放。
　　余初想如果自己和邻居能在这里共同居住几十年，或许他会成为自己一生中最了解的人。
　　他的歌单已经被自己掌握得透透的了。
　　如果自己有足够好的算法，就可以准确预测他第二天的闹钟，甚至推测出他的性别、年龄、职业。
　　然后就可以在他上班路上，暗杀他。
　　或者可以在凌晨三点用同样的闹铃轰炸他，每天都先他一步，吓死他。
　　想到这里，余初满意地起床了。

　　余初向来不吃早饭，又不需要通勤，每天早上有足够的时间装饰自己的皮囊。
　　正如余初现在还在卷着自己的大波浪，用遮瑕遮住黑棕的眼圈，再把干白起皮的嘴唇涂成五彩斑斓的红。
　　她一般会在九点钟准时上班，这个时候公司人还不多。
　　早上去了同事还没来就走一遍昨天的数据，检查邮箱和消息。
　　每天就是开会画图写文档，对接反馈改文档，随时应对突发情况，背锅求人忍住不骂娘。
　　手头没有要紧事的时候，脑子也不能闲下来，半自动地刷各类行内行外的最新资讯，或者一次下十几个应用一边“玩”一边解构。

　　其实余初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是工作要求她成为一名新新世界的“弄潮儿”，逼迫她去了解其他人正在想什么做什么需要什么。
　　余初每天要和各种各样的人见面，承接各式各样的需求，说各种各样的话，挨各种各样的骂，接收各种消息的轰炸；为了在这座大都市里过还算体面的生活，余初需要绩效、需要晋升；为了绩效、为了晋升余初必须保持满格状态，在公司呈现出与丧透了的内心完全割裂的精神饱满的一面。

　　余初厌恶但感激自己的工作，毕竟人生没有什么更值得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