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始与终》无名小倅

5、那位王的召见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拼完石板之后我就被准许回去休息了。
　　我回到那熟悉的屋子里，里面现在只有墙角那一张草垫了。
　　人们活过灾难，逃过肃清，最终却死于新生。
　　我仍然像往常一样躺在那草垫上闭目休息，脑中回忆的是今天于石板上看到的奇闻异事，那些故事其实有些平淡，但经由我的思维加工，它们最终会变成一幅一幅色彩艳丽的图片，我想象着风会给草地吹出怎样的波纹；我想象着在盛大仪式中进行朝拜的人们会穿着何种颜色的布衣；我尽量去丰富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这个过程对我来说真的是异常有趣。

　　我会想那些死去的人么？也不能说一点也不去想吧，只是我异常清楚一点，他们已经死了，已经被这个世界淘汰了。而对于这样的失败者，甚至连分秒的哀悼都不需要，更何况去想他们呢？
　　那样做只是对我大脑的浪费罢了。
　　没必要将思考浪费在与自己无关又毫无意义的事上，只除了我钟爱的幻想。

　　我睁开了双眼，有一位女性出现在屋门口。她的穿着更加优雅，整个人看上去让人赏心悦目，看得出她与那位女官的职责应当是不同的。她的声音也温和且细软，叫人听在耳中，酥在骨上。
　　她叫我跟随她，在路上时，她告诉我，是那位王要见我。
　　一瞬间我呼吸都停顿了，脚下的步子也凌乱了几分，我赶紧调整步伐紧紧跟上她，也没有多问，我脑中其实已经一片空白。
　　这件事来的太突然，我一时还无法做出相关的反应。过了一会一丝兴奋从心底升起，我居然还能见到那位王，那位王居然还记得我。
　　直到我被带进一个充满水汽的房间，直到与那侍女穿着相同的几名女性走上来，将我的衣服脱下。我才渐渐回了神。
　　我坐进了那一池热水中，任由她们摆弄着我。理智回归之后，就不是全然的兴奋与惊喜了。焦虑和不安慢慢充斥了我的心房，那情绪中甚至还含着恐惧。
　　我已经……走上第二条路了么？
　　这第二条路看似一步登天，我直接接触到了这个时代处于最顶峰的权力，但实则危险异常。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有一句话——伴君如伴虎。我的身份虽然还达不到“伴君”这样的程度，但结果却是一样的。我将处在虎牙之间，或许只要那至高权力的一下皱眉，我就会死于虎口之中，而且我毫无反抗之力。
　　若想在这条路中一直走下去，我绝对不能只靠现在变得比从前美好了一些的身体，我必须得赢得权力的尊重。
　　想到这里我简直快要绝望了，赢得权力的尊重？我凭什么啊？
　　可是我同样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不是么。
　　我慢慢地将心情平复，那几位美丽的侍女正拿着类似粗布和动物皮毛制成的刷子一样的东西搓蹭着我的前胸和后背。
　　从那动作的势头与她们的眼神中来看，她们正故意擦蹭得更用力一些，我无奈地瘪了瘪嘴，其实还挺舒服的。可能是因为她们瘦细的胳膊本就没有多大力气，也可能是因为我是来自原本的世界的某个北方地区，总之，我还配合着她们的力道挪了挪位置。
　　我终于好好的洗过一次澡了。
　　是啊，往好处想，起码我在死前还稍微“享受”了一回。
　　清洁终于结束，我被带到一块被打磨到反光的金属面前，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镜子了吧。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变得“女人”了的身体。与身旁的侍女相比我肤色更白，因为我并不是出生在这两河流域；现在的我也拥有了与她们同样纤细的身形，居然也分得清哪里是屁股，哪里是腰了。只是我的背部，有一道白痕，大约一指宽，两指长。这道细长的白痕从我的右背上方向左下延伸，跨过我的脊柱，收尾于左背的肋骨间。
　　这应当是肃清给我留下的痕迹。

　　那些侍女看起来很不情愿地拿出一件与她们的服饰相同的衣物给我穿上，他们可能在想凭什么我一个宫殿里最下等的工人，还是个异乡人，可以与她们处于同等的地位吧。
　　但是看着那服饰，我的心却凉了半截。我宁愿穿上那位女官身上穿的不怎么华丽的服饰，甚至宁愿穿上我曾经穿的那件做工粗糙的布衣。因为这样起码我还能有人格和尊严，若是穿上这件柔软清透的服饰，那我就将完全成为一件物品了。
　　可是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穿戴好后我跟着那位带我来的侍女，走出了浴室，开始随着她攀爬楼梯。刚刚从我住的屋子走到那浴室就已经爬过不少台阶了。
　　在走过数不清的台阶，转过数不清的转角后，那位侍女终于停下了，她伸手示意我应该走近哪个房间之后，就款款退下了。
　　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告诉我面见那位王时应当注意些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躬身向那扇门走去。这宫殿的高层确实不一样。底层的墙壁能看得见有草杆从黏土中支出来，而且能看得清黏土砖块的纹路，那墙壁上也总是布满灰尘的样子。但在这个楼层，走廊的墙壁丝毫看不出是由黏土砖块垒砌而成，应当是于那砌好的墙壁上又铺了一层细沙土吧。那墙壁表面光滑，让整个走廊看起来干净明亮。地面也是如此，它平整光滑，泥沙是黄色的，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但那只是沙土，因为我正赤脚踩在上面，脚底只觉一片温热。
　　这走廊内还参差摆放着一些绿植，它们叶子油亮，颜色艳丽，被照顾得非常好。单看着我就感觉，它们喝的水可能比我能喝到的还要多，还要干净。
　　我已走到了那扇门前，门是敞开的，大概是因为这里气候炎热，这座宫殿里底层的大部分房间没有门我曾经居住的屋子就是这样。这里的窗户也是通透的，在底层的房间里，那窗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泥洞，这高层的窗则形状方正，框边还镂刻着精致的花纹，窗外上方悬着一匹卷好的布，用来在下雨时将窗户遮起来。
　　我停在了门前。纵然我心中那份即将见到人类之王的激动与喜悦仍然存在，但我不可能没有惧怕。
　　说夸张一点，我真怕这房间里的人因为我左脚先踏入房间而直接下命令将我杀掉。
　　我不知道是否应当先出声请示一下，里面的人却已经开了口。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