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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狂风暴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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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咚!”毫无防备地,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谈话。萧再次从梦境中惊醒——茶几,沙发,对面的黑衣老妇,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他向后挪了挪身子,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脚有些发麻,手冰凉冰凉的……
“是外面。”汉克太太平静地起身,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意外,“失陪一会。”
“喂,喂!”她刚走出去,罗宾就在他耳边轻喊两声,发现新大陆般两眼放光,“你和她,真的好像耶!”
“哦。”
冷淡的回答让笑容瞬间消退,罗宾看来很是委屈。萧懒得理他,扭头看向门口,那里,汉克太太正用微妙的速度,缓慢地挪进来。
“棚子被风刮倒了,”好不容易走到茶几面前,她向客人解释,“仆人们在修理。”
“辛苦了,”罗宾没好气地客套,“您继续,有人等着听呢!”
“对不起,”汉克太太不满意他的语气,似乎是有意卖个关子,“刚才讲到哪了?”
“八月底。”萧强迫自己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她,她是那年九月……走的。”
“是啊,”汉克太太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重,“五分钟,只有五分钟!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变得……又硬又冷……”
“那年九月刚到,连着来了几场秋雨,温度可怕地猛降不少。吸一口气,就有股冰凉往你肺里钻。先生就在这时回来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愁眉不展,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完全没有以往归来时的兴奋与欢快。
“我暗自担忧,不会是生意上出了什么意外吧?经过谨慎考虑,我决定暂时把古堡里那些丑事压下来,等他情绪平静些后再说。现在,按照古堡规矩,我们应该举行个盛大的晚会,欢迎他的归来。
“更让人奇怪的事在这时发生了,卡芙利亚并没有兴冲冲地跑来‘帮忙’,而是一反常态,把所有事务都丢给我处理。她自己则只在两个地方呆,夫妇的房间和晨室。大厅里乱轰轰忙成一团时,二楼却静悄悄的,碰巧的话,能听见一两声压低声音的怒骂,但很快就又消失了。
“仆人们猜疑纷纷,却没有个确定的结果。
“总之,那段日子,好像发生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晚会前夜,我独自在大厅守夜,顺便织另一条地毯。那晚没有月光,我不得不重新点起蜡烛。不知哪来的风,火光摇摇晃晃的,像在发抖一样。我机械地打着毛线,听着大钟滴答滴答的单调声音,不知为什么心里充满不安。
“‘……汉克?’
“这个瞬间就像有闪电从心里划过,听到声音,我猛地震了一下。远处的黑暗里,有个窈窕的白衣身影正艰难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来,随着距离的接近,我看见若隐若现的泪痕,虽然有些不堪,但她的脸依旧楚楚动人。
“‘只有你在吗?’她好像淹没海中的人,绝望地想抓住哪怕是多一根的稻草。
“‘会计们都回家去了,工人们在外面守夜,司机送请柬去了可能白天才回来。今天当班的是艾诃莉她们组,都去睡了。而娜迪亚两点时才会来跟我换班。’我慢慢报完,看着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绝望,最后低下头去。
“‘你在笑,汉克?’冷不丁她问出一句。
“我出了一身冷汗,虽然脸上没有露出表情。但看着她——我昔日的敌人——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确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没有。’我一边否认,一边顶了句,‘没有笑,我也没有哭。’
“‘哎?’她仰起头,重又充满了挑衅,烛火映得她眼里亮晶晶的,‘这话怎么说?’
“‘你一定希望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皮吉,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吧?’我不擅长讽刺,说的话也许并不很刻薄,‘他们会听你倾诉,激动地握着你的手,一边呜呜地哭,一边为你鸣不平,‘啊,夫人可怜,夫人好可怜!’——不是吗?’
“‘……可怜的是你,汉克。’她垂下眼帘,好像真的很同情的样子,‘你总以为我很需要它们。’
“‘难道不是吗?’我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一口抢白道。
“‘不,当然不!’她张狂地笑,‘整个古堡……不,是整个世界,有文森爱我就足够了!——至于你们怎么想,我无所谓。’
“‘爱?’我怒极反笑,‘你还有资格说‘爱’?’
“她瞟了我一眼,表情沉郁,脸色苍白得可怕,烛火下显得阴森森的——显然我触到了她的痛处。
“‘你也不想想,你那木屋里来过多少情夫!’陡然提高声调,我激动得全身颤抖,‘你难道想让我家先生像他们一样,对你百依百顺,随时可以跪下来吻你的裙裾吗?做梦去吧!告诉你,他可没你想象中那么低贱!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到时候,就算你又哭又闹的,他也不可能再‘爱’你的……’
“‘什么再爱……’她喃喃地说,‘根本就没爱过……’
“她蹲了下来,脸埋进臂弯,小声地开始抽泣。雪白的裙裾铺开一地,她看起来格外娇小,简直就是个受委屈的小姑娘——
“‘到底是怎么了?’我忍住安慰的冲动,俯视她青铜色的长发。
“‘汉克,’她突然抬起那红红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吗?’
“‘他们?’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木屋里那些……男宾?’
“‘他们都很像文森。’她侧过头,脸枕在膝盖上,表情天真得像画上天使,‘达克的脸跟他一样,圆圆的,鼻头高高的。而吉姆是手像他,手指很长,干干的,摸起来热乎乎。还有那个叫尼尔的孩子,眼睛……他的眼睛简直就是文森的……’
“‘闭嘴!’我感到一阵恶心,‘你这个贱人!这是什么狗屁爱情,这,这简直是亵渎!’
“‘我答应给他自由,跟他来到这个我讨厌得要死的地方,’她似乎没听见我的咆哮,继续往下说道,‘帮他做家务,帮他收服讨厌的仆人……哎呀,我做了那么多,他还是不爱我……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谁都不知道,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他啊……除了在别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收集他的影子,我还能怎么做呢?我真的是爱他爱得发疯啊……’
“‘够了,你已经发疯了。’我实在听不下去,嘶声打断,‘我走了,在这里,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有种满意的表情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我心里涌起了方才那种不安。站在原地,我竟迟钝地迈不开脚步。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时我盯着她洁白的脖子看,她戴了半朵铃兰花坠子,左摆右摆,左摆右摆,直让人心烦意乱。但我这时发现有些不对——她的胸前有一长串花边——她穿的不是睡衣,是一整套的礼服。
“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她今晚下楼来,并不是为了找人安慰,而是想——自杀。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正对上她急切的目光——再这样磨蹭下去肯定是不行了——我灵机一动,转身装做收拾那条地毯,顺便把刀子、剪子、烛台甚至是钩针,一股脑地卷成一团。还好毯子够长。我抱着那大包裹,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她或许没看见,或许是看见了没出声,过了不久,我听见她和换班的娜迪亚聊天的声音,还好,那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说实话,虽然我和她之间彼此充满了怨恨,但一说到生死大事,再不好的情感也会被冲淡一些。天刚亮时我就喊醒了皮吉,让她好好地跟着夫人,一步也不能离开。我知道她会有办法把皮吉赶开,但当天的晚宴是那么的繁忙,除了这个帮不上忙的小姑娘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就这样,晚宴在我的提心吊胆中开始了。
“整个过程相当的顺利。她身着一条红色长裙,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亲切地挽着他丈夫的手臂,微笑迎接宾客。皮吉站在旁边颤抖,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铃兰古堡又恢复了往日景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夜晚悄悄来临。古堡里的大钟整整敲了八下,宾客们开始退场。先生出门送别客人,而她说身体不舒服,请爱德华•冯•埃克塞克公爵——他是个画家,也是她的情夫之一,因为衣服上总沾着颜料,他曾被人误认为是宫廷小丑——送她上楼。
“不一会儿,皮吉飞奔而至:‘夫人说,她要喝水。’
“我白她一眼:‘不懂自己去拿?’,那时我正忙得焦头烂额。
“小姑娘充分发挥自己忠实的本质:‘夫人说,要你亲自端去。’
“好吧,我无奈地拿出盘子杯子,倒了满满两杯清水,再加上一小碟方糖,小心地端上楼去。刚转身到走廊,就看见她和爱德先生在说话——凭良心讲,他们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但我毕竟心存厌恶,就大跨步响亮地走了过去。
“公爵朝我一笑,似乎觉得我的把戏孩子气。他转身走了。
“卡芙利亚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她的晨室门口,出奇安静地等着我走过去。我放慢了速度,走到她面前。可是,我还没有站定,就听见‘呼——’的一声,她粗暴地抢过一只杯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大口喝起来——
“我有些愤怒,更多的是惊讶,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的喉咙,耳边不断地响着吞咽时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一大杯子水快到底了,她还在拼命地喝,直到最后一滴水流进喉咙,她才‘噔’的一声把杯子扣在盘上。
“接着,她用同样的动作喝了另一杯。
“喝完了,她舔舔嘴唇,用手背抹了抹嘴,袖口上一片污迹。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冷冷地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昨晚烛光下她的样子,即使现在四周灯火通明。
“‘再来两杯,汉克,’她说,‘我渴得慌。’
“‘你,你……’我拼命找说辞掩饰自己的恐慌,‘先把杯子还我。’
“‘听着,汉克,’她压低了声音,‘你拦不住我的,你们都拦不住我的,别白费力气了,安安静静地等着警察来抓人吧,呵,哈哈哈哈哈——’
“‘谁拦你?’我紧张地接过杯子,她真的疯了,‘现在你是这的神,皇帝!’
“‘才怪才怪!’她扭动身子,‘那为什么文森他……’
“我不敢再听,几乎是跑着下楼的,杯子相互碰撞发出脆弱的叮叮声。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时刻萦绕在我耳边,魔鬼的嘶吼也没有那么难听而可怕。一路冲进厨房,紧紧关上大门,我这才松了口气——我是在那时看的表,离我上去,过了两分多钟——恐惧在这时涌上我的心头,要出事了。
“我喊了皮吉,但那孩子战战兢兢的样子实在让我不放心,于是我又喊了汉克,以防万一,他又喊上了两个人。我们五人急急忙忙地上去,也没回避客人,这引来了好多喜欢看热闹的人,跟在我们后面叽叽喳喳。
“刚到走廊时,我就看见埃克塞克公爵,也就是爱德华先生,正一把抓起门边的长烛台,像是手里拿了把东方式的长剑。
“‘出了什么事?’两边一同喊了起来。
“‘这样,’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爱德华先生就用极快的速度说话了,‘你走后她就进去了,门锁了。我敲没人应。里面一下有很大的声音,一下很安静,我很担心,想看看!拿钥匙,快点,钥匙!’
“我拿出钥匙,不知为什么手发抖,叮叮当当的一阵响。我使劲拧开门锁——那眼前的景象,天啊!——
“她下半身还在床上,而上半身已经,怎么说,啊,就像,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耷拉在床沿上,头发乱极了,脸都看不清,露出的手背,就是刚才她擦嘴的手背,一片红,就像喝醉酒那样的红。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她已经……
“有个小孩站在她床边,手还悬在她头顶,那时我们完全慌了,根本没有仔细看他。总之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头发很乱,但一眼看过去还算干净——
“汉克怒吼一声,向那小孩冲了过去,而我眼前一黑,脑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一个劲地重复,没有语序的话‘这是她吗这是她吗五分钟前不是还好好的……’
“等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在警察局中了。我都不记得那些警察长的什么样了,只记得他们反复地问我关于那两杯水的问题。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作嫌疑人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回答,那是清水啊,直接从水壶里倒出来的,谁看见了,皮吉啊,皮吉那时就在我身边……
“那里的窗都安着粗粗的铁栅栏,从那里我能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走过——焦急难过的先生,哭得全身都在抖的皮吉,还有那天那个男孩,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大步经过。
“‘他到底是谁?’我问。
“‘你不认识?’当班的警官像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只是个恶作剧的小伙子而已。’
“‘恶作剧?’我还是疑惑,‘夫人是他杀的?’
“‘伯爵夫人的死因是中毒。’思虑许久,那警官才开了尊口,‘毒药是古堡里到处都有的……铃兰。’
“我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他们怀疑我,他们怀疑我杀了她,这个该死的女人,即使死了,也要算计我一把!从此我洗不清了!如果不是先生念在我年纪大了,把我留下来,从此我就只能在街上讨饭吃了!可是,先生也不信任我了!他走了,干脆地走了,只留下我这可怜的老太婆,在这铃兰古堡,一天到晚对着冷冷清清的墙壁,还要被那些仆人们议论来议论去……我的日子,铃兰古堡的日子,全被那个女人毁了,我恨她!
讲到这里,汉克太太用干枯的手指捂住脸,发出呜呜的声音,说是哭声,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干嚎。萧也是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紧紧地握着拳头,低声说道“自杀?她真的是自杀?”,声音像被抽掉了骨架,只剩下无力的绝望。
罗宾交替看向两人,不知所措,眼角却在不经意间扫到那幅画像。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文森特是黑眼珠,而萧的则是灰色,不管怎么看——
他俩的眼睛,一点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