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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久远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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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萧真想掀翻茶几,让那该死的“天然”苏打水狠狠地泼到对面老巫婆的脸上。理智像一条可怜的细小堤坝,费力地阻止滔滔洪水般的愤怒喷涌出来。
“怎么了?”罗宾不合时宜地碰碰他的手臂,表示关心。
闭嘴!滚一边去!萧差点就吼了出来,他拼命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手心疼痛如刀割。他低下头,勉强自己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没事……”
“夫人,”罗宾笨蛋一样地调解,“请您注意一下用词。”
“用词?你竟然跟我说要注意用词?上帝啊,你根本就想不到——”汉克太太瞪大眼睛,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下贱——这个词,就是阿德利夫人教我的!”
“啊?”罗宾大惊小怪,扭头看向墙上的油画。
“想不到吧,”汉克太太身体前倾,像只发怒的老猫弓着背,“没人会想到的,都被她那样子骗住了!长得还可以,说起话来简直就是个疯婆子!从她嫁进来那时起,铃兰古堡就没过一天安宁……”
“您老人家知道得还挺多!”想都没想,萧冷冷地说了句反话。
“我很愿意向您倾吐多年的往事,但是,”老猫在此时变成了老狐狸,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您得先给我保证,报纸上登出的,将是卡芙莉亚,而非阿德里克伯爵夫人的轶事。”
“好的,”罗宾随口答应,满脸该死的好奇,“请继续。”
汉克太太没有做声,她直直地瞪着罗宾,好像在等待什么。
“稿件写好后,我会送来给您过目,”这种事即使经历过很多次,萧仍然感到很不舒服,“您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发表时会删掉。”
“很好,”汉克太太直起木棍般的身子,脸带胜利者的微笑,“司机先生也能做到的嘛,像个体面人一样,规规矩矩地说话。
“你说吧。”萧又一次握紧拳头,疼痛也止不住手的颤抖。
这感觉,不再是愤怒,而是与所爱之人重逢前的激动。
“从哪里讲起呢?”汉克太太面露难色,似乎需要时间,来整理她因激动而混乱的思绪。漫长的沉默之后,她郑重其事地提出一个问题:“两位先生,你们有没有看清‘窗外’?”
“窗外?”萧一时真怀疑她老糊涂了,“这房间连窗都没有,哪来的窗外?”
“啊,我明白了!”罗宾像参加抢答竞赛的小孩一样欢呼出声,“您说的是画上!”
“原来如此。”萧点点头,那幅画他太熟悉了,“窗外开满了花,是铃兰。”
“嗯,你们能看得很清楚,不是吗?”汉克太太继续说道,“古堡里确实有这么一扇窗,可以将整个铃兰草原尽收眼底。如果有所怀疑,我可以亲自带你们去看……”
汉克太太声音阴郁,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那次,大概是四年前的八月——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唉,那晚我正赶工缝一条钩针地毯,快弄完时没有红线了,我就点了蜡烛,走去衣帽间。我拉开放针线的抽屉,拿蜡烛一照——不行,太暗了,根本分不清颜色——我又不想喊人点灯,于是灵机一动,有月光不就好了?然后,我拉开了窗帘。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对,那个女人!
“她穿了条妖精似的蓝色裙子,没带帽子也没梳发髻,青铜色头发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像在跑。她匆匆穿过铃兰草原,到教堂那边一转,就看不见人了。她去干什么?祷告吗?谁三更半夜祷告呢?这事太奇怪了。”
“第二天我交了地毯,告了一天假,一个人去那边问。我问了神父,问了修女,谁都这样说——‘啊?夫人?没见过啊!’——我松了一口气,心里骂自己多事,就在这时,守墓园的小孩跑过来,偷偷地告诉我,‘夫人她,每晚都跑到小木屋那’。
“什么?我吃了一惊,那里可是陵园,先人安息的地方。她去那干什么?不妙,我赶紧叫那孩子带我过去。
“到了那,我第一眼就看见,门上挂了把油亮的新锁!我很生气,要知道,古堡里的所有钥匙都是我在管——私自换锁,这摆明是不让我进去!那孩子把门推开一条缝,叫我眯着眼睛往里看——天,真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的破木床,现在堆了一大叠天鹅绒被子,没人收拾,软软团成一团。墙上随便勾着一条紫色的长裙,看着滑溜溜的。桌子上,丢着好几个空空的酒瓶,旁边高脚玻璃杯里还剩有半杯血红色的酒,大束大束花丢在墙角,已经枯了,花瓣成了灰。
“‘该死,她一个人喝酒?’我嘟囔。
“‘不是的,太太。’孩子马上接口,‘不止是夫人,还有她的客人们。’
“‘客人?不可能!门房说已经半个月没来过客人了。’我有点生气,‘管好你的嘴!再说胡话我就赶你出门!’
“‘是真的!’孩子急得直跺脚,‘他们不从门口进,而是从河那边绕过来,有时来的还不止一位,有穿灰西装的,有衣服上沾满颜色的——就像个小丑——啊对了,达克也来过好几次!’
“我差点当场晕倒!达克•斯宾塞是铃兰古堡里的下级男仆,风流成性。他,或者说他们,每天晚上在这里做些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当班的佣人还直问我‘夫人看病去了?’,我没理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倒在沙发里。这时,绝望像潮水慢慢涌上来——会有人相信吗?一个老太婆的说法,再加上一个孩子的证词,能胜过一位美丽贵夫人那委屈的泪水吗?……
“那晚我做了个恶梦:我告发她,却被先生愤怒地赶出了古堡,一个人走到又黑又静的深河谷。突然,阿德里克家的先人们全从地底冒了出来!只是,就连他们——那些鬼魂——都为她说话,所有人都护着她!‘打死汉克!’他们吼着,‘辱人名誉的家伙,汉克!汉克!’
“那吼声跟真的一样,我一下醒了过来!——还好,是梦。看着重新出现的熟悉天花板,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就在这时,我真听见了,剧烈的敲门声,那里有个暗哑低沉的声音在喊,‘汉克!汉克!’
“我全身发冷,吓得动弹不得。一阵叮当声后,那人自己打开了门——
“是我家先生。他甩开门,几大步走进来,眼睛里血丝密布,张着嘴,一副焦急的表情。‘汉克!汉克!’他大声喊道,手焦急地挥着,‘快起来,卡芙莉亚她……被绑架了!’
“‘什么?’我从床上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绑架?’
“‘这个,’他递过一张皱皱的纸,像被浸湿了,‘在房间里。’
“‘亲爱的文森特•阿德里克:您可爱的小妻子,现在就在我们手里。如果你想看见她平安归来,请在两天内把三百万元放进深河谷那棵老橡树(你知道的)下,过期后果自负。’我念了一遍,心里觉得奇怪得很。
“‘快!快点!’先生像只暴躁的狮子般在原地踱步,‘把所有的会计都给我叫来!我这就去银行提钱!’
“‘等等,等等,先生,听我说一句,就一句!’我说道,‘这是假的!’
“他停下来,双手绞在一起,皱起眉头,露出烦躁的表情。我赶紧趁他没吼出声,一口气说下去,‘笔划太细了,不像是男人写的。哪个绑匪会在起头写上‘亲爱的’?还会不厌其烦地写完全名?而且,他要求的是三百万,您仔细想想这是个什么概念,一家香水厂整整十年的盈利!不要说两天,就是两个星期我们都凑不出来,这绑匪也太没有概念了!’
“先生挑起眉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的意思是,这是个玩笑?’
“‘实行者很可能就是……夫人。’看见他的表情还不怎么放心,我提议道,‘我们就先等一天,说不定,她玩腻了,自己就跑回来。’
“还真给我说中了!第二天傍晚,她就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先生激动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如果没有前天所见,我一定还会认为他们是美满夫妻——也许我的表情太冷淡了,隔着先生的背,卡芙莉亚瞪了我一眼。然后,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说到这里,汉克太太向后靠上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罗宾两眼发愣,直盯着前方,看来他正听得入迷。
环视一周后,萧转头看向那画像,画中女子正安静地倾听。她嘴唇轻抿,似乎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可正好相反,她的样子更像是胜利者在快活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