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秋日之晨 ...
-
“然后呢?”
“没有了啦!哦,哦,在这里呢!还有一行小字——”
小屋窗边的摇椅上,老妇人正大声地念着报纸。提问的是个男孩,声音听起来大概十五六岁。此刻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餐,充满期待地听着下文。
“——括号,未完待续,另一个括号。”
老妇人念完,悠闲地合上报纸,用缓慢的动作把它们叠好。
这是一九三三年的秋日,距离铃兰古堡十五公里的红橡郡是个大雾天,窗外一片朦胧,街道冷冷清清,隔很久才能听见一次汽车按响喇叭的长尾音。但这一切,都与小屋里的祖孙俩无关,在暖黄色灯光和烤面包香气里,他们继续享受着清晨。
差不多五分钟过去,老妇人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孙子面前的早餐从刚才开始一口都没动。
“怎么了罗宾?你吃坏肚子了?”
“没有!”叫罗宾的男孩说,“在想刚才的小说呢!”
“想小说干嘛苦着一张脸?”老人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窗台上丢着个玻璃杯,里面胡乱地插着白色和紫色的野花。
“报纸一星期才有一次!”罗宾强调,“我要七天后才能看到‘待续’……”
“难道你不会自己先想?”老人取下杯子,轻声地说,“这花该换水了!”
“我昨天才……哎?”罗宾把手中的面包一甩,“哎!我想到了,窗台上少了花瓶……”
“花瓶?什么花瓶?”
“奶奶别打断我,就是小说啊!”罗宾站起来,激动得弄翻了椅子,“萧不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吗?是花瓶。至于为什么嘛……嗯,为什么为什么,我,我也说不清……”
“放在窗台上的东西,”老人温和地说,“只有花瓶不会被女侍们收拾掉。”
“啊,对对对!”罗宾接道,举手用力画了个圆弧,“咱们一般只会看前面,不会注意脚下……总而言之呢,房间里缺少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花、瓶。”
“真聪明。”老人竖起大拇指,笑得和罗宾一样得意。接着,她用刻意的疑惑语气问道,“那么,花瓶和夫人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花瓶,就是凶器。”罗宾严肃地说,“凶手趁夫人背对窗子的时候,由气窗快速进入房间,用花瓶击昏夫人,收拾好花瓶的碎片后,带着它们同样由气窗逃走,就可以构成没有指纹与证物的完全犯罪了。”
他一口气说完,双手抱在胸前,用一幅沾沾自喜的表情等待夸奖。老妇人却自顾自地继续抚弄手中的小花,眉头皱成一个“M”型。
“我说的不对么?”罗宾感到一丝失落。
“啊,怎么可能呢?你说的对,很对!”老人马上舒展眉头,露出对待年幼孩子的敷衍笑容,“罗宾——去帮我弄杯热的杏仁奶茶,好吗?”
“那不是下午喝的吗?现在才八点。”罗宾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他还是快步走向厨房,“我先烧水,马上就好!”
老人温和地点了点头,目送孙子走出房间大门。她一边放好玻璃杯,一边对着窗外说道:“出来吧,年轻人。我知道你一直在偷听。”
“原来您早就发现了。”萧掀掀帽子,无奈地笑了。
他就站在窗外,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石墙斜斜地站着。他的腿已经有点发麻,只穿了单件衬衫的身子也有点发冷。这时老祖母不失时机地发出了邀请:“快请进,我正找人好好聊聊!”
尼尔•萧现在是《红橡郡报》的首席记者。“首席”的唯一福利是,不必像报社里其他可怜虫一样,每天准时到主编面前报到。红橡郡太平静,很久才能碰上一起像样的群殴。报纸需要萧的案件连载,才能暂时满足读者们刁钻猎奇的胃口。所以,总编也同意萧四处游荡,只要能收集有趣素材。
同是热心读者的祖孙俩,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题材。抱着试试看和避寒两种心理,萧欣然接受了邀请,从侧门走进了房间。
“坐我孙子那吧。”老祖母指指餐桌,“我站起来有些费力,不能好好招呼客人。你不会觉得怠慢吧,记者先生?”
“当然不会。”萧扶起倒下的椅子,“您知道我是记者?”
“走在街上,还会留心别人在屋里说什么话,”老祖母顿了顿,“是记者才有的坏毛病。”
“哈哈,我们更喜欢把那叫‘职业习惯’!”
“我孙子也常说这个词……哦,记者先生,如果你以为我是个古董、过时的老太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红橡郡报》我每期都看,红橡郡哪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对了,我还留有你们报纸的创刊号呢……”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情。”萧打断她,“可以想象,您当年是个美人——时髦的美人儿。”
“不,不,那时我并不怎么好看。”嘴上虽然这么说,老祖母还是露出了笑容,“好吧,刚才你也听见了吧?我孙子的推理……完全错误!那个夫人,是中毒吧?”
“您知道下期的内容!”萧满脸刻意的惊讶,“天,太厉害了!”
“你看,这上面写着,她的脸上出现了‘红斑’,”老人指着膝上的报纸,“而且她的手一直在抖,很明显是在抽搐。这些都是中毒后的症状!”
“您是医生?”萧突然觉得脸上肌肉有点僵硬。
“这一行我干了大半辈子。”老人轻描淡写地带过,“至于是什么中毒嘛……没法确定,有毒的东西那么多,而线索又那么少……”
“您慢慢考虑!”萧严肃地说道,“像您这样,充满了智慧的夫人,能想到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奶奶,你在和谁说话啊?”
“乓”的一声,大门被一脚踢开。萧看过去,矮个儿少年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左手叉腰,右手拿着奶茶。他身上胡乱套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上戴着暗黄色的胶皮手套。和他的口气相比,这装束实在是有些滑稽。
“我早就和您说过了!别听那些卖染发剂的人夸你!他们都是些江湖骗子!”
“可是罗宾,他不是什么骗子,”和孙子说话,老人更加温和,“他是个记者。”
“你好。”萧抬抬帽子,他对这个少年印象不坏。
罗宾很不礼貌地把客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半晌之后,少年严肃地说道:“我要看你的名片。”
萧把手伸进裤兜,里面空空如也。他抬头抱歉地笑笑,正好对上少年带刺的目光。
“看来我没带名片,”萧从容地把手一摊,“换这个东西,你看行吗?”
他把手伸到腰间,从皮带上解下个小黑布袋递给罗宾。少年用左手接过,撑开,闭着一只眼睛往里面看了许久——“咣当”一声,木杯从他手里掉下来,茶色的饮料倒在地上,还冒着白色的热气。
这可急坏了老人:“罗宾,没事吧!?”
“徕卡相机!还是特制的徕卡A型!”罗宾改用双手捧着布包,“全国一共只有30台!你,你是特级记者吧?对,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啊!”
“没关系。”萧眨眨眼,“保护女士是男人应该做的,何况是那么珍贵的一位夫人。”
“嗯,那个……”罗宾羞红了脸,一幅为难的表情,“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尼尔•萧。叫我萧就可以了。”这是迟来的自我介绍,萧笑着转向老人,“当然咯,我更喜欢夫人叫我——‘记者先生’!”
“别说了!”老人焦急地打断,“快看看罗宾烫伤没有!”
在奶奶心里,孙子总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萧无奈地耸耸肩,懒洋洋地走过去,弯腰拾起空木杯子。在他旁边,罗宾开始笨拙地擦地板,脏围裙被他拧成皱巴巴的一团。每隔几秒,他总会抬起头,向着桌子的方向,贪婪地看上一眼——
视线的尽头是那小小的布袋,徕卡A型相机正乖巧地躺在里面。
萧微微一笑,他突然想到了个好主意。
“唉,罗宾,我问你,”他蹲下来,煞有其事地问道,“你在哪儿高就?”
“高,高就!?”罗宾抬起头,一脸的迷惑。半分钟后,恍然大悟的表情才终于出现在他的脸上,“您问我在哪工作是吧?是印刷厂的学徒工……”
“那你还不快走!”萧故意惊讶地看表,“已经迟到了啊!”
“我,我……”罗宾咬紧下嘴唇,移开了眼光,“被解雇了,就在一个月前。”
“哦,原来你没、有、工、作啊!”萧加重了音调,他凑近罗宾,小声说道,“依靠奶奶的滋味不好受吧?”
“没有没有,我觉得还好,还好吧!”罗宾往窗边看了一眼,迭声否认。虽然这样说,再看向萧时,他耷拉起嘴角,表情忧郁。
“那我就直说了,咳,下次的采访,我想找个助手,帮我照些相片。”听到这里,对面少年的眼睛刷地亮了,萧装做看不见,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登报的照片清楚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至于相机嘛,就用我的那个,徕卡A型……”
“我做!”罗宾一甩围裙,用欢呼的语调喊道,“我十万分的愿意!”
“可是……”
“没关系!不给工资也行!”少年用粘糊糊的手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我能吃苦!”
“啊,不是这个意思,”目的眼看就要达到,萧忍住笑,“我是怕你祖母不同意……”
“我会和她说清楚的!”罗宾急切地打断,“没问题,绝对没有问题!”
“那再好不过了。呐,罗宾,我看这样吧——今天下午三点,你来《红橡郡报》报社门口找我如何?”萧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说服你奶奶需要时间,我也可以做些准备嘛!”
“就这么说定了!”罗宾用力地一握拳,“我一定准时!”
“到时可别后悔哦!”萧脸上严肃,心里早已忍耐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罗宾点点头,笑容和眼神里满是期待,看来,这个单纯的少年还没发现,自己正被引诱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