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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堡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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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石板小道,一辆汽车飞一般地驶离铃兰古堡。这是个难得的夜晚,天空晴朗,月光明亮,微醺的司机没开车灯,整条道路像结冰一样反射着银光。如果不是“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安静会持续直到天明。
“怎么走路的?黄毛小子!”
司机一边咒骂,一边点亮车灯。强光下,一个瘦小的少年摆了摆手。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嬉皮笑脸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小无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酒嗝后,司机再次怒吼起来:“快滚开!别挡老子的道!”
还没吼完,少年已经大步跑开了,看来根本没把这咒骂放在心上。
司机先生的自尊心受到很大打击,对着少年“呸”了好几下,直到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古堡深处,他才想起少年的衣着——没错,那衬衫可是高级货,不是普通的小流浪汉穿得起的!该死的,哪里冒出来的怪家伙?
百思不得其解,司机耸耸肩,重新发动了汽车。一阵闷响之后,雪亮的光柱沿着道路消失在远方。
远处的铃兰古堡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今晚的月光也照在古堡之上,砖石青苔斑驳,看起来就像表情各异的脸孔,随时都会发出尖利恐怖的笑声。
这就是一九三零年的夏夜,而我,尼尔•萧,就是刚才那个少年。
那时我只有十七岁。这个年纪总让人联想到一种心境:时刻注意别人的看法,拼命想取悦于人,怯生,自卑,还会赞美感到歇斯底里的开心——这说法有点儿过,可那时,我真是高兴得无可救药。
约定实现了!从明天起,我就是《红橡郡报》的正式记者了!
推开侧门,客厅里还有点吵,看来宴会刚刚结束。许多没来及离去的宾客,都被莽撞闯入的我吓了一跳,有个半老徐娘还掩住嘴发出尖叫——如此种种,都是后来才慢慢回想起来的,当时我一点都没注意到,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想马上见到古堡的女主人——
她的闺名叫卡芙莉亚,一般人更乐意称呼她“阿德利夫人”,而我叫她“卡芙”。她长我七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些。半年前她送我缀有半朵铃兰花的项链,我们约好,一获得记者的正式资格,她就把另外半朵也给我。
这就是我今晚的目的。
说实话,项链什么的我并不在乎,反正她以前也常大方地送我衬衫一类的东西。我只想听听她的夸奖,带着圣母般的柔和微笑,用甜美的嗓音说出的夸奖:“萧,你还是那么厉害啊!”
可,找了很久,我也没看见她。
“喂,夫人不在。”死气沉沉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背后响起。女侍长汉克太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背后,
她是个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铃兰古堡的老仆,总穿黑色裙子,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跟。不到必要不会和地位低下的人说话。
今天她竟然跟我说话了!还是主动开的口!
“请问,她是生病了?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我是说,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
她冷冷地甩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我原本的快乐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绝望。我向外走去,红地毯被我不情愿的脚步摩出卡兹卡兹的声音。
孩子的直觉往往比成年人的经验更准。直到今天,我还想不出什么在我心里激起可怕的担忧。她在城堡里吗?现在在干些什么?类似的问题不断地折磨我的神经,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假设——我有预感,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匆匆地翻过矮墙,我向后园狂奔。
“啪嚓——”
黑暗中,好几棵铃兰被我踏烂。残叶倒在脏土里,散发出苦涩的草香味。
一直跑到那棵大树前,我借着奔跑的惯性,双脚一撑,手勾上了树干。
这是棵老紫杉,枝干粗得像小孩的手臂。
树干上粗糙的鳞片擦得我手生疼,但我很快就爬上了树顶。我知道,那里有条长枝,顺着它,就能爬进古堡的观景台。
没费多少力气,我就踏上了那块高处的平台。
此时的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冷,但我心里却安静温暖。平台后的玻璃窗子,也就是卡芙的卧室,此时正透出柔和的灯光。我敲了敲窗子,无人回应。于是我鼓起勇气向里看去,透过飘起的奶黄色薄纱窗帘缝隙,我看见一个白衣女人正蜷缩在床上。
这不是卡芙!我所熟知的她,不管在哪里睡去,都会是端庄安静地仰卧。而不是像现在这个女人一样,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按在肚子上,像虫子般地难看地卷成一团。
鬼使神差地,我想到了一个恶作剧。
窗的下半部分,已经被紧紧锁住了,而上半部分作为气窗,是没有锁的。从气窗进去,突然出现在那女人面前,吓她一跳!——这就是我那时想出来的办法。该死的少年心性!我根本没料到到这件事的严重后果!
很好,很幸运,除了开窗子时挺重的吱呀声,我没发出任何声音,我的眼睛时刻看着床上的女人,她没有注意,连看向这边的意思都没有。
轻轻把脚放到窗台上,大功告成!可我却一点喜悦都没有,反倒有种觉得缺少了些什么的奇异感。我向四处看了一眼,房间一如既往地整齐,没有什么改变的。
不管他!我快步地走去,有点故意地加重了脚步。
“文森?”女人突然轻唤了一声。
这真是个可怕的瞬间,灯光无声地明灭,酷寒自心底深处向身体的每个部位传输。她是卡芙!她就是卡芙!她,她,这个肮脏、扭曲,脸上充满了可怕红斑的人,竟然就是我曾经的女神!
她伸出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好像要用去她所有的力气。
我想退后,可是双脚已经颤抖得不行,根本无法移动。
“文森,发生什么你都知道了吧?呵,最后我还是输了。”
她苍白的手颤抖得厉害,可我还是听见了笑声,那是得意的,充满挑衅的邪恶笑声。我不禁看向她的脸。原先的红斑已经变成了绯红,像是刚扑在脸上的胭脂,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什么,表情却像个得胜的小女孩般天真无邪。
“可你改变不了的!我爱你,而且是……非常爱你。”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但与其说是惧怕,不如说是悲伤充满了我的心头。她始终没有发觉眼前并不是她的丈夫,只是竭力地伸出手,想抚摸我的脸。
那感觉干燥而滚烫。
下一秒钟,指尖突然不动了,短暂的停顿之后,那只手软软地掉了下去。
猛然的变故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就听见,轻微的卡啦声从背后传来,是什么?谁?我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却看见——
厚重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我依次看见了粗壮的管家汉克、依旧黑衣的汉克太太、手拿烛台的一位公爵、有点眼熟的一位半老徐娘,还有——被他们挡住了的,后面很多很多人。所有人都是一幅呆滞的表情,仿佛黑白的木刻版画。
三秒钟后,烛台从公爵手中滑落,伴随清脆的碎裂声,半老徐娘发出高亢的尖叫。汉克夫人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是他是他,五分钟前夫人还好好的!”,汉克先生用力迈出一步,背后几个穿制服的警官向我冲来……
半小时前,我还快乐得连撞车都不在乎,现在,却成了尸体边的嫌疑人。
汉克先生按住了我的肩膀,比我大腿还粗的手臂,几乎把我的脸摁进地板里去。纷乱的脚步声中,我看见警察们的缝黑线的裤边,看见大家擦得很亮的皮鞋。我没有一丝的慌乱,疼痛也无法在我脑中留下印象,我只想着一件事,一个非常残忍的事实——
卡芙,死了……我爱的人,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