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还魂记》阿画画

3、珏言

　　明王府，玉堂居。
　　未晞负着手，略显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织锦地毯被他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良久，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堂下几个白氏家人犹豫道：
　　“你们小姐……近来可好？”
　　几个年轻家丁适才见小王爷翻脸不认人，直接把公子羁押了，早已不知所措，现下小明王问起小姐，忙上前赔笑道：
　　“小姐一切安好，倒是我家老爷，这一向总是多病，邸下若留我家公子久住，恐怕老爷要挂心……”
　　那家丁不知白落月犯了什么事，也知道小明王凡事一定要讲究个道理，因而并不敢直接求他放人，只是旁敲侧击了一番，希望小明王能看在两家世交的面子上，放公子一马。
　　果然，未晞白净的面上露出一分为难的神色，手指在臂上点了几下，思忖再三，才到桌边去写了封信，斟酌着对那家丁道：
　　“这封信飞鸽传给你家小姐……悄悄的，不必给世伯知道……你家公子……便暂且住在我这里……”
　　却说落月不由分说被带回了明王府，一进府便被关在了未晞住处隔壁的月华居，衣食供应无缺，却不许出门，看守他的都是小明王在军中的心腹，任他软磨硬泡也丝毫不给情面。到了第三天，落月终于急了，摔了碗筷一整天没吃饭，未晞这才来到了月华居。
　　“为什么不吃饭。”未晞在桌边站定，淡淡开口。他刚刚下朝，身上还穿着行龙朝服，束着七旒紫金冠，一派威严。
　　落月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也不拘什么礼数了，张口便问：
　　“做什么关着我？”
　　未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绢布小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精巧的玉珏来。那玉珏通体脂白细腻，雕刻着缱绻的祥云纹，珏下以篆文阳刻了一个“月”字。
　　祥云纹玉珏，乃白氏的家徽信物，玉上“月”字，昭示了它的主人，正是这家的独子白落月。
　　落月见了，先是一愣，旋即摸了摸腰间道：
　　“这东西怎么在你这？”
　　“你什么时候丢了玉珏？”未晞肃然问道。
　　“你方才拿它出来，我才知道丢了。”落月摸摸鼻子，继续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未晞鼻中哼了一声，发冠上的明珠在他鬓边轻轻一晃，衬得他越发目如寒星。他将那块玉紧紧握在手中，抿了抿唇，怒道：
　　“从那具无眼女尸手里找到的！”
　　落月来前已知道了挖眼案，此时骤然听说此事与自己扯上了关系，不由得一惊，随即又冷静下来，正色道：
　　“南宫兄，人可不是我杀的。”
　　“我当然知道人不是你杀的。”未晞把玉珏搁在桌上，回身关好房门：“你何曾有这个胆子？”
　　未晞朝服的背后绣了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龙，他背对着落月，飞龙一双玻璃球似的眼睛便直挺挺地瞪过来。
　　这条威严的龙提醒着落月，眼前人已不仅仅是自己幼年在国子监进学时的玩伴，更是天潢贵胄，亲王世子，叱咤风云的一代战神，因而稍稍思索，终不愿太过生分，只是略加恭敬地一拱手道：
　　“南宫兄，此事确实与我无关，还烦你知会京兆府明察。”
　　未晞点点头，神色稍松，在凳上坐了，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叹口气道：
　　“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连家徽也能丢，还浑然不知——我已和京兆府尹讲了情，让你暂押明王府上，刚好战事了结，陛下放了我三月的假，可以把你这事细细一查。”
　　落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径自在一旁落座，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恢复了往日的无拘，随口道：
　　“那还请南宫兄别告诉我爹，他近来身体不是很好，别叫他担心了，我们两个查清楚就是了。”
　　“什么我们两个。”未晞放下茶杯，皱着眉打量了落月两眼，“你给我好好呆在府里，想一想这些天都去了哪里，如何丢了玉珏；此事我替你瞒着世伯，但理应知会你姐姐。”
　　“我姐姐？！千万不要！”落月瞪大了双眼，连连摇手。他本生了一对姣好的杏眼，这番情态便显得分外惊恐，未晞有心捉弄他，便如实道：
　　“已经写信飞鸽寄给你姐姐了，想必几日就到金陵。”
　　落月漂亮的脸垮了下来：“还不如告诉我爹呢……”
　　白氏姐弟幼年失恃，白落月全赖白落薇这个长他一岁的姐姐照顾维护，因而对长姐既是亲密又是敬畏，自然，落薇对落月也是严苛有之，宠溺亦有之。
　　落月颓丧了一会儿，觑着未晞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
　　“不会吧，真的告诉她了？”
　　未晞正坐饮茶，岿然不动。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落月不由得灰心掩面，大发牢骚：
　　“南宫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就眼睁睁看着我挨骂！”
　　“你既知害怕，就该看好自己的东西，快弱冠的人了，还丢三落四，闹出这许多事来。”
　　落月掩住双耳，扭过身去：“知道了知道了！世子邸下！不要再念啦！”
　　他本是家中最受疼爱的幼子，天性无拘，这般使起性子来，倒又几分少年人的可爱。未晞失笑，拍拍他的背，正色道：
　　“还不赶紧想想，到长安的这几天都去了哪？”
　　落月到长安三四日，回想起来，第一天到自家的银号去兑了银两，从此便待在客栈里读书查账，唯有第二日晚间到长乐坊的书市去走了一圈，想必也是那时丢了玉珏。
　　第二日清晨，未晞便带着玉珏出去，至午方归，手里拎了个干瘦的半大孩子。
　　那孩子便是摸走落月玉珏的小贼，未晞知他生活艰难，让他认过失主后，便叫账房拨了一笔银子给他，并细心规划了这笔钱的用途，使那孩子的生活得以为继。
　　霁月清风，不外如是。
　　小明王的善良足以温暖长安每一个人，他像一轮不知疲倦的太阳和明月，不分昼夜地把光辉洒满人间。这世间，有且唯有一个小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