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还魂记》阿画画

2、溪云

　　永泰四年，金陵。
　　南朝时，云光法师曾在金陵一地设坛讲经，感动佛祖，遂落花如雨，落地而生绚烂石子，遂称雨花台①。至本朝，金陵兴盛，世家林立，雨花台畔筑起一巍峨府第，主家姓白，乃世代皇商，累世的财帛积累至今，以至挥金如土的地步。
　　府中明湖侧畔，有两座隔水相望的楼宇，东边的名临水楼，是这家公子的居处；西边的名照花台，乃这家大小姐的闺阁。两楼以中空的木廊相接，廊上爬了满架的蔷薇藤，廊下则是明湖碧玉样的一顷水面。
　　时值春日，晴风从天边流下，穿过临水楼的堂屋，打着旋推开了照花台的轩窗，红木雕花的窗内，一个颀长丽人正执笔临风，立在窗下，于熟宣上勾画一幅昙花。
　　她挽着一顶宜春髻，发上彩胜以孔雀尾线绣了“宜春”字样，旁侧斜插一支梅花簪，以整段白玉雕成梅花遒劲的枝干为簪身，顶端绽开一簇白梅，色泽温润，衬得她眉目越发沉静美丽。这位女子生了一双羽玉横眉，乌黑如黛，其下一对黑白分明的妙目如秋水寒潭，数不尽的幽深清凉，鼻腻鹅脂，唇色浅淡似春日桃花轻落面上，一幅天成的佳貌。
　　这便是皇商白氏的大小姐白落薇了，名动天下的吴越第一美人。
　　落薇画好了一幅昙花，用团扇扇动微风吹干墨迹，轻轻卷起，搁进一旁的檀木小箱。阁中挂着一溜轻绡帘子，其上皆由她亲笔工绘昙花图案，清风徐来，漾漾浮动，有清浅的苏合香气味在屋中萦绕。
　　檀木箱中已堆了许多画卷，大大小小的，还有干花所制书签等物，一应俱是昙花。落薇起了一张封条，拿火漆盖了印章，复又提笔，写下“长安”两字。
　　长安乃当今皇都，繁华富庶无匹，所居住皆是天潢贵胄，明王府第便是其中之一。明王府在光禄坊，邻近皇城的含光门，乃当朝皇帝的十二叔老明王的宅邸。明王一门战功奇绝，地位崇高，王府也是极尽奢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②，是整个长安除去皇宫外最繁华巍峨之地。
　　在这金玉堂中，有一颗长安城中最亮的星，即是老明王世子，小王爷南宫未晞。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这位小王爷乃是出了名的人中龙凤，明艳无双，丝毫没有沙场武将风霜满面的沧桑，端得是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一幅风流文人的好皮相，且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从不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一改皇家子弟眼高于顶，朋党营私的风格，待人真诚和善，处事正直无私，对鳏寡孤独废疾者未尝吝惜一金一帛，因而美名远扬，所到之处，掷果盈车，颇受长安少女的追捧。
　　只可惜名花倾国，都已有主。明王府已和皇商白氏指腹为婚，早早定下了白小姐和小王爷的婚事。十数年来，两人虽拘于礼数，并不多见，但偶有鸿雁往来，捎带一些聊表心意的物件——落薇所饰梅花簪即为未晞亲手所雕，此次满满一匣子的画，也是落薇给未晞的上巳赠礼。
　　白家的车马到时，未晞正监理京兆府尹审一桩挖眼女尸案。
　　本朝与异族娑罗为宿敌。娑罗地处昆仑山西的地脉深处，常年缺乏日光，因而作物不能生，子民多银瞳。为得日光丰美之地，频与本朝生战，明王一门，便是以抗击娑罗的奇功著称，保得边地安稳。几年前，大批娑罗人混进京师，不出三月，京师大乱，盗匪频生，乃至各府宅邸，皆有损伤；江南鱼米之乡大旱不雨，边地战事又起。国师夜观天象，云此乃异族作乱，危及北宸，先帝遂令将京师银瞳者尽数屠戮，又遣自己的十二弟，老明王南宫徊调重兵征西，才平息了这一场大乱。
　　那一场血洗，只因银瞳被视作不祥，死去娑罗人的眼睛皆被挖去，于城外焚烧殆尽，先帝驾崩后，长安城中已久不见娑罗人的行迹，如今出现的这具女尸，双眼被挖的情状与当年如出一辙，且一身娑罗服饰，捕快巡街在巷子里发现她时，甚至没有当做寻常的杀/人案上报。
　　不巧小明王日前出城练兵，回城时恰好骑马经过案发现场，勒马问询后称，不能仅凭衣物就判定是娑罗人，即便确实是，娑罗人也是人，如今并没有律法框定，出身娑罗便是死罪，此女被人杀害，应当查清才是，并亲自送了女尸到京兆府报案，随堂监理。
　　京兆府尹王之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量不高，很是清瘦，先有腿快的衙役回来禀报的女尸一事，当即预备当做死了无名的娑罗人草草结案，但当听说小明王邸下亲自驾临，便头疼地带着全府上下迎了出去。
　　且说落薇的弟弟落月因往北地行商，恰好路过长安，便帮姐姐把匣子捎了来，不巧未晞不在城中。落月在长安住了两天，实在孤身无趣，今早听说未晞回来了，却去了京兆府，因二人多年好友，落月便亲往京兆府去寻他。
　　到得京兆府门前时，恰见小明王一行出来，未晞走在最前头，好看的眉紧紧皱着，身后跟着的京兆府尹一见落月，便对未晞一揖，低声道：
　　“邸下，臣看这事不然算了，反正不过是个娑罗人，何必……”
　　未晞只是一摆手，面色阴郁地看着眼前一身华贵白衣、犹自不觉，满面笑容唤他“南宫兄”的落月，手势一顿，便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甲兵一左一右架住白落月，塞进了明王府的马车。
　　未晞回头负手，朝王之雍一颔首道：
　　“此事我一定会查清，多谢王大人行方便，让我把白落月带回府里羁押。”
　　便带了军中部下，快马而去。
　　待他们走远，王之雍才撩起袖子擦了擦汗，吩咐仵作将无眼女尸抬到停尸房里安放，自己则悄悄地把卷宗封存，以免露了行迹。
　　①：参考百度百科
　　②：出自《阿房宫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