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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江照离开甘棠家时良心发现,掏出钱包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里面是自己目前全部的身家。都给吧,肉*疼;给少了吧,寒碜。
      于是啪地阖上两角漏风的破钱包,撸起袖子,将厨房几个脏碗洗了。又折回来,一件件捡客厅卧室散落的衣物,洗过的放左边,叠起来,送进衣柜;没洗的放右边,待会儿扔洗衣机里。
      牛高马大一男的,站女人衣服堆里,时不时拿起一件凑鼻子底下闻闻,江照觉得,自己挺像变态的。
      衣服整理完了,将甘棠那些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的手办娃娃放放好,整间公寓已然整洁宽敞不少。
      江照将最后一波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下开关,看见甘棠一脸感动地说了句什么,被吞没在洗衣机因超负荷运作而比往常更响的轰隆声中。
      他皱眉走近了点,右耳冲着甘棠:“你说什么?”
      甘棠三两步蹦过来,兔子耳朵晃几下,附在他耳边:“我——说——江照,你果然是个好人!”
      温热的呼吸抚在颈侧,江照不着痕迹地避开,浑不在意地开口:“谁给你的胆子,给老子发好人卡?”
      甘棠倚着阳台的栏杆,温温柔柔冲他笑,她本就生的白皙,沐浴在清早的阳光下,像在发光。
      江照看她,刚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阳台角落里一袋猫粮,觉得奇怪:“你家没猫,买猫粮做什么?”
      甘棠似是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慢慢敛了笑意,轻描淡写:“哦,原先是有的,前几天送人了,东西还没清完。”
      江照拧起眉,向她投去不赞同的一眼。一时兴起养宠物,转头没了兴致又把宠物转手,在他看来,挺不负责任的。
      但他没说话,直觉甘棠或许生活上有些变故,他和甘棠算不得朋友,别人的私事,也没兴趣知道。
      扬扬手,示意自己要走了。
      甘棠站在大门边送他,见门外停了辆半新不旧的比亚迪,一个黄毛杀马特从车上下来,点头哈腰招呼他:“照哥。”
      余光贼溜溜地往甘棠这边瞟。
      甘棠一笑,正对上一双凛冽的眼。是刚坐上车的江照,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眉峰微挑,透过半摇下的车窗看她:“甘棠,你是不是认识老子啊?”
      甘棠笑弯了腰,突然觉得江照其实,脑子还行。
      ***
      十年前,江照的名号,在甘棠她们年级,乃至整个初中,如雷贯耳。
      成绩排名八百的万年吊车尾,偏拽地飞起,拉帮结派,三言两语不合,校门口堵人,扛起和课桌配套的椅子,往别人脸上砸,血淌了一路,凝固了,变成一串褐色的圆点子。
      甘棠和沈童脸色发白地经过,保安从值班室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安慰她们:“没事的咧,是鼻血。”
      但她们还是记住了那个为首的祸害江照。
      他也挂了彩,左臂上缠上了厚厚的绷带,有一回甘棠她们班在操场上体育课,看见他被外班一群小混混围在中间,脸色阴翳地坐在围墙边的树荫下。
      沈童消息灵通,靠过来和甘棠咬耳朵:“哎,我问到了。听说是伤了手,翻不了墙逃不了学啦,哈哈哈。”
      甘棠偷眼去看江照,果然越发觉得他脸色铁青,也忍不住抿嘴笑。
      那时的江照虽然骨架未长开,瘦小伶仃一只,五官却已有了后来的风采,笔直高挺的鼻,深邃眉眼,张扬的,不屑的,皮肤比其他男孩都白。
      不太出人意料的,沈童惦记上了江照。
      沈童拉着甘棠,无数次,装作无意地,走过有江照的篮球场。
      在沈童“自然点自然点别被发现了”的殷切叮嘱下,甘棠眼神犹疑,尽量避免视线集中在江照身上,只是那个影子站在场中央,停下,纵身起跳,像是聚着光,一直留在记忆里。
      偶尔,会在校门外拐角的地方遇见江照,被他的跟班们围着,风风火火,一条长腿跨上重型摩托,头盔扣到一半,后面教导主任追出来,“你们你们…”地喊,一口气提不上来似的。还没说到重点,江照嚣张地一轰油门,蹿出几米,扬长而去。小跟班们紧随其后,经过矮胖的、满面通红的教导主任时,一偏头,吹出戏谑的口哨。
      沈童痴痴看着,每每挽着甘棠手臂,回味方才短暂的碰面:“甘棠,你说,要怎样才能跟江照说上话啊?”
      甘棠答不上来。
      那时她没能料到,沈童后来竟会生出那样大的勇气,向江照告白。
      是在三教九流集聚的小巷弄,几个黄毛站在路边,一边抽着烟,一边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二人。
      沈童已经走上台阶,站在一家网吧的玻璃门前,不顾甘棠的阻拦,嘴上细碎地安抚她:“没事的没事的,我很快出来。”
      甘棠拧着眉,挽着她手臂没有松开:“站在外面等就好了…”
      正在此时,玻璃门突然大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浑浊的空气涌出来。一个人影,逆光站着,和她们迎面撞上,似是不悦地拧起眉,将要暴起时,发现对方是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于是重重“啧”了一声,往边上捎了捎。
      沈童颤抖着启唇:“…江照?”
      来人面上浮起几分讶异,愣了愣:“找我?”
      是出来透风的江照。
      沈童狠狠咽了口口水,那声“嗯”从喉咙里逸出来,又溺毙在口腔里。太紧张了,连伸进兜里拿信的手都发着抖。
      江照眉峰一挑,盯着画了爱心的粉色信封,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甚者比他对别人发脾气时和蔼得多,甘棠却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沁满了冷意,漠不关心的,有些厌烦的,拒人千里的冷。
      路边看了许久热闹的黄毛吹了几声口哨,说了一句:“细路仔,毛都没长齐,学人家拍拖!“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响起。
      另一人接着道:“小妹妹,他不跟你谈,过来这边,哥哥跟你谈啊!”
      沈童瑟缩了一下,脸色发白。
      甘棠站在她身后不远,伸手扯她:“要不走吧。”
      江照抬起眼,扫了她一眼。甘棠冷冷地与他对视。
      他莫名嗤笑了声,移开视线,抬手将没点燃的烟送到嘴边,叼着,狠嘬了一口,直接扔了,撂下一句:“过来“,便头也不回地往起走。
      沈童不由自主地跟上前。
      甘棠却越来越心惊胆战。她家教森严,平日,也对江照之流颇有成见。脑海里一团乱麻,开始疑心江照是不是要把她们带到什么地方去拐了卖了。
      她的迟疑写在脸上。
      幸而江照直直地往巷外的大马路走,走出巷口,便立马像换了重世界,阳光明亮,车流如织,三五成群的行人在走动。
      甘棠深深地松了口气。
      转头去看江照,他隐在巷口的阴影处,没有走出来,逆着光,神情莫辨。
      在人和车生机盎然的喧闹中,听见他淡淡开口:”下次别来了。“
      渐行渐远。
      沈童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想追上去,却也知道是徒劳,所以没动。
      半晌,蹲在路边,没形象地哀哀哭。
      “他…他连看都不看…”
      十五岁的少女哽咽地控诉着,干净整洁、精心写就的情书攒在手里,转眼变得皱皱巴巴。
      甘棠叹了口气,也蹲下来,揽着她肩,在她耳畔道:”童童,算了吧。我们跟他…就是两条道上的人。很快就中考了,以后还有读高中、大学,什么样儿的优秀男生没有呀。“
      她一语成谶。
      果然,随着中考的临近,紧张的备考气氛冲淡了秘而不宣的少女心事,两人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中。
      市第三和第十,这对密友如同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名字定格在2012年的红榜之上,而她们自己,被时间的洪流裹着,流向省会最好的高中,与常年笼着灰霾的家乡小镇告别。
      后来的沈童出了国,进了精英律所,在那边定居下来,偶尔一个电话打来,同甘棠寒暄。有一回说自己好端端走在街上,迎面一个地痞混混撞过来,十分刻意的,将一杯咖啡全泼在她的Prada和西装裤上。
      “真是莫名其妙。”她在电话那头愤愤不已,说完了,又总结了一下,“所以吧,有时候还真是觉得国内好。”
      甘棠微笑倾听着,那时她也一路名牌学校念过去,只不过,和后来顺风顺水的沈童不同,她发现,自己小镇做题家的能耐到头了。实习和就职都不理想,在不久前,刚被诊断出抑郁症。
      她们聊很多话题,天南地北,却很少聊到过去。沈童聊自己的约会对象,工程师、律师,各有风采,却也能被同一个标签概括:受过良好教育的、体面的中产。那个南方小镇所发生的短短插曲,少女被吹散的哀怨心事,她本人已全然忘却,勿论身为旁观者的甘棠。
      直到那个心烦意乱满心伤悲的深夜,甘棠遇见了被人打得爬不起来的江照。
      时间、地点、人物都改变。
      兜兜转转,她伸出手,问他:“你还好吗?”
      于是命运之轮轰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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