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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5,

      东西是一把钥匙。

      沈琛说:“你小叔说他屋子里有个上了锁的盒子,里面的东西是留给你的。你既然常来,应该知道盒子在哪儿吧,喏,钥匙给你,你打不打开,什么时候打开,都请随意。”他把那枚样式普通且老旧的古铜色钥匙递给傅珠珠。

      傅珠珠顿了几秒才伸手去接。

      “你认识我小叔?”傅珠珠抬起头,帽檐挡住视线,她索性摘下帽子,放到一边,“你见过我小叔?”

      沈琛不置可否地挑起眉:“算是认识。”

      傅珠珠握紧钥匙,盯着沈琛,一字一句地说:“你骗我。小叔肯把钥匙给你,绝对跟你有非同一般的交情。”

      沈琛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先前撒的那个谎漏洞百出,想了想,还是解释了几句:“交情一般不一般我说不清楚,但我和你小叔确实没见过几面,你小叔知道我和傅老爷子的关系,所以才把东西给了我,要我转交给你。”顿了顿,又挑眉问道,“怎么,你怀疑我诓你?”

      傅珠珠冷冷地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拿的小叔房间的钥匙。”

      “唔,这个啊,”沈琛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坦白讲,这是傅老爷子给我的。”

      “扯——”剩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只听沈琛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他说他原本备了两把钥匙,结果一把不见了,他怕自己又把剩下那把弄丢了,所以要我替他先保管着。傅小姐,有问题吗?”

      他看向面前紧抿起唇的傅珠珠,不知怎的,越发感起兴趣来。

      傅子明那家伙,从前受摇滚精神感召,天天夜不归家在地铁口装流浪艺术家,傅老爷子不准,他就直接净身出户,离家出走,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一点留恋不带。就连傅老爷子追悼会都不来,也不知道这对父子当年有多大仇。不过奇怪的是,沈琛忽然傅珠珠和傅子明很像。

      尤其是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不服软的劲儿,就像某种信号,隐秘又确然地向众人宣告,总有一天他们会失去自己。

      又或者,他们从不属于任何人。他们甚至不属于自己。有一种更形而上的力量驱使着他们,统/治着他们,他们只是那种力量的属地,没有投国叛变的权力。他们不能背叛,他们无法背叛。他们天生崇尚那样东西,虽千万人,亦往矣。

      那样东西是什么?

      沈琛差点要脱口问出来,但到底忍住了——没必要吓一个小姑娘。

      “对了傅小姐,”沈琛决定退让,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深蓝色小盒子,看了看,然后递给傅珠珠,“送你的礼物。”

      傅珠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起初没接,后来还是不情不愿地拿了过去。

      “什么礼物啊……”傅珠珠没一点东方女子的含蓄,她一面瞅着沈琛一面迟迟疑疑地打开盒子。

      那一瞬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紧接着似乎有穿堂风灌进来,掀起哗啦啦的响动。白杨树般的响动里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震颤,像有静电流过。

      “你……你怎么……”傅珠珠话说不完整,舌头像打了结,她只好把盒子转向沈琛,向他示意——“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沈琛却不做解释,只说:“喜欢就好。还有,”他顿了顿。傅珠珠屏住呼吸,心跳声“咚咚”地响在耳畔,片刻后她终于听见沈琛的后半句话,“十八岁生日快乐。”

      “啪”一声,傅珠珠心里炸起烟花来。

      6,

      晚上家庭聚会,傅珠珠换了件衣服,依旧是黑色,然后拿了帽子戴上。临走前她犹豫了快十分钟,最后才咬着牙决定把沈琛送她的那两枚耳钉戴上。

      这个牌子偏冷门,加上它们主打的风格又太过低调朴素,和这个流行高调奢华的消费主义社会格格不入,所以一般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牌子。傅珠珠是很多年前从一本旧杂志的角落里发现的它,然后一见倾心。

      她把许多喜恶像保守秘密一般藏了起来,但唯独不遮掩她对这个牌子的偏爱,由着自己百密一疏。

      其实这点她是从傅老爷子那儿学来的。傅老爷子纵横商海多年,心思深沉,喜怒无常,没人能看的明白,但做人是不能刀枪不入的,人必须有弱点,有软肋,有疏漏,有能被别人钻空子的地方,有能让别人看透的一面——哪怕这些弱点,软肋,疏漏,喜好都是装出来的,那也比没有强。所以傅老爷子为自己选了下棋当喜好,真假不论,却总归是给了旁人一个能接近、能投机,能利用的渠道,不至于让傅老爷子显得那么不可捉摸而且深不可测。

      “你知道,人们都很害怕深渊,但同样的,人们也都很憎恨深渊。所以不要成为深渊,至少是要假装自己不是深渊。”——这是傅珠珠曾在日记本上记下的话,但很可惜的是,那本日记在某一天丢了。

      日记本上的都是流水账,真假话参半,好像光骗别人还不够,有时还要借助文字骗骗自己。但傅珠珠清楚自己那段关于“深渊”的描述是真的,尽管它只有寥寥几句。

      而且,那是她从傅老爷子那里偷偷学来的。

      这十多年里,她只从她那个血缘关系并不明显也并不深厚的祖父那儿偷过两样东西。

      一个是小叔房间的钥匙。一个是他从不宣之于口的道理。

      然而傅珠珠不觉得自己卑劣,人人都想从傅老爷子身上拿些什么,金钱,财富,权力,宠爱……

      她不算贪心。

      她只想再拿走一样。

      傅珠珠合上盒子,站起身,整好帽子。

      她希望这是她最后一次参加傅家的家庭聚会。

      7,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秦律师才清清嗓子,开始宣布傅老爷子的遗嘱。

      客厅难得逢上这么安静的时候,平常这里总是嚷嚷闹闹,机锋频出,像个杀人不见血的修罗战场。傅珠珠坐在角落里,没和别人一样支着耳朵听遗嘱,而是细细打量起客厅来。

      傅宅是傅老爷子年轻时自己设计的,风格还带着点年轻商人的精明和锐利,用料精致至极,空间设计却透着勃勃野心,不切分,不迂回,张扬高调,一览无余。

      顺着壁炉看过去,能看到楼梯间和落地窗。

      雨还没停,傅珠珠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拿给沈琛伞。

      沈琛这个人,就像阵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偏偏她拦不住他走,也阻挡不住他来。

      在傅珠珠的印象里,沈琛应当来过傅宅很多次。傅老爷子晚年念旧,家里的人又都是虚情假意,跟他合不来,唯一肯赏脸见面的人就是这位沈先生。傅家有很多关于这位沈先生的传言,傅珠珠听八卦似的听过几耳朵,勉勉强强留下了这么个印象:年轻,长得帅,卖相好,有商业头脑,家里有钱有权,还有,据说他是个性冷淡。

      纨绔子弟傅珠珠听过也见过不少,毕竟家里就供着好几个,所以她没在意,除却“性冷淡”三个字在她心里翻了点浪花之外,关于沈琛的记忆很快就模糊成了大众版本。即使她曾跟他在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但也就只有一面,而已。

      傅珠珠视线被壁灯灯光晃了两下,有一瞬恍惚起来。眼前像被蒙了毛玻璃,看什么都不够真切。

      秦律师正讲到傅老爷子生前定下的财产分配,她本来没多少兴趣,觉得自己跟傅老爷子又没多少血缘关系,对方最多给她留点学费兼生活费,至于房产啊,股份啊什么的,多半跟她没什么关系。但世上存在一种东西叫“氛围”,傅珠珠被周围诸位傅家人屏气凝神,专心致志的氛围感染,很难再次出神。

      索性和他们一样听吧。

      “……傅严傅老爷名下共有三套房产,两套在国外,还有一套就是各位所在的傅宅。根据傅严先生的本人意愿,国外那两套房产的所有权将分别移交给傅子诚先生和傅子烨先生,而国内的这套傅宅的所有权,则按照股份形式进行处理……”

      听着听着,傅珠珠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几个子女傅老爷子都考虑到了,却独独没有考虑他那个小儿子。

      他真的一分钱,一点东西都不肯留给小叔?

      就因为小叔当年离家出走?

      傅珠珠心里打起鼓来,结果光顾着自己心神不宁,错过了秦律师接下来的话,等她再去听的时候,秦律师已经讲到了傅氏集团的股份分配了。

      傅氏集团是傅老爷子一手创立的,就傅老爷子一个人,就占了公司一半股份。傅家子弟长大后,除了个别想跨行做明星或是全职太太的之外,大都进了傅氏集团,就连傅珠珠那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堂姐和几个还在中学挣扎的堂弟都已经在傅氏集团挂了名号。虽然未必个个儿都位高权重,但当个酒囊饭袋也无妨,反正吃喝不愁,奢侈有余。傅珠珠身份特殊,不算是傅老爷子嫡系,最多就是个远方亲戚。虽然一直寄养在傅家,也把傅老爷子叫“祖父”“爷爷”,但到底亲疏有别,所以也没在傅氏集团落什么名堂。

      至于这个股份分配嘛,傅珠珠自觉这个应该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但她想知道这个和小叔有没有关系。

      小叔离家出走前,傅老爷子最疼爱的就是他这个小儿子。当年小叔多遭恨呐,傅珠珠现在还能想起来。

      想远了,傅珠珠回过神,只听秦律师说,“傅严老先生在傅氏集团共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其中百分之二十由傅家五个子女均分,另外百分之三十将无偿捐赠给相关慈善机构,还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傅严老先生把它送给了沈琛先生。”

      沈琛?

      傅珠珠眉毛一皱,疑问呼之欲出,但不用她开口,傅家其他人就已经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三姑姑首先喊出来:“我们家的东西,捐给慈善机构就算了,凭什么要送给一个外人?”

      二伯父冷笑着说:“沈先生拿百分之十,我们五个人才拿百分之二十,还得均分,哼,也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该不是老糊涂了吧。”

      “秦律师,”四姑姑站起来,她最近在学戏曲,说话九曲回肠,百转千回,“您确定这遗嘱是我父亲他亲自决定的?呵呵呵,您也知道,父亲离世前身子不大好,说不定是被什么人钻了空子……”

      “四姑姑,”堂姐打断对方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吧,祖父离世前可一直是我爸我妈照顾的,你光忙着演你那拿不出手的戏剧,也没见你在医院露过面啊。你现在心里不乐意,就说是被人钻了空子,也不知道四姑姑你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傅家老四最恨人说她没本事,“拿不出手”四个字跟利刃似的戳在她骨头上,她嘴一张,什么花腔清唱全不顾了,开口就要骂娘。

      “行了老四,跟个孩子计较,还要不要脸面?”大伯父抽着额角骂了句。

      四姑姑哼了一声,瞪着眼说:“她是你女儿,你当然护着她,哼哼,我看女儿可比妹妹亲多了。”

      三姑姑帮腔:“谁说不是呢,就你家女儿金贵,我家那两个儿子好像便宜捡来似的。”

      “……”

      几个人阴阳怪气地嚷嚷起来,傅珠珠听得心烦,只好兀自盘算自己要怎么偷偷溜走。

      最后还是大伯母分得清利害关系:“我说老二老三老四,你们与其在这儿瞎抱怨,倒不如好好想想老爷子留给老五的那点股份怎么办。”

      傅珠珠捻手指的动作一顿,抬头往大伯母那儿看了眼。

      “老五都离家这么多年了,咱们也都跟他没什么联系,”二伯父说,“我看不如就当谁也不知道,咱们平分了算了。”

      三姑姑说:“我也觉着该这样,不然怎么办?当年他走的时候可是说了再不回来。再说当年他走那么利索,我估计也不稀罕咱们家的东西,与其给他留着,还不如咱们拿了。”

      大伯父沉吟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大伯母手肘撞了他一下,大伯父看了她一眼,剩下的话又咽回去了。

      傅珠珠彻底失望,实在不想卷入这场拉锯战,索性揣着手机出去了。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她乱走一通,最后走到了花园那儿。

      灯火通明的傅宅被她落在后面,夜色深沉,果浆似的笼住傅宅,人声变得遥远起来。

      她转过头,正要往凉亭走,这时她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影熟悉。

      傅珠珠放慢脚步,缓缓走过去。

      “来了?”她刚走到他跟前,沈琛就问。这语气过分熟稔笃定,仿佛他一直在这儿等她,而且确定她会来。

      傅珠珠抿了抿唇:“……嗯。”顿了顿,又解释起来,“我随便走走,屋里太闷。”

      沈琛挑眉,目光深邃。

      他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平白生出些蛊惑来。

      于是傅珠珠在蛊惑中开口:“祖父把傅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刘留给了你。”

      沈琛轻轻摇头:“不是。”

      “嗯?怎么不是?”她可听得明明白白。

      沈琛看着傅珠珠,声音有些低沉:“那些股份是他留给你的。”

      傅珠珠被吓了一跳:“留给我?”怎么可能?

      “不管你信不信,”沈琛说,“我说的确实是真的。他很喜欢你这个小辈,他说过在所有小辈里,只有你和你小叔最像他。”

      “傅老爷子没有直接把股份转到你名下,是怕傅家其他人为难你,他不想你和当年的傅子明一样,被家里人捅刀子。”沈琛顿了几秒,忽然截住话头,插了句,“怎么了?”

      傅珠珠摇头道:“我不信。我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他一向不喜欢我。而且,他也知道我不怎么喜欢傅家。光这一点,我就跟他不像。”

      哪知沈琛却笑了。

      薄薄的月光像霜,映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色调动人。

      “错了,”他的语气像个大人,“你和傅老爷子最像的一点,就是你们都不喜欢傅家。”

      傅珠珠喉咙发干,她想说傅老爷子怎么会不喜欢傅家,这是他的家,是他一手搭建起的家,他怎么会不喜欢,但不及这话说出口她就明白了。

      或许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傅老爷子还只是一个赤手空拳独自打拼的年轻人,他背井离乡,最大的愿望就是自由。

      这么一想,忽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反抗其实全都虚弱不堪。它们建立在一个暴躁少女的叛逆和戾气上,内里空洞,败絮其中。

      傅珠珠微微叹了口气,继而又想起刚才沈琛说的话,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所以他把股份转到你名下,只是为了让你做我的挡箭牌?”

      沈琛:“算是吧。”

      “你答应了?”

      沈琛点头。

      “为什么答应?”傅珠珠终于问。

      沈琛掀开眼皮,面前的少女黑帽黑裙,倔强而警觉。那两枚他送给她的银色耳钉泛着碎光,很美。他知道她喜欢这个。一直知道。

      “反正我又没什么损失,”沈琛续住先前的话头,“答应也没什么。”

      “让别人当靶子使,这不算损失?”傅珠珠说,“就算物理损失没有,总会有精神损失的吧。”

      “我没那么脆弱。”沈琛笑了,“再说,傅老爷子也没让我写什么保证之类的,如果我不说,恐怕没人知道我们之间还有这个约定。傅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一般意义上,还是很诱人的。”他说着看向傅珠珠,唇角浮出个若有若无的坏笑。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傅珠珠想不明白,但更不想明白的是,此时此刻,自己竟然一点追问的欲望都没有。

      好像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还顺便为沈琛善解人意地做了开脱,以至于真相与事实全然不重要了。它们输给了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但吊诡的是,就连傅珠珠自己,也说不清那团模糊不清的幻觉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时无话。

      静默生根发芽。

      就这么过了好半天,傅珠珠终于开口:“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也许只是错觉。事实上今天我们才第二次见面而已。”顿了顿,又说,“但我越觉得自己跟你认识很久,就反倒越觉得自己不认识你。沈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沈琛看着旁边的树木,轻声说:“不急,来日方长。”

      傅珠珠一时没听明白他的话。

      沈琛转过头,朝她伸出手:“傅小姐,走吧。”

      傅珠珠边伸出手边问:“走去哪儿?”

      “随便哪儿。”沈琛说。

      嗯,那就随便哪儿。

      傅珠珠握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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