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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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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知过了多久,沈琛忽然把手机伸到傅珠珠面前。手机屏亮着,上面显示着两个字兼一个标点符号:“走吗?”
傅珠珠像活见鬼似的,对着那一行字怔了快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但这是追悼会,他居然要提前溜走?!
“你不是祖父的忘年交么?”傅珠珠夺过手机,调出键盘噼里啪啦地打了半行字,然后把手机还给沈琛,顺便还给了他一个极其怀疑的眼神。
沈琛接过手机,熟稔轻巧地打出几个字,随即又递给傅珠珠:“我是,但追悼会实在太无聊了。”
傅珠珠承认他说的对,但她不打算临阵倒戈:“嫌无聊,不来不就行了?”
沈琛沉思几秒,回她:“受人所托。”
傅珠珠迅速打出个“谁”字,但不及她把手机重新还给沈琛,她又把那个字给删掉了。
没必要问那么多。何况问多错多。她想了想,最后在手机上输入了两个字。
“呵呵。”
沈琛看到后似乎笑了,笑声很轻,有些像叹息。他继续打字,口吻无奈:“反正我要走,你跟不跟我走?”
傅珠珠对着这个问句看了两秒,忽然奇怪起自己怎么会跟沈琛玩这种小学生把戏。好像台上是虎视眈眈的老师,他们两个是偷传纸条的同桌,下了课也不见得有多少话要说,上了课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她抬头看了眼台上边念发言稿边抹眼泪装模作样哭着的傅家人,额角一抽,在手机上打上一个字:“走。”
他们猫着腰晃出去,几乎没惊动任何人。大家不是哭得起劲儿,就是出神出得正在兴头上。除了几个难得坚守岗位的记者眼睛放光手里利索地朝他们按了几下快门——照片后来被沈琛处理掉了——整个过程无惊无险。
他们溜到花园,都没撑伞,淅沥小雨溅在他们身上,衣服黏答答地裹上皮肤,硬邦邦的,很不舒服。
沈琛提议去亭子里避雨,傅珠珠却不,她主张现在应该立刻进屋换衣服,顺便再取两把伞。
“傅小姐,”沈琛摊手,皱着眉,无奈道,“请问您打算让我去哪儿换衣服?”
傅珠珠拂掉胳膊上的雨珠,随口说:“这有什么难办的?现在屋里全是空房间,你随便进去一间不就行了。”
沈琛失笑:“这可不太礼貌。”
傅珠珠眼睛瞪大,佯装惊讶:“你还知道要礼貌?”
沈琛怔了怔,只见面前那个嘴巴损得厉害的少女微仰着脸,眼睛和唇角都携着讥讽,明艳的脸忽然带上了点凉薄。
记忆有一瞬出了差错,他依稀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东西被砸的小姑娘。当时她看向他的眼神,和此时此刻的如出一辙。
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沈琛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他挑挑眉,只好接受傅珠珠的提议:“……不过你是主,我为客,衣服你得帮我找。”
傅珠珠提起步子就走,口里说:“这我可管不着,你去找别人摆主人派头好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出几米远。
“没关系,”沈琛慢悠悠踱着步,略抬高了声音说,“我可以自己去傅子明屋里找找看。”
话音刚落,前面的傅珠珠就顿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几绺被雨打湿的头发落在额前,把眼睛遮住了些:“你说谁?”
目光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热切,谨慎,又冰凉。
沈琛踱步过去,在傅珠珠身边停下:“傅子明,怎么,你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说着看向傅珠珠,这时他才发现傅珠珠瞳孔眼色很深,像墨。
“没记错的话,傅子明应该是你的……”
“小叔。”傅珠珠咬着牙替他说完剩下两个字。
沈琛挑眉:“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他给忘了。”
傅珠珠定定地瞪着他,像只杀气腾腾的幼兽,随时准备掀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你怎么认识我小叔?”好半天,她忽然问。
沈琛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傅珠珠站在原地没动,于是侧过身,眼角挑起,脸上很快带上了笑:“我认识你小叔,这很奇怪吗?”
傅珠珠微微抬起头。沈琛个子高,她得抬头才能看清对方那张脸。
“不算奇怪。”傅珠珠一字一句地说——雨丝不住打断她的视线,沈琛的脸模糊清晰,清晰模糊——她扶起帽檐,神情依旧警惕,“你和祖父是故交,知道他有个小儿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琛看着她,没吭声,示意她继续说。
“但是小叔房间被锁了,钥匙在祖父那儿,你进不去。”傅珠珠说,“抱歉,你得另找地方了。”
“唔,”沈琛摸着鼻子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从兜里摸出个东西,看了眼,然后拎起来向着傅珠珠扬了扬,“你说的钥匙,或许是这把?”
4,
钥匙入孔,齿轮啮合,沈琛转动钥匙,很快,“咯噔”一声。
门开了。
沈琛拔出钥匙,偏头看了眼傅珠珠:“要一起进去吗?”
傅珠珠抬起眼皮,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沈琛挑挑眉:“看来傅小姐是没这个兴趣了,那沈某就自己进去了。”说着就要推门进去,谁知这时傅珠珠却忽然按住他的手,生硬地说:“你不能进去。”
沈琛看了眼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瓷白,纤细,触觉冰凉,像沉在湖底的鹅卵石。他喜欢这样的手,似乎它们天生就适合某种乐器,弹奏也好,拨弄也罢,总之都很美。但面前这只手俨然不是和乐器长久打交道的,指侧和指腹都没有茧。
很可惜,沈琛想,这么一双手。
于是他沉默起来,目光在傅珠珠侧脸上逡巡,隔了片刻,他忽然问:“你喜欢你小叔?”
傅珠珠猛地转过脸,眯起眼,深色眼睛透出愠怒,她毫不客气地说:“别以为你年纪比我大就可以乱说话!”
沈琛三十出头,看着却极年轻,再加上他皮相不错,人模狗样的,对于八岁到八十八岁这一年龄区间的女性而言一向很具有迷惑性,没想到今天马失前蹄,在傅珠珠这儿栽了跟头。
看傅珠珠这架势,就差叉腰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傅小姐,”沈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闲闲地说,“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生气,你也可以问我的。”
“问你什么?”傅珠珠脱口呛他。
“……比如这把钥匙我是从哪儿得来的。”
傅珠珠张张口,想继续呛他,但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
她的确想知道沈琛是怎么得来的这把钥匙。难不成他跟她一样,都从祖父房里偷了钥匙?可是为什么?她偷钥匙情有可原,他偷钥匙是为了什么?再说傅老爷子是什么人,会跟一个小偷交朋友?还有,她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来钥匙,事后险些身份败露,这位沈先生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把钥匙偷到手的?
傅珠珠一大堆问题想不明白,正准备理出个头绪,就在这时,沈琛忽然推开门进去了。
顾不得再多想,傅珠珠忙跟上去,企图挡住些什么。然而有个词叫“覆水难收”,她慢了一步,结果什么都没挡住。
小叔留在屋子里的东西被沈琛踱着步看了个遍,傅珠珠却像自己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没来由觉得丢脸。
“看够了没?看够了赶紧走。”傅珠珠硬着头皮上前去推沈琛,还没碰到对方,只听对方又把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喜欢你小叔?”
“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好吗?!”
沈琛挑眉,俨然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眼神似乎在反问她“这很重要吗?”。
两人又僵持起来,过了一会儿,傅珠珠终于先开了口:“我没你想的那么重口味,我不喜欢我小叔,我只是……”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了。
沈琛:“只是什么?”
傅珠珠默了几秒,忽然后退两步,跟沈琛拉开距离,然后背过身,对着那张书桌,一字一句地回道:“我只是……很想,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傅珠珠居然眼睛发酸。有些话埋在心里太久,它就成了心脏的一部分,和灵魂羁绊在一起,成了某种执念。
执念本不该被说出来,但傅珠珠这次却终于没忍住,她太孤独。她感觉骨头在簌簌地下着雪,盐粒一样的雪,薄薄的,盖住了某个地方,同时又露出亟待填补的缝隙来。于是她开始说话:“一开始这间屋子是没上锁的,家里的大人小孩常常会从这里拿走些什么,反正祖父不关心,其他人就不在意。本来小叔有好多东西的,但大都被人拿走了,最后就剩下这些。后来有一次我的一个堂弟跑进来,拿剪子剪断了叔用了十多年的小提琴琴弦。很不巧,那把琴是祖母生前买给小叔的,所以祖父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那之后,这间屋子就被锁起来了。我……我偷了钥匙,有时会偷溜进来,打扫打扫这里。我不想这里积灰,就跟那些空房间一样。我……我很想成为小叔那样的人,沈先生,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你的钥匙是怎么得来的,反正现在祖父已经不在了,其他人也不关心一个钥匙的去向,你要想拿,就拿着好了。”傅珠珠转过身,垂着眼皮对沈琛说,“我走了。”
沈琛却伸手拦住了她:“别急着走。有样东西,你小叔托我带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