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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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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少女一脚踏空掉进河里,河水冰凉,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
她看不清岸上,只觉得脑后一片阵痛,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快要停止了。
蔡妧不甘心,不能就这么死了。
——
五个月前。
南聿城郊如往常一般静谧,只听见聿水缓缓流淌的声音,秋风掠过木屋前盛开的粉色桃花,花瓣如雨落到窗牖前。
俄而,小木屋的门咯吱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位青衣少女。
轻薄的对襟齐腰襦裙衬得她身段纤巧,桃色的木簪轻绾起乌发,又将几束青丝垂于胸前腰间,如流苏般柔顺。
只不过眉眼处蒙了一绢白绫,是个瞎子。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桃树下,仰头轻嗅淡淡的花香,伸手接住几片刚落下的花瓣,放入怀里的石钵中,又掬起一捧清水浇在石钵里,一举一动如平常姑娘一般。
不一会儿传来脚步声,她似乎辨清了来人,站起身来奔去挽住那人。
“爹,您回来了。”
来人是蔡丞,城南医术高超的大夫,只医治穷苦百姓。
富贵人家上门求医每每无果,甚至是开了大价钱收作府医,蔡丞也不依,只是默默守着偏僻的小木屋和他的爱女。
蔡丞紧皱着眉头,眼里满是担忧:“明日一早爹要到城南出诊,没个三天两头回不来。我托玄非照顾你几日,后日会差人来接你去城南。”
闻言,蔡妧丹唇维扬,笑得很是温婉:“好。”
蔡妧看不到蔡丞是何表情,自是察觉不出蔡丞的异样,只当是如往常蔡丞出诊一样,将她托付给孟玄非照料。
孟玄非比蔡妧大两岁,是蔡丞破格看过病的富家小姐,两人如亲姐妹一般要好。
——
翌日,蔡丞一早出诊去了,蔡妧划着小舟渡过聿水,背了一箩筐胭脂往城里走去。
一路上穿过半片桃林,又见半片香樟树连着城镇,兴许正是因为这样,没人知道香樟林的另一头竟是桃林。
蔡妧没有学医的天赋,就爱一门心思扑到胭脂水粉上,是以做出来的香膏胭脂都是佳品,加上价钱便宜,不少夫人小姐都喜欢帮衬她。
这天的胭脂也卖得一个不剩,她哼着小曲儿进了树林里,没过一会儿风吹树摇,鸦雀飞天。
她警觉起来,迅速躲在了樟树后面。果不其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五六人。
林间的黑影迅速穿梭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满地的落叶被踏得沙沙作响。没等蔡妧缓神,几枚暗箭又飞快地直冲向她。
她不曾习武,只能笨拙地闪躲,竟也躲过了几枚箭矢。
慌乱之余白绫飘落,眼前模糊的世界让她不知所措,以至于没有及时发觉漏网之鱼。
等到一只手瞬间抓住了那枚箭,蔡妧才后怕的很,那锋利的箭头就稳稳停在她的眼前。
蔡妧的眼前依旧是朦胧的一片,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黑影。
黑色斗篷下半掩着一张黝黑的脸,下颚棱角分明。贺檩身手敏捷,但右臂被一枚箭刺中,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气喘吁吁。
对面的黑衣人钻了空子,重重的一腿踢了他一个踉跄,他将匕首刺入昵图,支住身子半跪在蔡妧身前。
“快走。”
蔡妧的双脚似是钉在了地上,挪也挪不动,索性小手胡乱摸出一枚丸子,向贺檩身后扔去。
一阵白雾飘起,艾草烟模糊了黑衣人的视线,雾散后再不见一人。
蔡妧一手扶着贺檩,另一只手摸索着一棵香樟的树干,摸清树干上的记号后,她找准方向,继续扶着贺檩走了小路,绕过聿水直达木屋。
“等一下。”
走到木屋门前,蔡妧从窗边拿出一条白绫,熟练地蒙上双眼,接着进屋点了灯,再出来把贺檩扶进蔡丞的房间。
贺檩看她的一举一动,心下疑惑。随即解掉斗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那双剑眉映衬下的柳叶眼微眯着,四处探视这个小小的木屋。
他三两下褪去上衣,忍痛将手臂上的箭拔了出来。
蔡妧端着木盆走了进来,拧干一方手帕,坐在床沿准备帮贺檩清理伤口。还没碰到贺檩的手臂,一把匕首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是何人,这是何处?”贺檩警惕地观察蔡妧。
脖颈处冰凉的触感让蔡妧手中一抖,忙道:“这里偏僻得很,不会有人来的。你救了我,我自然不会害你。”
贺檩不语,蔡妧凑前轻嗅伤口,故作镇定道:“你这伤,估计是中毒了,不赶紧上药可不行。”
贺檩犹豫了一会,放下了手,却仍握着匕首十分戒备。
蔡妧手无缚鸡之力,遇到方才的场面难免害怕,甚至有些后悔救了个陌生人,现下只能祈祷这个人不是坏人。
贺檩又用手在蔡妧蒙着的眼前挥舞,发现她真的看不见,终于松了口气,乖乖让她清理伤口。
激烈的打斗加上毒物的侵蚀,贺檩已经面色惨白,直冒冷汗,躺倒在床上神志不清了。
等到贺檩再次清醒,已是次日午时。
他艰难地将身体撑起,环顾了一下四周,右臂的痛感袭来,他微皱眉头,闷哼了一声。
他首次来此拜访怀南王却被偷袭,定要暗查到底。
边捂着包扎细致的右臂,他走出了卧房。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只见一抹娇小的身影准确掀开灶屋的帘子,绕过樟木小椅,端出几样小菜置于案几。
蔡妧远远坐下道:“你可算醒了,渔网坏了几日没修补,所以没什么大鱼大肉,你将就吃点吧。”
贺檩看蔡妧离他这样远,怕是昨天被他吓坏了,便安心坐下,生生望着那几样冒着热气的菜肴。
碗筷叮叮当当,蔡妧发现贺檩没在吃,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每样菜各吃了一箸。
这下贺檩才放心,将一小块桃花糕送进口中,不时观察着蔡妧。
一口咬下去,糯糯冰凉的口感愈嚼愈带劲,暖暖的桃花酱溢出来,香味慢慢扩散,微甜而不腻,暖意传遍身体,温柔地驱赶秋的微凉。
蔡妧手艺好,让贺檩难得胃口大开。
贺檩迷迷糊糊又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时木屋里四处也找不到蔡妧。
踱步到屋外,只见蔡妧坐在聿水边坐,黑长的秀发倾泄到腰间。她解开了眼前的白绫,不知在做什么。
蔡妧望着水中的那张脸,轮廓还算清晰,只是看不清五官的样子。
她捏着白绫失落地轻搅清水,一放手便让白绫随着河流漂向远方。她拎起身旁装满桃花的竹篮,起身便望见门前朦胧的身影。
贺檩收回神思走向蔡妧,一身月白色的云纹绢纱留仙裙映入眼帘。
他这才瞧清楚蔡妧的模样,一张俏脸稚气未脱,淡淡的远山眉与朦胧的桃花眼相得益彰,倒显得他像个粗黑大汉。
蔡妧见贺檩不说话,颤颤巍巍开了口:“你中的毒我没法帮你彻底解除,你还是让城里的郎中看看吧。”
不错,贺檩不能在这耽误太久,他来南聿是要办正事的,不便让旁人知道他受了伤。
“不知姑娘芳名?在下痊愈后必定不忘姑娘相救之恩。”
贺檩拱手作揖以示谢意,又想起蔡妧看不见,尴尬地收手。
突如其来的温和让蔡妧愣了一愣,吊着的心脏也落下来:“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萍水相逢,不必知我名姓。只是……别动不动就把刀子架人脖子上,怪吓人的!”
“真对不住了,在下独身一人,难免防心重。”
贺檩凝视着蔡妧漂亮的双眸,又道:“不知姑娘的病情是何状况?”
蔡妧顿了顿,苦笑道:“你是说我这眼疾吧。”
她抬起葱白的小手,挡了挡不算猛烈的日光。
“据我爹所言,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么多年来爹爹带我走遍了南聿,寻求各路名医,近日才逐渐好转。”
“如此也并非全是坏事,很多不好的东西也看不到了。”
贺檩抬头望着满树飘零的桃花,眼里透着些许空洞。蔡妧也就十五岁上下,看不见这世间的肮脏也是好事。
“我可第一回听说这是好事。不过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花瓣划过脸颊痒痒的,蔡妧挠了挠,模样很是娇憨:“要是我和爹一样医术高明,就能帮你治好这箭伤。况且你伤的是右臂,像你这样的习武之人,右手是很重要的。”
“不打紧,你能收留我已是帮了大忙,还请姑娘不要向他人提及曾经见过我。”
“我明白,你是个好人,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闻言贺檩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可算不上好人。
贺檩挡在蔡妧眼前,突然说道:“其实你可以到京城去,说不定真有大夫可以根治你的眼疾。”
日光不再刺眼,蔡妧听言内心有一丝波澜。但想到爹爹再三嘱咐她,外面的世界十分险恶。
饶是她生了要去京城的念头,也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会离开南聿的。你的伤养好了就离开吧,即便这里人迹罕至,也不见得有多太平。”
“明白。”
起风了,蔡妧提着篮子准备回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贺檩的方向露了个笑脸。
“对了,我叫蔡妧。”
贺檩没想到蔡妧最终愿意告知姓名,唇角暗自上扬,离得这样远蔡妧也看不清。
“在下贺檩。”
空气一度安静,只有微风还在细语。
贺檩游历过许多地方,这一晌午给蔡妧讲了不少沿途风物。黄昏之时,贺檩不得不告辞。
蔡妧双手托着脸撑在窗前,此时贺檩已经渡过了聿水,披上墨黑的斗篷逐渐消失在彼岸的桃林中。
也不知站了多久,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蔡妧伸出手抬头望天,一点点如柳絮般的白点漫天飘落着,一触到温暖的手心便融化成水。
今年南聿的冬天这么冷吗?
“不知京城的雪是否也像这般好看。”
蔡妧喃喃自语,一丝彻骨的寒风袭来,她拍拍发间的白雪,阖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