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镜子》一碗冰激凌

2、第二章

　　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很亮，可以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父亲站在拐角处，双手下垂在身体两侧，手握成拳，什么话也不说，就盯着我看。他穿得不多，像是要去院子里的厕所方便，然后立刻赶回家里继续看新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到了我这里。
　　我感受到额头的冷汗，被风一吹，有些发烧时候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像个小孩子似的把“作案工具”藏在身后，不敢和父亲对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会打我，还是只是把我的烟没收起来，思想教育了事。我不知道哪种情况对我更好。
　　父亲沉默了很久，或许是在慢慢接受他儿子尝试吸烟这种事情。我想，继续这么站下去他身体会吃不消“爸……我买烟是为了……”
　　“跟我回屋里说，当着你妈和你爷爷的面说清楚！”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
　　我当然是错了，我承认我错了，我现在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受了香烟的蛊惑，非要去尝一口。我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他没回头看我一眼，他可能是觉得很失望吧，他现在也许还觉得我是一个不良少年。
　　父亲留下一串脚印，我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踩着他的脚印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家里，一切还都如常，各干各的，他们不知道刚才在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你们两个，组队去厕所啊。大冷天的，别往外走。”母亲说。
　　“哼，亏得我出去了，要不然根本不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说着，便拽着我左胳膊往前一推，我一个踉跄，揣在兜里的烟盒也就掉在了地上。烟掉在地上没有声响，倒是打火机摔在地上的声音比较响亮。
　　我马上去看母亲的神色，她好像没有父亲那么愤怒，她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地上的烟看出个窟窿来似的，和父亲如出一辙地手握成拳，盯着地上的烟说不出话来。
　　“你哪来的烟？我不相信你会买烟？谁教会你抽烟的？”
　　本想解释一下，买烟是给朋友捎的，我不会抽烟，也没有点着。但是听了后面一句话，我突然就不想解释了，果然还是这样，吃饭时候的热闹和快乐都是假象，我又做了一个不存在的梦而已。
　　见我不说话，父亲声音高了八度，骂道“你不会说话了？老子拿钱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学这个的吗！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你多大！怎么不见你偷偷摸摸学习呢！”
　　我只轻哼一声，他们从来不会信任我，自从弟弟出生之后，他们就没有相信过我。只要我跟弟弟发生冲突，他们会第一时间觉得是我做错了。因为我年纪大。没有让着小的，反倒跟年纪小的斤斤计较，所以才导致了混乱的场面发生。
　　我习惯了，这些年一直如此，为什么我总是要去羡慕别人，我总要从别人的描述中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父母是最爱你的人。
　　母亲带着颤音说道“你说，你是不是跟隔壁那个小子学坏的！他上职高，周围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能学到什么好东西！你偏跟他关系好，小时候让你多跟好孩子接触你从来不愿意！”
　　“我没有！您怎么说我都可以，但是请不要牵扯到别人身上，您没有接触过，没有资格评价别人的对错。”
　　“逆子！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您来您去，当你多读了几天书你老子我就听不出来你话里的意思了吗？混蛋东西，你心里骂你妈呢吧！”
　　我的话，似乎将今晚发生的一切推上高潮。父亲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我的大腿上。我想，我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大腿传来阵痛，我差一点站不稳，同时发生的还有小孩的哭闹声。我只顾着痛，听不清小孩那边发生了什么，好像因为他这一哭，大家都去紧张他了，没人在意要怎么继续处理我这件事情。
　　小孩哭声的间隙，爷爷的一句话清晰入耳“小晨不哭，别学你哥哥，爸爸妈妈是在骂哥哥不是说你，别哭别哭。”
　　很好，他们嘴上说着一视同仁，在一言一行中依旧秉承着偏爱的宗旨。于是在这样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有一个理由让我离开这个家，还给他们一片安宁了。我拎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出家门。
　　他们不会在意屋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们在意的只是那个年幼的小孩，他哭起来很麻烦，要尽力哄才行。
　　一直摸着黑走到大门口，雪停了，风就凌厉起来，刮得脸很痛，这才发觉自己牙齿也有些痛，从父亲踹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似乎一直咬着牙，直到现在有些痛了才发现。
　　我觉得这种状态很不好，烦躁、焦虑、不安，我甚至能感受到我额头上因为皱眉而产生的纹路。
　　我从小就不愿意交朋友，唯一一个朋友就是叫我帮他捎烟的林梓绪，说到底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归根究底都是因他而起，如果我去了他那里一定会被他父母询问，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好。
　　那我还能去哪里，我好像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边想边走，一直走了很远，耳边传来几声猫叫，听着更像是猫的呻吟声。我走到了巷口子的垃圾堆旁边，刚才听到的呻吟声就是那几只流浪猫传来的，他们总是这样叫，附近的居民曾经试过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制止，也见怪不怪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他现在应该没有关店吧。走出巷子左转，就是那家破败的小卖铺，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收留我，哪怕是他让我进门买个东西也好。我从外面依稀可以看出窗子透出来的一点点的光亮，他的窗子灰实在太多了，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进门。
　　此时，应该是将近十一点半，我不知道推门进去算不算是一种打扰。
　　小卖铺的生意没必要做到夜里十一点多吧，这家老板没必要这么拼吧，总给我一种神神秘秘的感觉。
　　我盯着窗户看，想确定他是睡着了忘记关灯，还是真的在营业。只要闪过一点点人的影子，我绝对要进去，我知道小卖铺里面有多破烂，但是此时却觉得里面一定很暖和。
　　大约过了两分钟左右，依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里面有清醒着的人，这家伙一定是睡着了忘关灯。
　　我摸了摸裤子兜，发现今天买烟之后，还剩下一点钱，应该可以去小旅馆住一晚上，先解决今天晚上，以后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正准备走，小卖铺本来紧关着的木门开了……
　　老板走出来，穿得还是白天见他时身上穿白色毛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深蓝色棉服，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头发也不乱，脸上没有困倦，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在里面见你站了好半天了，进来不，里面暖和。”
　　我当下感叹他真是好眼力，能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看出是我站在外面。
　　“你……这么晚还没睡啊。”
　　“年轻人，睡那么早，应该吗？”老板笑了笑，突然就严肃起来“快点进来，你要是还在这里站着，一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给你开门。”
　　“进去就进去，吓唬谁呢……”我只当他是在做戏，为了让我进屋才说得那么吓人。
　　不过说真的，他也比较适合去做演员，刚才的样子真的让我觉得会发生什么大事。我摸了摸鼻子，跟着老板进了小卖铺。
　　室内如想象中一样的暖和，暖和得让我觉得现在的小卖铺一点也不破，住在这里大概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老板给我拿了张椅子，给我端来一杯热水。小卖铺货架后面似乎有一扇门，那扇门后面应该就是老板日常起居的地方，水和椅子都是老板从那扇门后拿出来的。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在街上乱晃。”老板也拿了张椅子，和我一起坐在收银台后。
　　我没急着回答他，先喝了一口热水，之前在外面站久了，手都是僵的，现在捧着热水最舒服不过如此“老板，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没有，你有弟弟妹妹？”
　　“对，我家里有个弟弟。今天我爸妈因为我抽烟，跟我大吵一架，我弟弟一哭闹他们就去紧张弟弟去了，没人理会我，我就出来了。”
　　“你不抽烟。”老板立刻说。
　　我感到很无奈，扯了扯嘴角，问道“我们好像不是很熟吧，你怎么知道我不抽烟的。”
　　老板若无其事道“我也不抽烟，所以对烟味很敏感，常年抽烟的人，说话都带着烟味，身上也有淡淡的烟草味。我跟你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闻到你身上的烟味，虽然你傍晚在我这里买了一盒烟，但是那不是给你自己买的吧。”
　　“嗯，你一定想不到，今晚我是第一次抽烟吧。”我越想越想笑，这么说是我的错，我本就不应该去尝试那根烟，这样我还看不到他们的不信任，看不到他们一举一动里的偏袒。
　　“为什么突然想尝试抽烟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老板把他的保温杯放在收银台上，翘起二郎腿，拢了拢身上的棉服“容易上瘾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只是觉得，学会抽烟就长大了吧”
　　老板听完，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有这种想法就证明你还没长大！哈哈哈。”
　　“那怎么才算长大，我已经快十八岁了，在法律上很快就是一个成年人了。”我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皱起眉，扭头盯着老板看着，询问着。
　　“你别这么盯着我。”他转过头，又继续说“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经历了一件痛彻心扉的事情，觉得你很不容易快乐的时候，就证明你长大了。”
　　“我现在也不是很容易快乐。”我闷闷道。
　　“哈哈，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你现在觉得自己不快乐是因为你不想快乐而已。”
　　怎么会，我很想快乐啊。
　　说完，老板起身，转过靠窗子的那一排货架。货架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绕过收银台，也走过去。就见小卖铺的老板，在往暖气炉子里加煤。
　　是那种家里用的小型暖气炉子，整体看起来像切了一半的香肠，香肠的横截面是一个大洞，可以在上面放上水壶烧水也可以放锅炒菜做饭。底部有一个小口，用来往炉子里填煤。
　　如果在农村，会有一根很粗很粗的钢制的管子连接着炉子和火炕，老板这个也有一根钢制管子就是不知道用来连接哪里，这是最老式的炉子了，老旧到要去教科书里翻找才会找到它的样子。
　　“你，是没交取暖费吗？”
　　“没有啊，没钱交啊，冬天又太冷，只能烧炉子取暖了。这种炉子没什么不好，又可以烧水又可以做饭，就是烟尘大了点。”
　　我不禁感叹“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老板轻笑，说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说完，他抬手看了看手表，渐渐地收起了笑，这让我想起他在门口说的事情……我感觉后背有些发冷，脑海里浮现出很多杀人狂魔的作案风格，都是像这样的夜晚，落单的少年，破旧的屋子，还有古怪的老板……
　　“那，要不我先回去吧……一直待下去太打扰了。”
　　老板似乎一直在发呆，听到我这句话才回神，面色不见刚才那样严峻，思考了一会他才说话“没关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先说好，这也许会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但是我想通过这个地方能让你明白怎么样才能获取快乐，以及什么才是真正的长大，你愿意跟我去吗？”
　　颠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此时此刻，老板在我眼里变得更加神秘了，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一会到了地方就告诉你，你只需要回答我要不要跟我去。”老板浅笑着，微眯着眼，总觉得那双眼睛背后在谋划着什么，让人不寒而栗。
　　“那……我还能回来吗？”
　　老板没有回答我的话，抬起脚步，从我身边路过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这边走。”
　　他把我的问题当成了一种默认，我也的确被他的话吸引了。
　　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走出过这个小城市。我见过荒芜的土地、废旧的楼房、混乱且肮脏的巷口子，从未想过要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样子……
　　面前是一扇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门，很符合这间杂货铺的风格，就是之前穿过货架我看见的那扇门。
　　这扇门从外观上看，门把手在右侧，我想老板不是从右侧拉开这扇门就是从右侧推开这扇门。却没想过，老板在门中间撕开了一条缝，把门向两侧推。
　　我目瞪口呆，更让我惊奇的是，这扇门的背后并不是之前想象的那样是老板的起居室，这扇门背后竟然还是一扇门！
　　只不过后面的这扇门看起来更昂贵一些，虽然说不上多么华丽，总比之前那扇门情况好一些“这……”我忍不住问，还没说完一整句话，就被老板接下来的动作打断，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老板用刚才的方式“撕”开了后面的门，紧接着又如出一辙地“撕”开了后面的各色各样的门。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我一定会觉得老板只是在撕墙上的壁纸这样简单的事情。
　　可事实证明，老板并不简单，最后一扇门，他停了下来。这扇门无论是材质还是外观上都比之前的门好太多，如果说最开始的那扇门是平民，那这扇门就是皇室贵族。老板转过头，脸上还是微微笑着“我们到了，没被吓坏吧。”
　　我合上微微张开的嘴，轻咳一声“应该没有。”
　　“那我们要进去了。”说着，老板便伸手握在了左侧的灰色的门把手上，轻轻向右转，如平常开门那样推开它。老板挡在我前面，我看不见什么，但是由于之前老板的铺垫，我对这扇门背后的世界很好奇，我踮起脚尖想要更高一点，越过老板的头顶看一看门后是什么样子。
　　我踮着脚，完全愣在原地，连老板推门进去了都没有察觉，眼前的世界太让人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