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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露真容 ...

  •   “朋友,目下可不是审犯人的时候。”
      叶辞风屈指,弹开逼至他喉头的剑刃,旋即以逼音成线的神通,传讯至贺迟识海,“你以为十殿魔君这般好杀的?小心身后!”

      贺迟闻言怔愣一瞬,当即回身平崩,血河剑调转锋芒,大开大合向他自己身后斩去。

      不知何时,一只煞气所化的魔侍,已无声息靠近贺迟,被血河剑劈中,立刻灰飞烟灭了。

      桃叶村彻底沦为废墟,极目望去,农家屋舍已连绵不绝地散了架,乱成一锅粥,片瓦无存,更别提什么活物了。
      鸟飞绝,人踪灭,如临死地,空气中被血河剑吸尽的煞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滋生。

      贺迟神色疑虑,扭转身形,向实力惊鸿一现、深不可测的叶辞风寻求解答。

      “贺兄救命啊!”
      叶辞风大喊一声,装着被魔物吓得屁滚尿流,身子啪的往地上一倒,根本不看贺迟一眼。

      阴冷的空气中,青黑如雾的煞气再次汇聚,于半空中形成四道魔影,势若奔雷,两两向贺迟与叶辞风陡射而来,戾气逼人。

      叶辞风捂头捂脸,一动不动,蜷在地上装死,却暗中提点贺迟克敌制胜的剑招:“参天拜地。”

      贺迟将手中仙剑往上一掷。血河剑当空旋转,他飞腾而上,合掌摁住剑身。
      剑气登时狂飙突进奔涌而出,剑身与贺迟如同合为一体,形成一道巨大的剑势。
      贺迟躬身作揖一拜天地,他周身凌冽的剑气登时震天动地,以身为轴,自上而下划出半个圆弧,将四只煞气凝结的魔侍,尽数打杀,散作野马尘埃。

      血河剑中承载的煞气已然饱和,无法再吸纳更多。阵内阴风阵阵,愈发剔骨寒凉。
      不断有魔侍凭空现身,从各种刁钻角度,袭扰仗剑御敌的贺迟。

      虽然险象环生,但贺迟心性坚毅,又在叶辞风的指点下,才算无一失手,未损毫发。

      可不一会儿,他握剑的左手,从指缝间渗出鲜血,逐渐滴落如注。
      煞气充盈躯壳中的奇经八脉,鏖战太久,他已力有不殆。

      贺迟脸色淡漠依旧,将血河剑换至左手,将屁股朝天、脑袋埋进茅草堆里装山鸡的叶辞风拎了起来。
      “先出去再说。”贺迟道。

      叶辞风神情惶恐,唧唧哇哇乱嚎一通,暗中却声线冷静,逼音成线,在贺迟中识海中说:
      “你想得美。你以为十殿魔君亲自设劫害你,能让你轻易就逃出去了?大戏还在后头呢。”

      贺迟奔至天罡剑阵结界边缘,正要出阵,听了叶辞风嘴上没溜的一白活,登时刹住了势头。
      原来那镇压四方的神纹阵剑,早已光华黯淡,虚有其表。
      贺迟往数丈高的巨大阵剑上,并指一弹。那阵剑光滑如明镜的剑身中央,出现一道裂纹,顷刻间,裂纹如蛛网向四下蔓延开去。

      巍峨的阵剑登时寸寸皲裂,碎成一堆砾石废铁。傲立桃叶村其余三角的阵剑,概莫能外,皆尽倒坍化作飞灰。

      可笼罩了整个桃叶村废墟的金色光幕,并未消失,而是骤然紫黑一片,隔绝了天光,如黑云压顶,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贺迟神情微动,讶然之色溢于言表。
      他耳边响起叶辞风的声音:“它们想耗死你,让你力竭而亡。”

      贺迟也用神识传音回问:“它们?你是说此地不止一头魔物。”

      尚未等到叶辞风回应,两只魔侍已再次向贺迟袭来。
      贺迟挥剑将至杀灭,青黑雾气,弥散四合,如同泼墨。

      贺迟以剑指天,召来剑气长河,从高空飞流直下,将浓黑如墨的煞气冲散。
      可煞气消失后眼前的景象,却已骇然不同。
      尸山血海,哀嚎咒骂啜泣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野哭处处。

      “幻阵?”
      贺迟屏气凝神,专心致志防范周遭动静。

      叶辞风的声音响起:
      “不,是杀阵。煞魔七杀阵,这可有点难办咯。”

      腐臭血气,扑面而来,仿佛地狱降世,催人心神。
      天边挂着一轮血色残阳,如同某位大魔亘古不变的眸子,将此间诸事尽收眼底。

      贺迟提着叶辞风,往天际飞去,一路诛杀伏击他们的数只魔头,却无论如何也飞不到阵法的边界处。
      贺迟神识传讯问叶辞风:“杀阵的操控者,定然在阵内,你可分辨出阵主所在的方位?”

      凡幻阵皆有生门,找到生门所在,便可破阵而出。凡杀阵,皆需在阵主留在阵内,操控阵法,只要杀掉阵主,便可逃出生天。
      “魔族生性诡诈。即然要杀你,定然作了万全的打算,怎可能让你瞧出破绽?”
      叶辞风冷飕飕道,“你是找不到阵主的。”

      贺迟悬立于白骨累累的深渊血海之上,默然半晌,周身杀意大涨:“只要阵主在此杀阵内,总会露出马脚。”

      “……喂喂喂你怎么又怀疑上我了?我要是阵主,你已经死了千八百回了吧?”叶辞风声音无语,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阵主在这魔煞七杀阵外面。”

      不知想到了什么,贺迟身形一颤:“阵主在阵外,何以操控此阵?”

      叶辞风道:“或者说,阵主有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十殿魔君中,动动你的小脑瓜,想想会是哪位?”

      贺迟默了默,脸色再也绷不住,寒声道:“裂魔殿,一体双生,虚实相济。裂伯、裂仲,兄弟两位,裂伯主神魂攻击,裂仲主实相攻击,且两者形态可以相互转换。若是此獠掠阵,可在阵法内外可随意往返。此阵,几乎无解……”

      “一点就透,聪明。”
      叶辞风老怀甚慰地赞道。

      贺迟面沉如水,几乎有了惶遽之色,切切道:
      “前辈,还请指点破阵之法。”

      “哟,怎么改口了?小嘴儿突然抹了蜜。我可不适应啊。”
      叶辞风老神在在,一语中的,“看来,贺道友很担心留在阵外的萧兄嘛……适才叫我什么来着,没听清,再叫一声让我仔细着听听?”

      “前辈,慎言!”
      听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戏谑,贺迟骤然攥紧着剑柄,许是很想将叶辞风一剑两断,大辟了了事。
      可他又有求于人,不得以压着性子,沉声道:“十万火急,前辈莫再说笑了。”

      “得了。”
      其实叶辞风也紧张阵外季渊二人的安危,只是他越是火烧眉毛,越是嘴上没谱,什么诨话疯话都往外冒,“可没你这样支使人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我这不正在想法子吗?再催我可就撂挑子了。”

      贺迟再定睛一看,原来叶辞风不知何时已掐了个近身幻术。
      看上去,叶辞风虽被他提着腰带,仍在空中两头朝下半死不活地吊着。
      可其实叶辞风正伏在半空,一手托住一个玉制阵盘,另一只手握住符笔,沾了金漆,在阵盘上写划。
      他走笔艰涩,几乎难以为继,笔杆抖个不停,画在阵盘上的符文却是有条不紊——
      金字鬼画符,缓慢在玉制阵盘上游走开去。

      “一会儿,我篆刻好这大乘十方须弥阵,撑起一片小天地,你速速展示破字诀,以力破阵,将这七杀阵割开一道口子。”
      叶辞风手头动作不停,悠悠叮嘱道。

      又斩灭数只来袭的劫兽,贺迟纵是心性坚毅举世难得,仍忍不住催促道:“前辈还需多久?”

      “用不了多久。往少了说,无非也就十天半个月吧。”

      “前辈莫要讲顽笑话了。”
      贺迟提着叶辞风腰带的手,抖了抖,估计差点没忍住,就把叶辞风从高空扔下去。

      “那你可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贺迟唇缝中蹦俩字,若不咬牙切齿地忍着,估计粗口已经吐叶辞风厚颜无耻的脸上了。

      “出去之后。关于我的一切,你都得守口如瓶,且不得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找我以及我身边人的麻烦。”
      叶辞风埋头苦画符,思绪却周密,把贺迟未来想要针对自己的路,全严丝合缝堵死了。

      “好。日后只要你不为害苍生,不行有悖道义之事。我绝不找你麻烦。”
      贺迟毫不犹豫,沉声应下叶辞风的要求。
      “前辈,还需多久?”

      “别催别催,又不是天子批奏折,画俩红圈了事。这大乘十方须弥阵,可是诸阵之王,佛门绝阵,我怎么也得……”
      叶辞风嘴里还没嘀咕完,两条鼻血挂下来,讲下余下的话给淹了。
      旋即,他眼角也开始往外渗血,然后鼻子耳朵嘴,头上七窍谁也不服谁,争先恐后往外喷血。

      完了。
      叶辞风心下一凉,当即停笔,双手并用堵住滔滔不绝的血势。
      他以炼气期修为,强行篆刻绝品阵法,本就是托大,再画下去人就没了。
      “大乘十方须弥阵,诸阵之王,我怎么也得修炼到渡劫才敢画完。贺道友,这儿只有半扇阵法,只得糊弄糊弄,将就着用吧。”

      许是头回见识到,世上竟还有人比萧瑾还能没心没肺、信口开河,贺迟半晌没了言语,望着叶辞风手上的阵盘,双眼放空,估摸着也快被气傻了。

      叶辞风装腔不成,也没觉得丢脸,把弓着身,掀起裆前敝膝,将脸上丛横交错的血迹都擦了干净。
      “贺道友,稍安勿躁。”
      叶辞风毕力运转灵力,阵盘上金光纹路,光华闪耀,“虽品相残次,也不是不能用。十方须弥阵,虽好,我这五方须弥阵,没准儿更胜一筹。”

      这么离谱的话,他都说得出来。
      贺迟似乎对他已不抱希望,冷眼旁观,默不吭声。

      其实叶辞风心里也没底,只是已经揽了瓷器活,没法子只能硬扮金刚钻。
      他将金光乍现的阵盘,飞掷而出,阵盘旋转不止,光华普照地面莽莽尸林,如天张开,瞬间振天蔽日,五方恢弘的佛国虚影,拔地而起,镇压一切冤孽之气。
      无垠的地狱光景,登时散得无踪无迹。佛光照彻下,眼前又是残败的桃叶村废墟。

      “贺道友,就是现在!”

      贺迟不用他提醒,一剑迅疾递出,血河剑上铭文毕现,一柄百丈巨剑,飞掠过佛国虚影,直掣光华黯淡的七杀阵结界而去。

      这一方天地,排山倒海地摇撼起来,骇人的巨响之后,七杀阵结结实实罩在他们头顶的天穹之上,没有半分被撼动的迹象。
      佛光迅速黯淡,腥风血雨再度回归,万里云天皆是绝地,满眼尸骸白骨。

      ……
      两人相顾无言。
      “此地离云陵城不远,城中不乏渡劫期大能,无可能对近在眼前的魔阵没有半点感应。”
      叶辞风很光棍地掏出丹药,磕糖豆似的往嘴里塞。他突然动作一滞,拧起眉头。

      “噢……我突然想起,好像你当着执法院的面,用剑抹了云陵城少城主的大腿,还撩了人家佛门世尊的虎须。这么说来,几方势力的大佬,都被你开罪了个遍吧?”
      他捏着下巴,沉吟道:“那就有点不好说了。幸许人家得等咱死绝了,才会现身给我俩收尸。”
      叶辞风长了一张好嘴,一句话堵死一条路,仿佛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可着劲儿巴巴。

      淋漓的鲜血从贺迟握剑的指缝中,如串串红珠,飘落风中。
      他默不作声,只愣愣望着天际一成不变的血色太阳。

      “挂念萧瑾了?”
      叶辞风继续安慰人:“没事儿。等咱出去,黄花菜都凉了。这都挨了半个多时辰,他们要没早没了。”

      叶辞风心里愈是着急,嘴里就愈没一句人话。
      但他仍对季渊抱有希望,即然贺迟说季渊的躯壳,让煞气天然退避三舍,就算十殿魔君亲至,想来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再者,外面可不似这封闭的阵法中,若轻易动用煞气,一有不慎,便会被各方大能发现。
      想来魔族没那么傻。季渊也没有么弱。

      叶辞风背着手,也随贺迟的目光,远眺血色落日:“世事无常。多看看吧,这么老大一太阳,没准儿下一瞬都看不着咯。”

      大概是叶辞风乌鸦嘴灵验了一回。
      天边,那轮艳光迷离的血色太阳,竟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崩解,幻象破碎。

      青绿纵横的山河,重新映入叶辞风的眼帘。
      他们脚下的血海迅速退潮,显露出犬牙交错的田垄与阡陌。

      叶辞风迟疑半晌,还未缓过神来,已被贺迟撒手丢开,险些以头抢地,大难不死,却差点卒在自家重徒孙手里。
      简直欺师灭祖!

      等叶辞风撤了轻身术,从地上爬起来,拍净周身灰尘,抬首想训贺迟几句,却看见贺迟冰山脸上,破天荒地露出睚眦欲裂的神情。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名太玄门修士尸首分离。
      滚落进草地的头颅,青灰狰狞。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萧瑾的紫金华裳,凌乱染血,一片狼藉。
      那少年双眸紧闭,瓷白侧脸溅满殷红的血,似桃花开遍,艳丽至极仿佛下一瞬就要凋败,随风逝去。

      叶辞风举目四顾,终于在半壁危墙下,觅见了季渊的身影。
      季渊半靠在颓圮旁,睡颜安详,气息已绝,只是腰间的桃木剑只插了一半入鞘,手还握在剑柄上,姿势有些不伦不类,仿佛是死得过于仓促,没来得及摆好造型。

      ·

      半个时辰前。
      云陵城郊野,春风拂绿了江南山光水色,野花旁若无人地开了,春意闹枝头,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仲春风和景丽,却是无人观赏。
      贺迟走后,萧瑾一改此前对桃叶村的兴致勃勃,神思不属地低头,盘着自己腰间的玉佩。

      季渊一如既往地冷淡,不论目光落在哪里,都似是而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就差把“你已经死了”几个字写在脸上。

      萧瑾一直很怵季渊。
      虽然季渊安静起来人畜无害,只要屏住呼吸,存在感就能低到仿佛人间蒸发。可萧瑾仍然不由自主的害怕,总觉得自己但凡有什么异动,季渊下一瞬就能伸手拧断他的脖子。

      “你不担心他吗?”
      话痨的天性战胜了恐惧。萧瑾试图找到自己与季渊的共同话题,那当然毫无疑问是叶辞风。

      “他不会有事。”季渊道,“你道侣实力不错。”

      “噗咳咳咳咳——”
      萧瑾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前仰后合咳了一通。
      他默了半晌,眼神黯淡下来,“季道友慧眼独具,但我与他并非情缘,单相思而已。”

      “相思莫相负。喜欢就去追,没什么大不了。”季渊侧头望了望不远处两名执法院修士,淡淡道。

      萧瑾闻言突然抿嘴笑起来。
      “宿命,生死,信仰……这世上,有许多事,比花前月下重要。”讲到此处,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苍老。

      “是吗?”
      季渊无动于衷,甚至蔑了他一眼,旋即侧开身子,没了下文。

      他的这句“是吗?”太过轻飘飘,以至消解了对话的全部意义,仿佛萧瑾的苦衷,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这些日,三千烦恼丝,诸多心事压在萧瑾的心头。
      他竟一时不慎对季渊说漏了嘴,自知失语,自然不再自讨没趣。
      可他心里却纳闷,这人对他的话如此瞧不上眼,难不成生死宿命,他还做得了主了不成?

      没等他腹诽完,两位执法院的修士向他俩踱步过来,搭话道:“阁下可是大齐三皇子,萧瑾。”

      “我是……”
      萧瑾刚转身搭话,话才说了半句。
      他心中一跳,瞄见左边那位修士黑衣领遮掩下的脖颈,风池穴、天突穴,隐约发黑。
      这是入魔的征兆。
      深吸一口气,萧瑾对上那修士黑中透红的眼,来不及思虑,扭头朝季渊大喊:“快跑!去云陵城求援!!!”

      面对萧瑾惊慌失措的叫喊,季渊只静静立在原地不动。

      而那两名已遭魔物夺舍的修士,许是没想到会被萧瑾一眼识破伪装。
      左边那名修士,撕破人皮,身形抽长至两丈高,露出奇丑无比的真身,一只魔侍。

      萧瑾想也不想,当即祭出腰间那皇室的身份玉牌,一道五爪金龙虚影,嗷吟着钻出玉牌,将那只魔侍死死缠住。
      可另一位修士手刀黑雾氤氲,朝萧瑾脖颈砍来。
      萧瑾避无可避,临死前,仍不忘转头朝季渊声嘶力竭地大喊:“它们来找我的。你还不快跑!快跑啊!”

      话音未落。
      那凌冽的煞气无坚不催,迅速朽化数道萧瑾的防御法宝,逼近面门,破入他的灵台。
      竟是灵魂攻击。
      萧瑾神魂刺痛,双眼昏沉欲睡,将闭未闭之时,从眼缝中,隐约看见季渊似乎终于动了,他的身形奇快,仿佛一道黑影,从萧瑾眼前恍惚而过。

      旋即,萧瑾向后仰倒,不省人事了。
      临昏迷前,他已然料想到自己悲惨的结局,要么被戮尸戮得面目全非,要么被煞气侵染,成为一只丑怪的劫兽。
      反正不得善终。

      可不论是劫兽的手臂化作的奇长黑刀,还是另一位魔族修士的煞气,都迟迟没有落在萧瑾身上。

      ——季渊身影快如飞矢,凌空掣来。
      顷刻间,他出现在两只魔物面前,一脚侧踢,将那两丈高的劫兽踹翻在地,旋即一步踏碎劫兽的丹田,碾掉其头颅。
      劫兽瘦长黝黑的四肢,抽搐几下,再无生机。

      季渊拳脚不停,一把拧过那装成人样的魔物脖颈,铁手也似的掰开魔物的脑袋,另一只手握住脖颈断口处的黑气,往外一扯。
      一只薄雾状的魔物旋即被他拎在手中,四下摔打。

      那魔物受制于人却无半点惧意,声音尖利,怪叫道:“嘶嘶嘶……你是故意引我将他打晕的?”

      刚到此地时,他已发现这两位执法院修士的反常,于是有意留在阵外。
      季渊傲然不语,只手将魔物撕成两半,复又交叠,再撕一次。

      那魔物却仿佛全然不受影响,大笑道:“嘶嘶嘶……竟在人修腹地,与同族相逢……你,报上家门。不然,休怪我……啊啊啊——”
      魔物凄厉惨叫起来。

      季渊无视此獠的虚实变换。他的身体似乎能徒手抓住虚无缥缈的煞气。

      季渊将这只魂魄状的魔物,已撕成长条,团成一大把,抽烟似的置于鼻尖,一根根吸入腹中。
      “你这煞气倒算精纯,味道不错。”季渊开口道。

      那碎成一根根长条的魔物扭动起来,迅速拼合,瞬间凝成实体。
      腰身在季渊手中挣扎,坑洼嶙峋的黝黑头颅,猩红双眼在鼻子之下,尖牙利嘴歪长在额头上,声音凄厉怖惧,
      向来只有魔族吓别人的。他堂堂十殿魔君,竟然被季渊骇得整话都说不出来:

      “是你!是你!!!你竟还活着!!”

      “你不也苟活于世吗?裂魔。”
      季渊星眸阴鸷,嘴角似笑非笑,平日清寂如冷月的脸上,平添一段邪气。

      那魔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裂伯和裂仲,两位两生兄弟,在脸上打得不可开交,嘴巴一会儿长在额头上,一会儿又出现在脸颊处,神经质般飞速争论着。

      “他怎会在此地?!!”
      声音浑厚的裂伯,凄厉地吼着,仿佛要背水一战:
      “杀了他!!我们一起杀了他!我们可以……杀…桀桀桀…杀!!”

      “不不不!!!幽冥都不是……幽冥都杀不过……我们……不可以……逃……快逃!”
      裂仲尖利地怒喊,“疯子……我不想与你死在一起……走!”

      随着两只一体双生魔物的怒喊,阴冷的煞气,如同泼墨,无边无涯地蔓延开。
      季渊手中一空,这魔物似乎可在煞气蔓延之处,可随意瞬移。

      裂魔约莫已从初见季渊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两只魔物,匍匐在地,甚至虔诚地化作人形,颤声见礼,道:

      “君上。”

      季渊头角峥嵘,面孔森冷,修长的眉眼犹似前朝的绝品工笔画,细细描摹,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俊逸,却是俊美太过,亦正亦邪,气势逼人,恐怕诸天神佛也莫不敢与他直视。
      “目今,尔等听谁号令啊?有胆子混到江南来撒野?又想再睡个千八百年不成?”
      季渊清浅一笑,笑得地上两只魔物,激灵灵直打寒颤。

      裂魔殿齐声道:“属下不敢说。”

      季渊踱至他们贴地的脑门前,轻声:“怕死吗?”

      不等怂成两只黑团子的魔物回应,季渊笑道:“噢,我记起来,不灭骨不在身上,你们死不了。”

      裂伯抢先哀嚎起来:“君上饶命啊——”
      裂仲不甘示弱地比嗓门:“求君上开恩呐—————”

      季渊冷声道:“你们还可以再嚎大声些,最好将云陵城那几位老不死的,都给我嚎出来。到时候,就不必我出手了。”

      裂伯裂仲当即噤声,敝天煞气如烟似雾,尽数回笼它们的体内。

      季渊居高临下,狠踹了他两个一脚,道:“来江南做什么的?”
      他心知想要直接问出幕后主谋,绝无可能,于是只得旁敲侧击。

      裂伯讷讷道:“破坏百花宴,升仙仪式。”
      “你疯了!怎将实话讲出来了!”裂仲尖利惊呼。

      季渊一脚将裂仲碾作粉尘,再问:“设伏杀剑门关弟子,是顺带的?”

      裂伯五体投地,喃喃:“清除障碍。他剑门关长空剑诀与我魔族相克,恐在我等动手时,徒增阻碍。”

      季渊:“除了你,它们呢?都在何处”

      裂伯结巴道:“谁谁……谁们?”

      季渊冷哼一声:“想跟我装是吧?血魔,煞魔,影魔,心魔,天魔,刹魔,蛊魔,嗜魔,戾魔。现在何处啊?”

      “君上,属下不知,属下委实不知啊!”裂伯哀嚎道。

      季渊拔出腰间皮鞘中的桃木剑“厌胜”,一剑刺入裂仲灵台之中。
      桃木本有辟邪驱凶之效,又经过叶辞风精心篆刻儒释道三教的铭文加持,对魔物的杀伤力非同凡响。

      裂伯脑门挨了一刺,假惺惺的哀嗷声戛然而止,疼得不敢吱声,满地打滚,连周身氤氲的煞气都黯淡了几分。
      被季渊一脚踩散的裂仲,颤颤巍巍再次聚成人形,低声告饶:“君上,我等受制于人,也不过奉命行事,还请君上宽仁,饶属下一条贱命。”

      “宽仁?魔族何时也知道这个词了?莫不怕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裂伯仍在满地打滚,季渊一剑钉在裂仲胸口,问道:“莫非,你们的不灭骨,落到他人手中了?”

      被桃木剑贯穿,裂仲仍不敢有半点反抗之意,只浑身痉挛,煞气似烟雾鳞片,簌簌往外溃散,几乎无法在凝成实体。
      “嘶嘶嘶……嘶嘶…”
      裂仲痛苦得缩成一团,身体中蹦出些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已无法再回答季渊的问题。

      季渊略感惊讶,没想到这看似平实普通的桃木剑,竟威力如此巨大,当然也有这两只魔物已被他惊溃,不敢躲开他攻击的缘故。

      擦了擦剑,季渊试着又往裂伯身上剌了两剑,正要划拉第三剑时,笼罩桃叶村的阵法崩碎,烟尘四起。

      远处高空中,两抹人影由远及近,正在向此地遁来。

      见此情形,季渊没工夫再为难裂魔,飞身后退,栽倒在一壁老墙之下。
      裂魔殿许是见季渊突然留手,恭恭敬敬连道两声恩谢,旋即夹着脑袋抱着腿,就此隐退于漫漫风尘中。

      正飞遁中的叶辞风,距此地已不足两里。
      季渊将木剑插入皮鞘中的手,顿在半空,双眼紧闭,以龟息之法,减缓心跳,屏气凝神,最终假死过去。

      ·

      将季渊手中的木剑抽出来,插入他腰间的剑鞘中。
      叶辞风掐住季渊沉睡的俊脸,玩儿似的上下扯了扯,顺带将神识探入季渊体内,确认他生机丰沛,只是没了心跳和呼吸。

      上一次这人在叶辞风面前出现过这种状况,害他为了救人,差点迷失在意识海中,之后不知怎得,又莫名其妙苏醒了。
      再次碰见这种情况,他已见怪不怪,拍拍巴掌,站起身就去关心萧瑾和贺迟。

      叶辞风适才从七杀阵中脱困而出,见到季渊重伤,也委实惊了惊,而今确认他无甚大碍,便回身询问萧瑾的状况:
      “萧兄他如何了?”

      萧瑾脸上的血迹已被擦净,安然躺在一块巨石之下,下面还垫着两层衣袍,白衣鱼龙纹,袖角溜金,打眼一看便知是剑门关的制式。
      贺迟搭在萧瑾颈间探脉的手,像是被叶辞风这句话烫着了似的,嗖的一下缩了回来。

      “只是昏迷。神魂许是受了些轻伤,涵养几日便可见好。”贺迟淡淡道。

      叶辞风戏谑道:“情之一字,何时成洪水猛兽了?兼济苍生,与你的儿女情长,并不冲突啊。人嘛,得先懂小爱,才可了悟大爱。你连爱一个人都尚未学会,又何以去爱天下苍生呢?”

      叶辞风口无遮拦,情情爱爱张口就来,肉麻得紧。贺迟缄口不言,只从乾坤戒中取了一粒丹丸,送入萧瑾嘴里。

      沉睡的萧瑾闭了眼,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灵动,多了一丝落寞清愁,似乎是梦中的他无可避免泄露出零星真情。

      “你托辞说是来云陵城是公务所需,为巡狩魔头而来,可魔物是今日才出现的,你从盛京日夜兼程赶到云陵城,横跨四洲,少说也两日脚程。”
      上前一步,叶辞风捋了捋萧瑾的额发,问道:
      “贺慎之,你到云陵城,就是专程来寻萧瑾吧?”

      贺迟默然:“无可奉告。”

      “贺慎之啊贺慎之,听我一句,剑门关人才辈出,不差你这一个。”
      叶辞风劝道:“再说了,你们立派祖师,叶离仙尊,一生逍遥,四处留情,不也把魔族赶出关外了吗?”

      “尔若再敢妄论仙尊,莫怪我对你不客气。”贺迟当即翻脸。

      叶辞风当即甩锅:“这可不是我说的。你们家萧瑾说,叶离仙尊与天下英豪都睡过,我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贺迟拧起眉头“你……”了一声,旋即叹了口气,又修了闭口禅,不搭理叶辞风。

      叶辞风摇头感叹:“是谁给你取字‘慎之’的?你就该叫贺快,字‘莽莽’。以后遇到事情,别慎之又慎;该你上的时候,就该莽之又莽。”

      贺迟估计耳朵快被叶辞风磨出茧子了,当即冷哼一声,道:“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喂,站住。萧瑾你不带走,把他扔这儿喂狼啊?”叶辞风道。

      贺迟在原地站了半晌,耳根已泛红,终是转身将萧瑾揽尽怀中,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虹,驰向云陵城。

      叶辞风无奈摇头,极目送走贺迟,转身确认四下无人。
      他终于撑不住,奔至季渊跟前,人形登时消失,衣袍逶迤堆叠于地。

      叶辞风从衣物堆中钻出来,顺着季渊交叠的长腿向上爬。
      他此前不论是指点贺迟与魔族鏖战,还是篆刻大乘十方须弥阵的阵盘,都消耗了他过多的精力,实在支撑不住人形,迫切需要找季渊补充补充能量。

      季渊此次与之前的昏迷不同,这次他有意装死,眼睛没闭严实,且意识尚存。
      眼睁睁看着叶辞风站在他面前,凭空消失,随后从一堆衣物中,钻出一只红毛小狐狸。

      那狐狸三步两步窜上他胸口,湿漉漉的鼻头,凑至他的唇边,嗅了嗅,随后便用溽热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软绵绵地探了进来。

      季渊心神震动,忍了半晌,实在辛苦,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必再忍。
      他先颤了颤睫毛,然后微动牙关,惊得叶辞风俩耳朵一抖,顷刻将作恶的舌头缩了回来。

      叶辞风转身要逃。
      两只前爪的胳肢窝,却已被人捉住,架了起来。
      然后,季渊睁开了眼,与目光凌乱的叶辞风对视。

      小狐狸后腿猛蹬季渊的胸口,垂死挣扎,想要逃走,却终是徒劳。
      他蜷起大毛尾巴,将自己的脸盖住。
      人赃俱获,被抓了个现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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