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罚之歌》含章愚者

44、第四十三章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熄灭，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的盛景接着被推出，送进了天价的VIP特护病房。等候多时的白晓茹女士早就哭花了精致的妆容，甫一听到声音，就跑了出去，腿脚敏捷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要不是老盛和盛世怕她身体扛不住，拦着她，不让她去手术室外等，她可以趴在手术室门缝，扒拉三小时。
　　不过等在病房里的白晓茹女士，显然焦虑更甚，就手术这会儿的功夫，她扣完了美甲上的水晶钻，抠断了半截指甲，揪秃了医院特地用来营造高大上氛围的两束康乃馨，还打碎了插着秃头康乃馨的艺术品花瓶。
　　盛世在这一刻幡然醒悟，蠢弟弟有时堪比二哈的破坏力到底遗传自谁。
　　本来好好在米国加班加点开会的盛世，突然收到了蠢弟弟就剩一口气的噩耗，他一边气冲冲地骂着，“那个白痴要是侥幸没死，他就拔了那家伙的氧气管”，却当下就解散了公司一年一度的海外战略会议，取消了全部行程，横跨太平洋，一分钟都没耽误地冲进了医院，还在私人飞机上揪着机长的耳朵，骂人家飞机开得像婴儿学步车，是不是要找个babysitter陪着才敢加油门。
　　结果等盛景睁着迷蒙的大眼，四肢健全，面色红润的被白晓茹牵着手，吴院长亲自护送着推进病房时，盛世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就扬着高贵的头颅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一万多公里外的太平洋另一端。
　　盛景有看到一个疑似盛世的后脑勺一晃而过，想仔细辨认时，却早没了影子，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出现了麻醉后遗症导致的幻觉，可幻觉不应该都是思念成像吗，自己也不怎么想见这只死狐狸。
　　死里逃生，幻象里却是眼见心烦的大魔王，盛景红润的脸色霎时白了一分。

　　老盛一家三口之所以能这么及时地赶到，还有烧伤科，骨科和创伤外科最牛的专家，亲自为盛少爷掌刀，能让盛少爷一出手术室就能面色红润有光泽，还多亏了钱副队不畏强权打得小报告。
　　忙完事的盛景虽然终于愿意去医院，但嘱托过队里上上下下一定不要通知他家里人，他一想到人美心善白晓茹女士波涛汹涌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就心虚胆颤。何况这次人都差点交待了，白女士不得哭出第二条长江。
　　小时候因为顽皮，只是磕着碰着，一点小小的外伤，就让白晓茹女士哭得肝肠寸断，吃不下睡不好，日渐消瘦，老盛用尽千般手段万般口水也哄不好心疼起来没个头的爱妻，就只能把罪恶的源头拎到小旮旯里，劈头盖脸一顿教训，他要是再敢受伤，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还大义灭亲地威胁他以后再受伤，就别回家，出去躲着，好到不留痕迹了才能回家。
　　后来他在警校训练，或者出任务受了伤，没一次敢让家里人知道，只是他不说，白女士也不是傻子，儿子做这么危险的工作，怎么可能会一点伤都不受，但只要盛景不说，不让她看到，她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过问，永远开开心心地面对他的宝贝儿子。
　　白晓茹擦干眼角蓄满的泪滴，她哭得太久，眼皮肿得像金鱼眼泡，“景景，不管你想做什么工作，妈妈都支持你，但你一定得爱惜自己，一定不能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啦，答应妈妈。”
　　老盛除了心疼爱妻，这次终于对木乃伊一样躺在特护病房的儿子也稍稍展示了一下父爱，他摸了摸盛景温度恢复正常的额头，声音竟也有些嘶哑，“你小子什么时候能让茹茹和我省点心。”
　　被老盛和白晓茹包围着的盛景，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错了，他应该更珍惜自己的，别看老盛平时只会茹茹长茹茹短，对他除了打就是骂，可他真要出了差错，老盛眼尾的皱纹竟也一夜丛生，眼神都苍老浑浊了不少。
　　白晓茹女士抓着盛景哭了半天，老盛终究还是暴露了爱儿子，但更爱老婆，白女士至上的家庭观，扔了一身伤患的儿子，将哭成水龙头的白晓茹女士劝回了家，理由听着像模像样，“这小子身强力壮的，吴院长都说没事了，你在这反而让他更忧心，不利于伤口恢复，而且我特地让吴院长安排了几个经验丰富的陪护，你就放心吧。”实际上，不过是心疼他的茹茹在医院累了一天。
　　一开始白女士死活不同意，非要亲自陪护，正好遇上部门慰问团前来探病，白女士才极不情愿地被拖回了家。

　　见少识窄的柯北第一次见这么装逼的病房，刘姥姥进大观园似地左摸右看，视线就没一秒钟关照过他身受重伤，一锅端了黑警，立了一等功的老大，还不合时宜地发出了赞叹，“老大，你这房间真酷。”
　　被忽视的盛少爷耷拉着眼皮，用朝天的鼻孔扫了下逛大观园逛得不亦乐乎的柯狗子。
　　五感敏锐的柯北随即脊梁骨一抖，立即改口，企图蒙混过关，“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大您这身伤真酷。”
　　盛景随手从慰问团送来的果篮里捡了个卜那那，丢了出去，正中柯北狗头，“别以为我躺着就收拾不了你了。”
　　冷不丁被砸中的柯北再不敢造次，一个滑跪，滑到了盛景床前，恭恭敬敬地将卜那那剥了皮，喂到盛少爷嘴边，“老大，您脸上这道伤，贼有男人味，看起来更帅了。”还浮夸地竖了个大拇指，“man，man爆了，我都忍不住要爱上你了。”
　　刚咬了一口白白嫩嫩卜那那的盛景，差点被噎死。

　　盛景被一群缺心少肺，不懂啥叫嘘寒问暖的糙老爷们儿围着，吵得脑仁子疼。
　　一大群绿叶里唯一的小红花，上官乐乐还算有点良心，带了满满一桶亲手熬得十全大补汤，就是非得亲自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被强行喂了半桶的盛景没小心瞅到了沉在保温桶底的一截蛇尾，吓得一激灵，还没咽下去的一口汤，喷了上官大小姐满脸。
　　偷了上官所为精心炮制二十年的眼镜王蛇，含辛茹苦煲了五个小时药膳，特地来送春风送温暖的上官乐乐被喷得呆了两秒，随即“哇”一声，跑出了病房，留下尴尬的盛景被一帮憋红了腮帮子的糙老爷们儿看笑话。
　　以往善解人意，救场及时的钱九梓今天一反常态，生怕井水犯了河水似的，像个睁眼瞎一样屹立窗边，独自欣赏窗外的参天香樟，怡然自得。
　　没有救援，一脸窘迫的盛景大发淫威，“老钱，我才一天没在，你怎么带得人，还有没有点纪律了，那谁！还笑！一人一份检查，明天一早上交。”
　　此话一出，哀嚎遍野，慰问团们此时心痛得真真切切，比死了亲妈还心如刀割，吓得值班小护士以为她们今天刚转入VIP病房的钱袋子撒手人寰了。
　　这帮没良心的兔崽子们，乌七八糟地挤了一屋子，打着慰问的旗号，实则净给他添堵。

　　一群人闹腾了好久，终是被护钱袋子心切的陪护护士以妨碍病人休息的名义通通赶了出去。
　　盛景挽留住了想跟着大部队一起离开的钱副队，讨论案情，“老钱，我觉得姚雪沫不一定就死了，陆槐是被人追杀，才觉得姚雪沫可能已经遇害，虽然我们不知道陆槐是根据什么判断雪沫和他当年几个朋友的消失有关联，但她应该也不清楚姚雪沫是用自己换了给张婶的医药费，她不是被抓走，而是自愿离开的，所以才去派出所报了警，结果招来了杀身之祸。这群歹徒在姚雪沫身上又费钱又费工夫，没得到既定的利益前，是不会轻易就将她杀掉的。”
　　“我同意你的观点，他们追杀陆槐，是为了封陆槐的口，但姚雪沫肯定还有其他用处。”
　　“只要没见到她尸身摆在我面前，就得继续找下去。”
　　“我会让柯北他们几个继续追踪的，你安心养伤，别想太多。”
　　“还是老钱懂我，这就叫默契！”盛景顺口拍了拍队友马屁，又干笑几声，继而陪着笑脸打听道，“老钱，那个和我一块送来的，，，呃，，，”盛景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对外称呼少年，叫案件知情人，显得太生疏，叫小朋友，又显得太亲密，支吾了半天，在钱九梓如炬的目光里，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称呼，“，，，病友，在哪个病房？”
　　钱九梓没好气地“嘁”了一声，故意装得听不明白，“你的病友可多了去了，外科住院部都快塞不下了，不知道盛队说得是哪一位啊，是脚脖子180度旋了的那位，还是肠子掉出去两米，差点塞不回去的那位？”
　　“老钱，“盛景这声老钱叫得九曲回肠，还带着撒娇似的黏糊糊的尾音，”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好在钱九梓早就习惯了这家伙时不时的抽风，依旧神色如常，但他没回答盛景的问题，反倒追究起他的过失，“什么时候聊聊？你不是一向公私分明吗？怎么越来越，，，，”钱九梓顾及上下级关系，没将“没原则”说出来，给盛景留了一分面子，“杨局可明着暗着敲打我好几次了。”
　　盛景想打个哈欠糊弄过去，结果动作太夸张，扯到了脸颊上那道伤口的针脚，“哎呦哎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少给我打马虎眼。”钱九梓瞧着龇牙咧嘴的同窗，还是心软了，“除了你，今早的伤患全送进了创伤外科，友情提示，创伤外科的住院部在18楼，但有个少年因为立场不明，被特意关照，不能和其他病人分在同一层，所以，，，”钱九梓看着满脸期待，像等着被投喂的狗子似的盛景，恶趣味的卖了个关子，“唯独他不在18楼。”
　　被吊足胃口，却被喂了个寂寞的盛景，“我去，老钱，你学坏了。”
　　“不逗你了，他在24楼，不过你现在这个情况哪里也去不了。知道了又如何。”
　　盛景笑得一脸奸诈，“我自有办法。”

　　迟来的杨先勇在门口咳了两声，少有地冷着一张脸，严肃异常。
　　钱副队临走时给了盛景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杨先勇面对一身伤的爱徒一句慰问的话也没有，开门见山地发问，“昨晚上死了四个人，都是那个孩子开得枪，是不是？”
　　盛景没等杨局话说完，抢着辩白道，“他是正当防卫，闫世鑫下了死手，他是被逼的。”
　　“你急什么，我说什么了吗？看你失了魂的样子，像什么话，哪有个队长的稳重。”
　　盛景还想继续辩白的话吞了回去。
　　“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得把人带回局里，慢慢审。你知道是怎么个程序，”杨局按回盛景又想抢白的念头，对他摇了摇头，“话不多说，我只希望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秉公执法的原则，不要干预。”
　　被一遍遍堵住话头的盛景，被憋得脸红脖子粗，卡在喉咙里的解释，实在不吐不快，“他杀掉那几个心术不正的黑警，是为了保护我。”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得走程序。”
　　盛景心里咯噔一下，“老杨，跟我说实话，他们要怎么审他。他是杀了人，但当时对方有接近一个排的人，还都配了武器，要置我们于死地，别说才开枪杀了四个人，其他都是重伤，就是再杀个十个八个，也是不容置疑的正当防卫，没人会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伤人性命是防卫过当！”盛景越说越情绪激动，声调都抬高了几度。
　　杨先勇看着愤懑不平的盛景，一肚子郁闷，“好，我跟你说实话，我来之前见了省厅下来的人，这孩子的身份，想必你也清楚，他身后牵扯了不仅一宗案子，，要说警方对他一点怀疑也没有，肯定不现实，特别是南心淮教授的死到现在都是悬案，公安部派了国内最顶尖的专家组，都一无所获，而他作为现场的唯一目击者和知情人，可想而知，警方对他有多重视，但不管如何审讯，监视，他都毫无破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奇怪得也不能再奇怪。三年后他从疗养院出来，被院长领养，警方刚放松了对他的监视，没出一年，他的养父又被杀害。警方当时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可这孩子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并且调查中全部线索都指向了李建仁结发二十年的妻子季纵芳，季纵芳被捕时声嘶力竭地矢口否认她杀了人，直到正式开庭前一天，她在居留所里吞了整块肥皂。因为季纵芳杀人的证据确凿，这个案子就以凶手负罪自杀结案了。可真相如何，谁又知道。这次的事情，不论是不是意外，他是为了保护你，还是如何，势必会让他重新回到警方的视线，那些人想怎么处理他，，，，”杨先勇的话没说完，结论不言而喻。
　　盛景知道，围绕少年身边的非自然死亡事件远不止这两件，还有一年前发生在岚海的火灾，不知道那场火灾，酒吧老板娘离奇死在公寓，还有离奇失踪的乐队主唱，和少年又有怎样的关系，他又是如何扯进这些疑团重重的命案中的。
　　一次意外是意外，这么多次的意外怎么可能会全是意外，警方会再次放过这样一个高智商，极度危险的人，放任他在社会上我行我素吗？
　　盛景相信少年是有苦衷的，一个愿意豁出自己性命去救人的人，怎么会真的是狡诈邪恶的人。他没有再反驳杨局，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力挽狂澜，还救了他一命的少年被一些防微杜渐的莫须有再次套上命运的枷锁。
　　“老杨，那几个黑警，是我开枪打死的，和南熹微无关。”
　　杨先勇看着病床上梗着脖子，恨不得为爱人和正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徒弟，气得跳脚，“好你个臭小子，我废了这么多口舌，就怕你感情用事，毁了自己的前途。”杨先勇对着病床上全身上下没块好地方的人，没下去手，气得自己像只被烫了脚底板的鸭子，跳着骂道，“你还是别开窍了，打一辈子光棍吧！”
　　“他救了我，我不能冷眼旁观。”
　　杨先勇瞧着这死心眼的徒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气一下子全消了。他近几年已经很少叫盛景的全名，此时却像个严苛的长辈一样喊了他全名，“盛景，虽然我嘴上一直嫌弃你感情上不开窍，但心里面，巴不得你永远别开窍，干我们这行的，不说朝不保夕这么夸张，可十有八九还是日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是吓唬你，跟咱们打交道的，都是最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指不定哪天就，，，，要是心里一旦有了牵挂，就是断了自己的前路，也是断了你牵挂之人的后路。”
　　“老杨，我不会的，有没有牵挂的人，我都不会，，，”
　　杨先勇打断他的话，“我早就看出来，你小子是个痴情人，没遇上归没遇上，要是遇上了，就是摘星星，摘月亮，掏心掏肺，掏自己的命也不含糊的人。年轻人的事我不想多管，但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也最努力上进的，我花了这么多力气培养你，确实是存了让你做我接班人的心思，你要是哪天放弃了这一身警服，我还真是，，，挺难受的。”
　　“杨局，我一直敬重您比我父亲更甚，被老盛打骂，我从来不觉得怎样，但要是被您批评一次，我就得沮丧好久。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上，我心里明白，您的话都是为了我好。可这次，我真的无法就这样看着他被不公平的审判，就算代价再大，我也不能放任不管。否则就真成了忘恩负义的混蛋。”
　　杨先勇戴上大盖帽，正了正帽檐，遮住半红不红的眼圈，“咳，罢了，咱爷俩怎么越说越没边儿了，还没到生离死别那一天，搞这么伤感，搞个锤子啊。今天是我多话了，凡事只要和感情掺和在一起，就连圣人也不能免俗，随缘吧。你小子有情有义，知恩图报，也是件好事。”
　　盛景看着杨局落寞离开的背影，恍然察觉，老杨是真的老了，肩背没有当年那么挺拔了，鬓角发尾早都斑白一片，自己的选择虽然没错，却仿佛真的成了不孝子弟，一点也不争气，白费了他老人家那么多年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