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罚之歌》含章愚者

2、第一章

　　一夜暴雨，终于赶在黎明前停了下来，空气中还漂浮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新，街边的绿植青翠欲滴，像开了高对比度的滤镜。
　　一辆黑色的大切诺基带着雨后的萧索踏着早自习铃声，驶入了远洋市第四实验中学。车上下来三男一女，为首的男人身量极高，戴一副纯黑的墨镜，在初秋已些许凉寒的清晨只穿着简单的白T和破洞牛仔裤，长腿宽肩窄腰，隐约的肌肉线条，让人不禁猜测是不是模特来录外景。不过其余三人看起来就没这么精神气十足，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盛队，老大，唉，景哥，已经连续48小时啦，你看乐乐，目光呆滞，一脸痴呆，”四人中穿一身运动装的高大青年戳了戳身边仿若梦游的上官乐乐。
　　上官乐乐僵硬地把疑似落枕的脖子转向柯北，失去灵魂般回道：“我熬不住了，”结果一转头，碰上盛景炯炯有神，还射着精光的眼神，没出息地收回了前言，“不不不，我没问题，第一次参与案件侦破，倍儿精神，”还附带一个有气无力的剪刀手。上官乐乐原本认真装扮的小香风套装，现下领口歪扭，衣裙也皱皱巴巴，再配上浮肿的眼袋，无一不显示过去48小时经历的非人折磨。
　　一旁站姿笔直，一身精致正装的钱九梓扶了扶金丝眼镜，扎紧松掉的领带，拿正随身的笔记本，嗤笑了一声，“你上学时是早睡早起的模范生？没通宵过？才两天就变落跑的柯基了，出息。”不过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是出卖了他表面的一丝不苟。
　　走在最前面的模特回头冲被打击的柯北做了个鬼脸，打趣道，“柯子，打起精神，不能输给你的小学生弟弟啊。”说完，潇洒转头，大跨步走向了在秋风中等候多时，不停抖啊抖的校方接待人，短短几步路，走出了参加时尚盛典的秀场风。
　　柯北，“我弟弟？”
　　钱副队淡定严肃地补充，“万年小学生。”
　　上官乐乐“，，，，，，”一定是这恼人的秋风。
　　中年发福一片锃亮光明顶的年级教导主任看着四人大步走来，也拽着高二二班班主任一路小跑上前迎接。模特摘掉墨镜，和对方简单握手后，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远洋市刑侦支队队长，盛景。这才打消了眼前人的这不是什么明星模特或者富二代纨绔子弟来开玩笑的疑虑。
　　“各位领导辛苦，盛队长真是年轻有为啊，我是咱们四中高二年纪的教导主任，我姓廖，这位是高二二班王延哲同学的班主任，任老师。盛队长要有什么疑问尽管提，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咱们齐心协力尽早抓获杀害王同学的凶手。”任老师也点头附和道，“是是，真没想到自己班上的孩子会出这样的事，王同学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一直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
　　“谢谢廖主任，任老师和学校的支持，追查凶手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一定尽职尽责，不辜负校方的信任。” 为防止廖主任继续滔滔不绝下去，盛景打住对方话匣，吩咐道：“要不钱副队和那个，，，” 又是不配拥有姓名的一天，但上官乐乐依然相当配合地上前了一步，“对，你们俩随任老师去了解下王延哲在学校的情况，麻烦廖主任带我和我助理去王延哲所在班级看看，麻烦您们啦。”
　　“好的好的，盛队长您跟我来。”
　　远洋市第四实验中学据说建校已有两百多年历史，最早叫做竺桢书院，是远洋市开埠以来的第一所地方官办新学，也是远洋市目前当之无愧的NO.1，升学率几近100%。这意味着只要进了实验四中，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一流名校。
　　盛景身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对这所学校也是如雷贯耳，当年要是没听从父母安排出国的话，自己的高中生涯也会在此度过吧。听说学校近年已翻新和扩张多次，但学校的建筑风格一直维持着19世纪古老的西洋风，雕刻繁复的塔楼，覆盖有色泽鲜明的琉璃瓦，教学楼之间还设计了带有天使雕塑喷泉的欧式园林。如果不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晨读声，仿若置身格调小资的度假区。
　　“廖主任，咱们学校，有学生喜欢闹事，打架啊什么的吗？”盛景状若随意地问道。
　　廖主任收住一脸弥勒佛似的笑容，连忙严肃地回答，“那怎么可能，能进咱们四中的学生，不管学习还是素质，都是百里挑一的。而且高中生光学习时间都不够呢，哪有心思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咱们学校的校风可是全市最正的啦。”
　　“也是，只是随便问下，想着小孩子家家天天在一块，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矛盾，廖主任别在意。”
　　“没事没事，自从媒体接二连三地曝光那些校园恶性事件，很多家长都不再信任学校了，我们做老师的也是很难处理啊，不过咱们四中可不一样。”廖主任斟酌一下，继续说道，“盛队长，能冒昧问一句，王同学是怎么遇害的吗？毕竟是学生放假期间，学校也没法负责学生假期时候的活动，王同学遇害应该不会和学校有什么关系吧。”
　　盛景对上那双满含忧虑的绿豆眼，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学校排查只是正常程序，我们想尽可能多的了解被害人生前的社会关系和人际往来罢了。”
　　廖主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圆润光滑的脑袋瓜，“是是，您说的是。”
　　柯北向盛景眨了个眼，“老大，我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到被害人班级找您。”
　　“那我带您去？”廖主任腆着笑脸说道。
　　“不用，不用，我找得到，您陪好我们盛队就行了。”
　　“好好，柯先生，那我们待会儿见哈。”廖主任说完继续领着盛景往楼上走，“盛队长，往这边来，这就是高二二班啦，之前是高一二班的，这学期开学刚换了名牌。任老师说，王同学以前就坐第一排最右边的位子，您看。”
　　现在正是早自习时间，学生们正抓紧在一天中记忆力最佳的时刻背诵重点难点。盛景从后门探头进去扫视了一圈。这个教室和常见的教室不同，呈六边形，桌椅两两一组，但碍于四条斜边旁的空间放不下两对桌椅，所以斜边旁的地方，有些放着一套桌椅，有些干脆空着。这些独立座位看起来很有“特殊人才专座”的意思。
　　盛景想到自己上小学时也因为调皮捣蛋，被“周扒皮”调到了讲台旁的精英专座，让曾经自信满满去开家长会的老盛丢尽了脸。不用说，在家等的七上八下的小盛景没能逃脱一顿鸡毛掸子，连平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美心善柔弱不能自理白晓茹女士的眼泪都没能挡住老盛的来势汹汹。不过也让老盛彻底领悟了什么叫发泄一时爽，追妻火葬场。人美心善白晓茹女士整整一周没和老盛说一句话，焦虑的老盛使尽浑身解数都哄不好。盛景到现在都记得老盛悲切的仰天长叹“在外面成天对付那些老油条已经够糟心啦，回家还要受你们两个祖宗的折腾，老子都要英年早秃啦，什么时候能像XX一样让我省省心。”某个想起来就心烦的名字被盛景直接屏蔽掉，后来盛景看着老盛日渐稀疏的头顶，深深担忧，秃头是遗传基因决定的吧，是显性基因，还是隐性基因来着。
　　他当时是因为在学校做了什么而受到的惩罚，印象已经不深了，只模糊记得自己很喜欢新来的年轻温柔、和白晓茹女士很像的英语老师，但小孩子嘛，总是不太会向喜爱的人表达自己的好感。
　　王延哲一个人坐在最靠近前门斜边的位子，是个特别没有存在感的地方。根据对王延哲家庭情况的了解，他应该也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爱找事的人，估计并不是特殊人才的原因，才坐到这里的。
　　盛景让廖主任帮忙把坐在王延哲附近的同学叫了出来。
　　两个女生，一高一矮，两个男生，一胖一瘦。几个学霸被打扰到学习，都有些怨言，但因为是廖主任要求的，也没敢说什么。
　　不过在看到盛景时，都不约而同地惊讶了下。
　　盛景的眼睛深邃明亮，眼窝深陷入高耸的眉弓，有几分混血的意思。眼角下垂，透露着些许无辜，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像撒娇的狗子。硬挺立体的鼻梁，刀削般完美的下颌线，使得整张脸男人味十足。虽然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睡眠严重不足，导致黑眼圈太重，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完全不影响这个男人随时随地地散发荷尔蒙。
　　盛景原本懒懒地靠在走廊窗台边，见他们出来，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两个女生瞬间羞红了脸，似是被这个仿佛发着光的微笑晃了眼。盛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点，也希望眼前这几个惴惴不安的学生放轻松。不过190身高带来的天然压迫感，随着盛景的弯腰靠近，似乎让他们更紧张了，学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直视。
　　“同学们好，很抱歉打扰到你们。”盛景努力让自己低沉磁性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可亲。“我是王延哲的表哥，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所以来学校问问，有没有同学见过他。”
　　四个人一脸震惊地看着自称王延哲亲戚的帅哥，不知道他们是在震惊王延哲竟然有这样的表哥，还是王延哲失踪了。一个标准学霸脸地女生首先回过神来，回道，“没见到过他，昨天今天都没来学校。”另一个女生听闻，立即插话道，“王延哲不会失踪了吧，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王延哲一直都没来吗？我都没注意到呢。不好意思，和他不怎么熟。”麻杆节子样的男生陷入沉思，好像在思考昨天和今早有没有看见过王延哲的问题。
　　另一个小胖子语气里透着嫌弃，“他本来就没有存在感。”
　　盛景瞅了瞅他一说话就跟着抖动的蜡笔小新脸和两手不自然的摩擦，继续问道“那他平时有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吗？”
　　四个人都犹豫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吧”，“应该没有的吧”，“没注意过诶”，“印象中他一直独来独往的。”
　　“好吧，谢谢你们啦，耽误不少时间，快回去吧。”
　　四个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回教室。盛景一把捞过走在最后，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蜡笔小新。“不好意思，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廖主任您也去忙吧，不用一直陪着我，等任老师那边记录完，我们也就回去啦，谢谢您今天的招待。”
　　“那好那好，您请自便，只要别太影响孩子们上课就行，我正好也有事，就先告辞了，您辛苦了，辛苦了。”
　　廖主任离开后，走廊上只剩下盛景和那个白嫩的小胖子。小胖子脑门冒了层细密的冷汗，有点不知所措。
　　“我叫盛景，你叫什么名字？”
　　小胖子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盛景，依旧是那个覆盖了整张脸的亲切笑容，不过在他眼中，这个笑容比吃人的老虎还可怕，他低着头哆嗦着答道，“我叫丁肖欣。”
　　“，，，？”短暂沉默后，“小新同学，你在害怕什么。”
　　“啊，我没有害怕，你为什么单独找我？”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现在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和王延哲一点都不熟，都没说过几句话。”
　　盛景表面上维持着那副知心哥哥的样子，看着丁肖欣肉嘟嘟的包子脸，内心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我，，，，王延哲，，，在学校时被人欺负过吗？”
　　丁肖欣脸上有一瞬间的抽搐，“我怎么会知道，说了很多遍了，我和他不熟！不熟！他爱和谁在一起，放学会去哪，我又不关心，我只想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
　　盛景面对着突然情绪激动的小胖子若有所思，他拉过他的手，在一圈圈米其林中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别紧张，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想起什么就打电话给我”，盛景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任何事情都可以，和王延哲无关的也可以。”
　　“你不是王延哲的表哥吧，你是警察，虽然你看着也不像警察，但更不像他表哥，你一看就是有钱人，和那个穷鬼一点不一样。王延哲是失踪了吗？他发生什么啦？”
　　盛景也没有非要隐瞒自己警察的身份，只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慌乱，特别是学校这种敏感的地方。但随口扯得谎言被一个小屁孩立马识破，也让他非常挫败。“哈哈，小孩子好奇心别这么重，知道太多没好处，好好学习去吧。”说着，一把捏住了他的小新脸，来回揉搓了两圈，露出一个恶魔般得逞的笑容。
　　丁肖欣“？！”，他到底是为了啥才把我单独留下？
　　盛景打发小胖子回去上自习，自己四处逛逛，离二班最近的班级是楼梯左边的教室，盛景抬头看了眼教室名牌——高二三班。
　　透过教室前门的玻璃，盛景向里面望了望，因为王延哲座位的原因，刻意留意了四个斜边上的情况。
　　窗边的角落，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伏在桌面，只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哗啦啦啦”，风扬起了梧桐恣意的碎发，太阳跳上高空，洒落束束光芒。斑驳的光影温柔地抚过这个孤独的少年。
　　少年似是不经意地抬头，惺忪迷蒙的双眼正与门外一双明亮温暖的眼睛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