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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囍》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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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刺眼的光紧接着撕裂了黑暗。
这束光来得太过突然,生理性的泪水被刺得瞬间涌出,模糊了程真的视线。他痛苦地眯起眼,在一片晃动的光晕和泪水中,艰难地向上看去。
一个逆着光的高瘦人影,正微微弯着腰,低头俯视着被捆缚在地、且狼狈摔倒着的他。
光线从那人身后打来,将其轮廓勾勒得清晰却面目模糊,只能看到投下的阴影将程真完全笼罩了过来。
正发着愣,堵在嘴里的粗糙布团却突然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轻轻一抽,便带走了。
骤然涌入的空气让程真呛咳起来,口腔里满是干涩的麻痛。他急促地喘息着,顾不上喉咙的灼痛,在眩晕和泪光中竭力聚焦视线,看向那模糊的人影,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你……”
“你是谁……???”
那人却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意味,程真听着愈发觉得心慌。
不……
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把堵在嗓子里的涩意给咽回去。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对方就开口应证了他的猜想:“真诚,你怎么这么不老实,”那人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如出一辙的戏谑:“在轿子里都能摔成这样?”
是……
是路明西……
程真颤抖得将视线上移,看到了最令人心智崩溃的一幕——路明西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垂着眼帘看着他。
他的眼神在背光里显得幽深难辨,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温和,而是带着些慵懒和漫不经心。
“你……”震惊和荒谬感压倒了一时的恐惧,程真扯着嗓子大喊道:“路明西?你干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你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路明西,你……!!!”
话没有说完,程真紧接着猛地咳嗽了起来。
路明西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程真因激动和不适而咳嗽,并且身体微微发抖的模样。
那目光平静得甚至有些冷酷,这是程真先前从未见过的一副模样。
程真咳得眼前发黑,胸腔闷痛,被反绑的姿势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昨日的宴席、突然的不适、诡异的红晕、秦淑敏送的金锁……难道这几天……都是他们特意制造出来的假象么?!
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测猛地窜上心头。
他止住咳嗽,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死死盯住路明西,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昨天……昨天……你给我……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只是一点能让你沉睡的药而已。”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心脏在胸腔里迅速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被背叛的刺痛感将他紧紧缠裹。程真死死瞪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恨意:“路明西……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路明西淡然道,对程真强烈的情绪熟视无睹。
他突然间向前俯下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的很近。
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程真偏开的脸颊和耳廓,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程真下意识地猛地别过头,将脸更深地侧向一边,脖颈的线条绷得极紧,抗拒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个躲避的动作牵动了被缚着的身体,引来一阵钝痛,也让他颈间那枚沉沉的金饰滑落出来,冰冷的金属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讽刺般地晃动着。
“原来你一直恨着我,对么。”程真看了眼那枚挂着锁包的金饰,恶狠狠道:“你既然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你母亲送我这个?!!!”
“程真,你还是像高中的时候那样,”路明西却突然笑出声,微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划过程真因紧绷而凸显的颈侧血管,“直率,坦荡……又很单纯。”
指尖继续向上,蹭过程真下颌绷紧的线条,最终落在他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这反常的熟稔与亲昵,比直接的威胁更让程真心底发毛,没多久,紧绷的身体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路明西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在咫尺,且极其缓和:“不过……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喜欢上你的。”
心脏猝然一缩。
程真瞪大了双眼看向对方,震惊到连呼吸都瞬间窒住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路明西……居然喜欢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瞬间吞没了束手无措的程真。
原来……这阵子他对自己的额外照顾,不是老同学久别重逢后的亲近,也不是主人对客人的关照,而是……
而是因为路明西喜欢他???
他僵在那里,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就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认清了这个人。
“你……你别开玩笑了……”
路明西却没急着打断他,只是收敛了笑意,侧过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温热的气息几乎贴上程真的唇瓣,这意图昭然若揭。
程真又羞又脑,几乎是身体本能快过思考,猛地将头甩向了另一边,动作剧烈得让被缚的身体都跟着一歪,后脑勺重重撞在身后坚硬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也更加清晰地表达了抗拒。他紧缩眉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偏开的脖颈线条僵硬如石,连睫毛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了排斥与惊惧。
“路明西……”死死咬紧牙关,程真瞥过眼,瞪着眼前之人一字一句道:“你看清楚了、我特么是男的……!”
路明西的呼吸微微一滞,忽然又低低地笑了一声。
“或许……”他的唇几乎贴在程真的耳廓上,气息灼热,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带着股灼热的暧昧:“程真,你不知道吗?男人……也是可以喜欢男人的。”
语末,程真最后一丝以为是误会或玩笑的侥幸幻想,在对方的一字一句中彻底湮灭。
为什么……
为什么??!
可是高中三年……程真和路明西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连话都没说几次的人?!
被那突如其来的告白带来的巨大冲击,终于让他再也忍受不了,程真猛地转回头,再顾不上浑身的闷痛,怒不可遏地吼出了声:“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就他妈这么对我?!!把我打晕绑起来塞进这么挤的地方?!路明西,你疯了吗?!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特么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抬起脚想狠狠往对方身上踹过去,却在吼声落下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猛地刺穿了程真的头颅,他闷哼一声,刚刚因激动而挺起的身体瞬间脱力,重重地蜷缩了回去。
后脑勺抵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剧烈的头痛吞噬了愤怒,也模糊了感官,只剩下了那难以忍受的痛楚。
路明西任由对方发泄一通,也不恼怒,只是嘴角的微笑淡漠了少许。
就在程真被头痛折磨得几乎丧失意识时,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程真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将他整个人从狭窄的空间里拖拽了出来。
粗糙的木板边缘刮蹭过他的腰背和腿侧,即使隔着布料,程真也能感受到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放开我——!”一声怒斥当即喊出口,挣扎着却摆脱不了对方禁锢他的蛮力。
妈的,他的力气为什么会这么大……?!
来不及思考,整个身子骤然离开了那封闭摇晃的空间,夜晚冰凉潮湿的空气猛地扑了他满脸,让他混沌的头脑徒然清醒。
身体被半拖半抱地拉拽着,程真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在晃动中终于捕捉到了周围的景象——
他刚才容身之处,居然是一顶巨大的红色喜轿。
轿身披红挂彩,轿帘被完全掀开,在黯淡的光线下,那鲜艳的红色显得格外刺目。而他正被路明西从这喜轿中拖出,像一件束手无策的傀儡一样,任人摆弄。
腿脚因长时间的束缚而酸麻无力,程真被拖出轿厢的瞬间,便不受控制地向前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好痛……
闷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
他急促地喘息着,在眩晕中竭力抬头,目光恰好撞上路明西垂落的衣摆——
那是一片浓烈到刺目的红。
顺着那抹红色向上看去,程真的呼吸骤然停滞。
月光混杂着四周的黄色灯光,清晰地照亮了路明西的全身。
他穿着一身极为正统的婚服,大红的绸缎底袍上绣着祥瑞的花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再往上看去,就连他的刘海,也一丝不苟地梳起,露出了平日里不会露出的额头。
这一身本该洋溢着喜气的装束,此刻穿在路明西身上,却只让程真感到一股道不清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路明西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低头俯视着他,婚服的红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晕开一片令人心悸的幽光。
程真瞬间有些呼吸不上来。
顺着这令人窒息的视线,程真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
视线所及,同样是一身惹眼的红。
他身上穿着的,竟也是一套裁剪合身的红色吉服,式样与路明西那身如出一辙,只是绣纹似乎略有不同,但同样精美华贵。
什么时候……
这衣服……是在他昏睡不醒的时候换上的吗???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颈间那枚沉甸甸的金饰,微微滑动了一下,锁片底下的三个小金铃也紧接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撞击声,这道声音在这死寂般的氛围里,像是一个丧钟猛地敲在了他的心头,并且,一声比一声要清脆。
等等,原来……
程真的头皮瞬间一阵发麻。
原来这几日没有瞧见过路明西的哥哥,也没有新娘出现的迹象,以及秦淑敏要给他戴上的那枚金锁……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
他挺直了身子,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句:“……原来……原来这几天你们对我笑脸相迎、处处周到,都,都是因为……”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牙齿在惊恐中倏然发颤:“是因为……所谓的什么‘新娘’……其实……”
“就是……我?”
颤抖着说完这句话,不等路明西的回应,程真那最后的一丝理智瞬间瓦解:“为什么?!路明西!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不是……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喜欢人的方式就是下药、绑架,强迫吗?!!!啊?!!”
“还有,我特么是男的,我男的怎么和你结婚??!你疯了吗!!!”
他嘶吼着,身体因激烈的情绪和束缚而剧烈颤抖,他妄想着挣扎,可仅剩的一点力气正在药物的作用下一点点消逝,此刻,他无比绝望,却怎样都是徒劳。
路明西静静地听着他的宣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看着程真的眼睛,此刻,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缓缓俯身,从旁边同样穿着红色衣衫的人手中,接过一个绣着精美龙凤图案的绸缎盖头。
他抖开盖头,那鲜艳的红色在夜色中展开,然后,他动作近乎温柔地,将那方红盖头,轻轻盖在了程真凌乱的发顶。
盖头遮住了程真惊惶与绝望的脸,也隔绝了他那写满不甘的目光。
视野倏地被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色笼罩。
突然间什么也看不到,看不清了,只能感受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声越发沉重,身体也因为被下药的缘故疲软而发热。
在一片血红与无边的黑暗间,他听见路明西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从容,对周围那些始终沉默的轿夫说道:
“引新娘子,进屋子,拜天地了。”